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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

  •   举行葛兰朵葬礼的那天,天气格外的好。久违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或许是要为葛兰朵孤寂冰冷的一生添一点温暖?
      穿着肃穆黑衣的人来来往往,这些人面容悲戚、语调哽咽,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一句话都没有和葛兰朵说过。有这么多的亲属献上花圈,但他们之中又有几个人是真心的为她的离去而悲伤?
      多讽刺啊,她恨了她很久,并立志要打败她。但现在她竟然为她感到悲哀。
      这个强硬了一辈子的女子,终于还是被时间和死亡打败了。
      她不知道这个死去的老人值不值得有人为她悲伤,因为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个老人临终的时候告诉自己的事,是葛兰朵本人亲手策划了伯爵夫人的小产。就因为她看出来阿道夫活不了多久,她自己也活不到这个孩子长大的时候。为了避免他们二人死后,伯爵夫人的娘家利用孩子侵吞阿西克厉夫家,她亲手害死了自己侄子的孩子和妻子。
      “是我选择了你!我选择了你来继承阿西克厉夫家!”
      她觉得葛兰朵的遗言并没有说完,也许她还要说:“把阿西克厉夫家永远的传承下去!”
      但是这个为了阿西克厉夫家耗费了所有光阴和心血的女子、连血肉至亲都能狠下杀手的女子终于呼出了在世间的最后一口气。
      她对阿西克厉夫家的执念几乎让伊芙尔觉得可怕,让她很想告诉她若是连高登巴姆王朝都会灭亡,小小的阿西克厉夫家又岂会在时代的洪流中保存下来。
      若不是被阿西克厉夫家束缚住,葛兰朵的一生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就像这群站在自己面前虎视眈眈的所谓“亲戚”一样,他们也无非是为了阿西克厉夫家而来。只是没想到,他们就这么在死者的灵堂里,在停放着葛兰朵灵枢的灵堂里,道貌岸然、气势汹汹而来,就为了瓜分死者的家产。
      除了笨蛋,她不知道有哪个人会相信这些平常连一句话都没和自己说过的人争着抢着要当自己的监护人是出于什么“这世间最真挚的亲情”。这些冠冕堂皇的贵族,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与他们称号与身份相称的高贵典范,反而为了争抢亲人的财产而几乎大打出手、丑态百出。明明占有的财产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应得的那一份了,却还要贪得无厌、不停索取。这样的一群人成为社会中的特权阶级,而这样的社会竟然能持续如此之久,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在仪式过程中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少女,突然毫无预兆的走到了停放葛兰朵棺木的正中央。
      “既然大家无法决定,就听听我的意见吧。”
      没料到这个被忽视的“被监护人”突然开口,众人都有些吃惊地停止了争吵。但随后就有人以她太过年幼为由阻止她的发言。
      “这位…佩拉克迪子爵,虽然我要叫你一声叔叔,各位也都是我的长辈,这方面我是没有开口说话的立场,但我现在是以阿西克厉夫现任家主,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阿西克厉夫家第二十一任家主的身份。”
      “诸位是要质疑皇帝的赦令吗?”这句话更是让众人连一丝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会蠢到答应让一头饿狼去看守羊群。
      “我伊芙尔•冯•阿西克厉夫在此起誓,我的监护人只有一位,那就是葛兰朵•冯•阿西克厉夫!”一字一字几乎掷地有声。
      不管众人在初始的惊愕之后立刻如同潮水般响起的反对声,她用自己最肃穆的眼神盯着他们,并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鄙夷和嘲讽。
      “且不说诸位能推举出一位品行无碍能让大家一致同意的监护人的可能性,请问有哪一位敢说自己能让所有人都信服?”这些贵族互曝其短,不好好利用的话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况且姑祖母大人并未指定任何监护人,她的临终遗言即是,身为她选中的继承人,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管理阿西克厉夫家。”
      但她知道,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她还需要加深他们头脑中的印象,让他们明白这件事绝无可能,以免不久之后他们旧事重提。因为她从未有过这么一刻,如此的厌恶他们丑陋虚伪的嘴脸。
      似乎今天这位年轻当主就是为了刺激他们并不强韧的神经一样,接下来他们近乎目瞪口呆的看到——
      少女手起刀落,于是满头长发非常干脆的滑落,以一种如同她的话语一般决绝之姿。
      众人耿然变色。
      大概在他们贫瘠的头脑里,这个名为伊芙尔的少女只是借着葛兰朵的光芒、除了反射惨淡微光以外就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卫星,毫不足畏惧。但偏偏就是这样一贯被他们所轻视的私生女让他们大吃一惊。
