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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2 ...

  •   数月之后。

      时值亚姆立扎会战爆发前后,撒西亚受到皇帝的召见时颇感意外。
      她第一次见到皇帝,是五年前葛兰朵为了请求皇帝的赦令带着她进宫觐见。虽说在贵族之中以女子之身继承家业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远未达到成年年龄就继任伯爵家当主之位的确实是少之又少。为了让她的继任顺理成章,还有什么比皇帝陛下的权威更能堵住贵族们的嘴呢?于是她得以目睹银河帝国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陛下。那时她就觉得,这个坐在华丽龙椅上的老者与“最神圣不可侵犯最至高无上”这样的称号完全不相称。他无非是个身体和精神都被酒精腐蚀掉的人,最神圣不可侵犯,却被酒精所侵犯了。
      后来每次见到皇帝,她都为他衰老的速度而暗暗吃惊。他每次都比自己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更老一些,就好像对于别人来说只是过去了一个月对他来说却是过去了一年那么久。而如今,他浑浊的眼睛里已经一点光亮都看不到了。
      他抬起失神的眼睛看着她,“伊芙尔,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就像…葛兰朵一样……”
      似乎每看到她一次,这个老皇帝就会这么提一次啊。——尽管那个比金刚石还强硬的老太太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和葛兰朵哪里像了!
      虽说时间能改变一切,憎恨也好,敌意也好,不管刚开始有多么强烈,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但是被说成像葛兰朵——却绝对不会因此就变成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当然,她不会傻到要当面反驳皇帝,所以只是很谨慎地保持了沉默——不过是在心里强烈的抗议着。
      “你似乎很不喜欢听朕这么说……”
      她的不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微臣惶恐……”
      佛德里希挥挥手,示意她不用说下去。
      “这大概是朕最后一次见你了,就满足一个老人的任性吧。”那语气突然让她觉得有些感伤,也许佛德里希只是随便说说,但她却是知道的,这老者确实命不久矣。等到莱因哈特得胜回朝的时候,迎接他的就将是皇帝的死讯。
      就在佛德里希要接着说什么的时候,有侍从过来,说是某公爵带着某男爵要引见给陛下之类的。她正打算趁机告退,非常的出乎意料——这种需要回避的场合佛德里希竟然让她就在旁边待着。
      既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陛下的旨意,她也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一旁,老老实实地看着走进来两个人,然后他们给皇帝行礼,恭祝完“陛下圣安”之后就开始求取官职。就其说辞来讲非常的缺乏新意,以至于她差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必佛德里希也是如此想,因为他不是很有耐性地打发走了他们。撒西亚觉得那个男爵走以前似乎用很是不满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好像他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是她的错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看错了。
      佛德里希四世那双昏暗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夹杂着厌恶的嘲讽,“这些人啊,他们看不到吗,整座房子都将要陷入火海,却还纷纷请求朕在里面找一些房间给他们安身。”
      完全没料到他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撒西亚大吃一惊。
      她第一次深刻的觉得,佛德里希远远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愚钝,不,他甚至算得上是一个智者,因为他似乎比任何一个贵族都更早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佛德里希四世是高登巴姆王朝的第三十六代。三十年的在位时间,已是历代皇帝平均在位期间的二倍半,但自从二十九岁即位以来,彵就未曾有值锝特笔的政治实绩,而也未做出多大的恶行,只在缓慢地消耗着时间、自己的生命力、以及王朝的命运。
      凡庸、怠惰、顽固、疲劳、闭塞……
      日后的历史学家都如此形容着佛德里希四世所统治的时代。巨人鲁道夫大帝篡夺银河联邦的民主共和政权,在数亿人的民主共和主义者的死尸上建立起皇帝神圣的专制国家已经过了将近五世纪。专制主义之地桩已经腐蚀,地板已经龟裂,柱梁也已动摇。
