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霁月，无我 ...
-
“你北上一个人去找黄贼报仇，很危险。”连霁月迅速调整好了状态，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谢沉堇郑重地说道。
谢沉堇没听懂连霁月的话外之意，但紧接着他便听到连霁月的第二句话：“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你多大了？”
“十六。”
看上去不像，谢沉堇在心里想道。他虽然没怎么近距离接触过凡人，但他在天上也不是对凡人一无所知，那些来为他供奉香火的人里有贫有富，但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像连霁月一样瘦削。
谢沉堇总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连霁月就是看出了他目光深处的怀疑。
“我说，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没怎么见过三天饿九顿的人吧？”连霁月笑嘻嘻道。
但只有连霁月自己心里知道，他对于谢沉堇的想法——最烦这种天生命好，连人间疾苦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贵人了。
谢沉堇却道：“见过的。”
当时师傅刚退位花神，他顺次接上，接受着百姓的香火供奉，倾耳听他们的愿望。
某一日，他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
大部分的人拜花神，求的是姻缘和好运，即使有些人来求丰收，花神也勉强能帮上一些忙。
“我想让他们都去死。”小孩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炷香，他俯身，起身，再俯身，再起身，往复三次。
谢沉堇第一次听到这种愿望，这种愿望拿去拜一众武神都是不合适的，更别说是他这个花神了。
一炷香升起的青烟无法构建起神灵与凡间的联系，谢沉堇看着这个孩子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不声不响地又离开了。
这是谢沉堇第一次对凡人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于是他传音给专职的文神：“勤文神君，麻烦帮我寻个人。”
给香火供奉的人都会在天庭留下痕迹，方便神仙斟酌着实现一些心愿。能飞升上天庭的要么是能流芳百世的贤良之人，要么是由天地灵气孕育而成的至诚至善之人，他们降下恩泽有着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则。
“暂且等待一下，沉堇。”勤文神君隔空点出一卷长长的卷轴，在上面根据刚刚谢沉堇给的信息查找对象。
“找到了。”
勤文神君做事利索，他直接将刚刚的孩子从出身到死亡的轨迹和愿望都一并派仙鹤传给了谢沉堇。
谢沉堇目光落在了“顺元三年十二月四日，毙。”上，盯着这短短几个字看了许久。
方才便是顺元三年十二月四日。
他又去死因处查看，发现是下山后偷当地官员长子的东西，被抓起来打了一顿。
小孩有时一天也吃不到一顿，被毒打一番自然是挺不过去。
而他许下的愿望中的“他们”，指的便是一直欺压当地百姓的地方官员长子以及他的走狗。
这时勤文神君又传音过来：“我也看了一番，沉堇，人皆有命，你师傅也很少碰到这种事，没教你该如何应对。”
“身居高位，无法顾全人人，即使心怀大爱想保全众生，这也是必须要面对的。”
“沉堇明白，多谢勤文神君。”
但从那次以后，谢沉堇便再也没碰到过一个如同那个小孩般的人了。
连霁月是谢沉堇碰到的第二个如此贫困的人，也是第二个对一切心怀恶意的人。
从连霁月的第一道视线落在谢沉堇身上时，谢沉堇就感受到了恶。
但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股恶意不一般。
“那您还真是见多识广。”连霁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像是讽刺般冒出这么一句话。
谢沉堇也没有接这句话，他定定看着连霁月：“已经决定跟我走的话，和父老乡亲说一声吧。”
又出乎意料地，连霁月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沉堇后面：“不用，他们巴不得少一个人。”
本人都这么说了，谢沉堇也没有什么意见了，便转身继续逆着南下的人奔赴北方。
刚开始两人一路无言，后来是连霁月先耐不住寂寞，对着谢沉堇没话找话：“你以前家里有多阔绰？”
“嗯……快活似神仙？”谢沉堇给了个模棱两件的答案，他怕多说多错。
“那很快活了。哈哈。”
于是一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谢沉堇有些尴尬地左看右看，四周基本上没有活物，植物也都是蔫头耷脑的，根本没什么好看的东西。
但谢沉堇硬是把这些看出了在欣赏春和景明的美景的样子。
“话说你怎么知道黄贼在哪里？”连霁月看谢沉堇走的很有方向，忍不住好奇。
