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叶儇

1、破阵子

　　靖和十年秋，越八万大军兵分三路进犯夏。翌年春，平城守将卫延及副将燕青鸿战死。后越兵内乱，停止攻城。六月，再度进攻，夏众臣惶恐，无人应战。卫延女卫雅请战，帝允，封其为□□将军，命其率卫家军守城。
　　天色已晚，白日的累累战鼓声被暂时的寂静所取代。一天的激战下来将士们都筋疲力乏，现在正争取每一分的休息机会。
　　城楼上，还有未眠人。
　　“卫平，这一杯我敬你。”卫雅端起一杯酒给他。
　　“大小姐，这——”卫平连忙接过，“我这下等人怎么配小姐您敬呢。”
　　卫雅又拿起一杯酒，目光真切，“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两个军人，没有谁比谁高等，您比我年长，我就敬您一声大哥。”
　　“既然如此，今天在这里我就高攀小姐。妹子，敬你，敬将军一杯。”清脆的碰杯声下，二人痛快饮下杯中酒。
　　望着远方的浓墨，卫雅又继续道：“大哥，你知道小妹来这里的目的，我会以死来捍卫这座城，捍卫父亲和青鸿的夙愿。”
　　夜色之中一切都显得有些暗淡，但卫雅的眼瞳却似乎闪烁着无比光芒。
　　“妹子，我们会杀光越贼，保住平城的，平城不能没有你的带领！”卫平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
　　卫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到了如今，我也不瞒大哥。平城无援兵，无粮草，无弹药，我们也已经无路可退。援兵，已经变得遥不可及。由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可是——”卫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转过身来“我知道大哥的意思，但我想你也明白我的话。大哥，你半个时辰后带一队兵到城内各处放置一些火药，每处派两人守卫。明天——”卫雅鼻音变得浓重，顿了顿，“明天城破了就烧城吧。”
　　“末将遵命。”
　　卫平只是迟疑了一刻，因为他明白了卫雅的意思。
　　卫雅依然站在城楼上不动，看着身上的佩剑破虏，她想起父亲出征前的最后一夜。他擦拭着这把剑不自主地叹道：“想我大夏万里河山无限好，竟落得如斯受辱境地。”她很少听见父亲的叹息，即使是被调回京。
　　那时，越军还在数百里外，只是，当她父亲和燕青鸿赶到战场时，平城已成为夏的最后一道屏障。
　　“青鸿，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吧。”她最后一次低头亲吻脖子上的玉玦，举头远眺，尽是越军旗帜，火光燎原，从未熄灭。
　　终于，照亮了天际。
　　卯时一刻，全军待命。每个人都正气凛然，精神抖擞，看不出经过连日激战的疲态。卫家军是夏国的一支赫赫有名的常胜军，统帅卫延治军严明，行军有方。在其他重镇督军都弃城而去后，只有他，还带着这支队伍死守到最后。
　　卫雅一步步登上高台，神情肃穆。她身穿整套盔甲，手执父亲的破虏，环视着队伍。将士们目光追随着卫雅，眉宇之间竟觉得与其父亲有八分相似，恍然此时站在台上的还是卫延大将军。
　　片刻过后，卫雅眸光集中，字字铿锵：“兄弟们，越贼不仁。为了我们父母姐妹的尊严，为了卫家军的荣光，为了我们这么多年流过的鲜血。今天我们就算要全部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踏过平城一步！”她的话音不断高昂，到最后她拔剑而出，直指天穹。
　　“不退一步，死守平城！”台下不知那个士兵随即高呼，片刻，众将士齐声相应，呐喊响彻全城，直入人心。此刻，每个军人想到的都是如何用手中的剑战斗到最后，如何亲手杀死那些凶残的越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要舍命保护的是自己至亲之人，他们不能沦为亡国奴，失去一切的尊严。
　　卯时七刻，天终于大亮。
　　平城东北、东南皆有密林，灌木丛生，因此越军集中兵力从较为平坦的东城门前进攻。