      因为这个有心将自己的光芒全都隐藏在葛兰朵之下的少女,对于自己虽是唯一的直系却是私生女的尴尬身份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她一直谨慎的积聚着自己的力量。当她自己的光芒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的时候,搞不好会比辉煌了一辈子而即将步入殒灭的恒星更加强烈、更能在人的眼球上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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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也就是安妮罗杰受到佛德里希四世的传唤,前往皇帝所在的蔷薇花园。
      安妮罗杰到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人穿过花丛离开。虽然几乎立刻就隐没在花丛和树影中看不见了,但那短暂的一瞥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因为那明明是个少女,却有一头非常短的头发,非常的短,非常的少见,也非常的…熟悉。同样的长度和同样的颜色,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
      安妮罗杰收回目光,向坐在蔷薇花丛中间的皇帝行礼。
      皇帝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侍弄他那些蔷薇,他只是颓然坐着,那双被酒精所腐蚀的眼睛里,似乎有不明所以的光芒一闪而过。他虽然开口说话,却仿佛仍然陷在某种回忆之中。“连葛兰朵也走了啊…”他发出这样喃喃地叹息。
      “安妮罗杰啊,”他终于将视线移向这一如当初那般优美高雅如同百合花一般的女子,“可有看到刚才那小姑娘?”
      “是,陛下。”
      “那是阿西克厉夫家的小姑娘…”突然注意到安妮罗杰脸上的波动,佛德里希四世停下来问道,“怎么,你认识她?”
      “不,只是……前些时候听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说起过,阿西克厉夫家的当主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
      “十四岁的伯爵家主,确实太年轻啊。那个时候葛兰朵带着她来请求朕的赦令的时候,朕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那个上战场的弟弟,也只有十五岁吧。”佛德李希近乎干涸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感。
      也许是想到了此刻正在战场上的莱因哈特,安妮罗杰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蕴含着担忧的朦胧目光。
      “竟然说是要为葛兰朵服丧所以把头发剪掉了,在葬礼上把那一帮亲戚也吓了一跳。若是葛兰朵知道那些人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大概会高兴吧。那些觊觎她家产的人…如果是这个小姑娘,应该不会辜负葛兰朵对她寄予的厚望…”
      “朕提出给她指定一个监护人,竟然很干脆的拒绝了…”皇帝突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就好像被拒绝这件事没有带给他丝毫的不悦。“就像…葛兰朵年轻的时候一样…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浑浊不清以至于就在他身边的安妮罗杰也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唯一清楚的即是,这大概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深埋在心底、关于遥远过去的记忆吧。她青玉色的眸子里,不禁滑过一丝悲悯。
      然后像是宿醉的人突然清醒过来一样,皇帝又像平常一样说话了。
      “对了,她已经和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侄子订婚进入社交界了。朕刚才给了她出入宫廷的权限,什么时候你见见她吧,朕倒是觉得,你们应该很合得来…她日后说不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女伯爵…”
      皇帝大多数时候都近乎于喃喃自语,那都是一些不需要她做出回答的话语。
      他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就彷佛他的每一句话都只是为了有理由用怀念般的语气重复一个名字:葛兰朵,葛兰朵。好似只有如此,他才能稍微想起那很多年以前的过去,那里应该有他的青春年少,有他既不倦怠、也不衰老的年轻时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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