      而佛德里希四世也未表现出对于保护王朝不受时间侵蚀的任何努力。
      在皇子时代,他有一兄一弟,结果在争夺新时代权利的斗争中,开明但却勤勉富教养的兄长,以及具有行动力及活力的弟弟因为彼此之间的争斗而两败俱伤,先后身亡了。于是不被任何人所期待、也并未受到一个廷臣支持的佛德里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登上了至尊之位——大概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撒西亚突然想到,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继承帝位的佛德里希,也许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未关心过国政。他并非不清楚已经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高等巴姆王朝的现状,说不定他比其他人还看得更清楚更透彻。那么他所做的,简直就像是特意恶化这一现状似的。莫非他真的一直故意纵容着莱因哈特……若是来自于前世的记忆依然准确,她依稀记得,他似乎对立典拉德公爵说过:就让高登巴姆王朝轰轰烈烈的灭亡不是也很好么……
      尽管如此,她却仍然觉得,面前这老者的想法,是她无论如何也捉摸不透的。
      “他们不过是想从朕这里得到一些东西罢了。自从朕当上皇帝之后,身边就尽是这样的人。是啊,朕当上皇帝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却只有葛兰朵的态度,没有发生丝毫改变。时至今日朕都记得,她那执迷于一样东西就绝不会顾及其他的专注神态……”
      老者的语气似乎是追述,又似乎是怀念,他那被酒精所麻痹和腐蚀的混沌目光,彷佛透过了她而看着另外一个人,这让她有点同情他。让并不具有相应的才能和器量的人坐上王位,除了是被他统治的绝大多数人的不幸,对于他本人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如果是你的话,也不会改变吧。”
      “啊?”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她觉得很诧异。就在她考虑这句话是否需要她的回答的时候,皇帝又抛下了另一句话。
      “你觉得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侄子怎么样?”跳跃之大甚至让她在一瞬间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还、还好。”
      “那么安妮罗杰的弟弟如何呢?”
      听到这么出乎意料的问话,她竟有些措手不及。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回答道:“微臣愚昧,不懂陛下的意思……”
      “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侄子完全不能与之相较吧,或者该说,这世间大概都没有能与之相较的人了吧。”
      “诚如陛下所言,罗严克拉姆伯爵确实颇有战功,不过想必这也是托陛下的荣光所致。”撒西亚很谨慎地选择措辞。
      皇帝突然发出了短促的笑声,就像是喉咙被触痛了似的。“你这种说法,真是和他本人如出一辙啊。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吗?”
      “陛下说笑了。”她吃了一惊,借由垂下头去掩盖住自己的表情,她当真弄不清楚皇帝叫她来的用意了。总不能是为了试探她吧——她有什么值得试探的?
      “明年你就满二十岁了,当初还只是个小姑娘……那么,你想和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侄子成婚吗?”
      “微臣惶恐,只是对于陛下认可的这门婚事,并没有任何不满。”
      老者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没有…任何不满吗?”
      就在她忐忑是否自己演技太烂被皇帝看穿了的时候,皇帝突然改变了话题。
      “知道朕为什么要说你很像葛兰朵吗,你和她一样的倔强,也不肯依赖他人。看到你,朕就忍不住想起,年轻时候的葛兰朵,是何等的光彩照人……朕刚开始的时候是觉得你不会辜负葛兰朵的期望,可是后来朕明白了,从一开始你想要的就是不同的东西。你应该不会走上一条和葛兰朵相同的路。但是伊芙尔啊,有些时候太过倔强并不是好事,依靠他人也并不是坏事,你能否理解呢?”
      撒西亚突然起了一阵无言的感动,因为如此语重心长的语气就如同是长者对后辈的叮嘱,但随即她又觉得这彷佛是对童年好友的一种背叛而将这种感情强压下去了。无论如何,都是这老者强夺了安妮罗杰、轻而易举地毁掉他们的童年——这一点终究是不可原谅的。

      两星期后,佛德里希四世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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