　　号角燎原，战鼓累累。越军以弓箭手作掩护开始对东城门发起进攻，卫雅亲率3000大军在东城墙上奋力搏杀，卫家军在卫雅带领下奋力反击，不断用弓箭射下前进的敌军，阻击他们的前进。
　　然而城下的攻城器具仍然不断向前移动，越军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望不到尽头。前方的人倒下了，后面立刻有人补充上。仗着人多，越军统帅不惜牺牲前锋将士，不断向前推移。
　　与此相反的是城墙上的士兵与反击武器都越来越少，在敌方投石机及弓箭的进攻下，越来越多的士兵拼尽最后一滴血。卫雅与其他士兵一样，没有望向那阵亡士兵一眼，只是眸色中的血红变得更深邃，箭矢不断射向远方。
　　辰时一刻，越军进入已经残破的战壕，面对不断越来越多爬上城墙的敌人，卫雅从容地拔出破虏，准备开始最原始的肉搏战。
　　可以往下投射的乱石、箭矢都已经几乎用尽。卫雅扬手一剑斩下一个已经爬上城头的敌军头颅，周围的士兵也相继挥动手中兵刃，不顾一切刺向敌人。她周身染红，血腥味冲刺四周，早已分不清这些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兄弟的。
　　一支冷箭从卫雅脸侧划空而过，她堪堪避过，顾不得脸上火辣，继续挥动破虏，不断斩落敌人。这一刻，她满眼赤红，脑海中只有“杀！杀！杀！”不断回响，每一次挥剑，都准确刺入敌人身体，每一次劈落，都必取对方性命。
　　这一刻的平城，放眼尽去，只有满目的血红，没有所谓的仁义道德，只有无尽的杀戮。
　　任卫家军再勇猛无畏，也挡不住越军的前进。大批敌军涌上城墙，继而跑下城楼，向城门奔去。
　　反手挡下旁人的一击，在卫雅高呼“死守城门”下，残兵随即跟随她跃下城楼，与城门内的敌军再次展开近身激战。没有任何战术可言，每个人都像麻木了一般，明明已经筋疲力尽，但没有一个人想放弃，只知道机械地紧握兵刃，手起刀落间，不断斩杀敌方。
　　在血与火的斗争中，这群将士用最宝贵的生命捍卫了自己的国与家，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再次见到自己的家人。但是真正到濒死的一刻，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痛苦与不甘。因为他们做到了一个军人该做的一切，他们用血肉之躯，为保护家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魂归故里，无悔！
　　这一刻，他们拥有的是无上荣光！
　　冲锋号角再次激昂高亢，卫雅遭受源源不断的围攻，她身旁的兄弟渐渐倒下。又一支箭矢直指卫雅，她躬身躲过，提脚扫过旁边的致命一击，同时执剑挥向另一个敌军。
　　此时，一声巨响传来，城门在敌军的里应外合下终于被撞破，数不断的敌人应声涌入。
　　卫雅心头一哀，却又无能为力。她觉得手腕已经无力，但是前方的敌人却凶猛如洪水。父亲，青鸿，我尽力了。
　　远处再传来“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她嘴角微挽，因为卫平点燃了火药。一个闪神，敌军将领的剑便稳稳刺入她的胸膛。“将军——”周围一片惊呼声，卫雅瞬间觉得疼痛在全身蔓延。在对方要拔剑的一瞬间，她空手死死抓住利刃，在千钧一发间提剑斩下对方头颅。与此同时，一声声爆炸的巨响震动人心。敌人边撤边战，卫雅身中数刀，却仍未倒下。
　　又一声巨响破空而出，卫雅轰然倒下。残余的士兵终于围拢到她身旁，边战斗边呼唤她。鲜血从口中，胸口，无尽地涌出，她听不到四周的呼喊，她只觉得四周红光冲天，一切都是红的。她在仅存的意识中记起来到平城时对将士说的第一句话。
　　“我来这里是因为不能够看着父亲的兄弟们受辱而亡，我要带着卫家军捍卫平城到最后一刻！”
　　她做到了。
　　父亲，青鸿，我做到了。
　　靖和十一年六月廿二，平城卫家军覆亡，□□将军卫雅战死。城破，卫军焚城，大火三日不休，阻隔越军去路。六月廿四，夏援军赶至，六月廿八，越军大败，退至河城。夏军一鼓作气收复云州、定州数郡，驱越军近边境数十里。
　　靖和十六年，□□将军弟卫宁率军全歼境内越军，重立□□将军衣冠冢，与忠孝将军燕青鸿合葬。
　　夕阳寥寥，往昔尽去，唯英雄存天地间，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