对方一阵沉默，连霁月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在瞎走吧？”
不是。谢沉堇反驳，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自然万物可以为他指引方向。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的连霁月愈发慌张：“你不是在瞎走，对吧？”别自己吭哧吭哧和这人走了一路，结果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
连霁月心里算盘打得很好，他见了黄行忠就投靠对方，顺便再把谢沉堇这个漏网之鱼给拱出去，这样或许能博得黄行忠的好感，让自己顿顿有找落。
就这么干。连霁月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不管内心一直喊着“不要堕落哇少年！”的小人，打算边走边编见到黄行忠后要讲些什么好话。
但现在，如果谢沉堇不知道黄行忠具体在什么地方的话，那他岂不是努力白费了？本来和邬州百姓一起逃的话，一路或许还能吃上两顿，但现在连霁月觉得一天一顿都指望不上。
天尊在上，他何苦碰到如此一奇葩。
谢沉堇赶路不习惯休息，他的精力很好，但是连霁月不一样，本来就吃不上几顿饭体虚，现在赶了好几个时辰路也没停下，他快受不了了。
“你累不？”连霁月气喘吁吁地问。
谢沉堇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笑道：“还好，不累。”他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你呢？”
“也还好吧，不过就是累得快死了而已。”连霁月也笑呵呵的，但谢沉堇莫名觉得他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沉堇看着已经晨光熹微的天，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不眠不休走了一晚了，连霁月全程都没有休息。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谢沉堇及时认错，恰逢他瞧见不远处有一茅屋，便提议去那里休息一下。
连霁月欣然接受。
久经风霜的茅草屋有些破败，也是近期天下不太平的缘故，谢沉堇秉着外出在外礼貌第一的原则，抬手扣了扣门。
连霁月不耐烦地跺着脚：“现在还有谁在家里带着啊，不都南下逃亡去了……”
他话音未落，关着的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在门后静静地、直勾勾地看着连霁月。
“我草啊啊啊啊啊！！”连霁月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他一把扯过谢沉堇挡在自己身前，假装自己从未出现。
谢沉堇倒没多大反应，他依旧温和地问道：“您好，路经此地，许久未曾歇息，可否在此休整一会儿？”
敞得更开的门是对方给予的回答。
连霁月被谢沉堇拉着进了茅草屋，脸上满是抗拒，他一边扯着谢沉堇一边说：“这么多屋子呢我们换家行不？”
让他们进来的男人缓缓回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哑，像是不断摩擦的两块石头：“附近只有我一户人家。”
天娘嘞。连霁月特别想两眼一翻晕过去。
这个屋子比连霁月这个贫困人口的屋子还破破烂烂，由此他毫不怀疑这是上上个朝代建的屋子。
古董嘞，连霁月在心中感叹。
房子不大，传出来的霉味却非同小可，是长久不见光导致的潮湿腐烂的味道，男人习惯了似的浑然不觉。
这味道让谢沉堇皱眉，他从没有闻过如此的呛鼻的味道，这屋子已经不像是人住的地方了。
“借宿要给点吃的，不能白住。”男人开口说话了。
连霁月立马嚷嚷：“不行啊你这地方这么脏，给一个馒头都嫌多！”
男人也不气，呵呵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不住滚。”
夹在中间的谢沉堇有些头疼，他先对男人道歉：“抱歉啊大哥，他又饿又累脾气就变得有些差，我们会给食物借住的。”
随即又扭头对连霁月苦口婆心：“给房间就住嘛，别嫌这嫌那，好歹有块地儿休息了是不是？”
连霁月又冷哼一声：“就算借住，食物呢？我们自己都吃不上饭，可没多余的食物给他。”
眼见大哥又犀利地撇过来一眼，谢沉堇靠近连霁月，低声道：“我自有办法，你先别急，当心最后哪里也住不了，只能天为被地为床了。”
连霁月：“这里还不如露宿野外呢。”
你这死孩子。谢沉堇头一次体会到了养着叛逆少年的无奈感，自降生百年来第一次这么心累。
虽然瞧着面容凶悍，但大哥似乎又有一颗良善之心，他又用他沙哑的嗓音道：“不给食物也可以，但只能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就走。”
闻言连霁月立马扯住嘴上说着要出去找野菜的谢沉堇，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虽然看上去更像是冷笑：“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