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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忆篇(一) ...

  •   十年前,周乐儿重生到了坠湖的端朝嫡公主李安乐身上。

      一睁眼便看见父母哥哥关切的眼神,这是上辈子她求而不得的。

      上辈子,周乐儿六岁前家庭幸福、聪明伶俐、人见人爱。变故发生在六岁那年,父亲失手杀人入狱,母亲病重离世,一夜之间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被送入福利院,从此跌落谷底。

      在学校因为是杀人犯的女儿,遭到了几乎所有同学的排挤欺辱,大家都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孤立她,原本天真快乐的少女,开始变得封闭自我,沉默孤僻、敏感多疑。

      成长过程中无人关心在意,长大后成为一名勤勤恳恳、唯唯诺诺不敢反抗的社畜,被男友骗钱骗色、被老板压榨,最后因为同事推脱责任连续通宵加班猝死。

      这一世一睁眼便拥有了深爱自己的家人、上辈子无法想象的关切照顾,于是她决定重活一次,安然享受这样的人生。

      但没有父母的孩子,骨子是敏感自卑、脆弱多疑的。

      身边的人对自己越好,她越是害怕,害怕被发现这具躯体中并不是真正的李安乐,害怕被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窃取他人关爱的窃贼,害怕失去如今这一切。

      因此她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伪装,生怕被别人发现异样。

      真正的安乐公主娇纵蛮横,她便虚张声势、装作跋扈;真正的安乐公主不学无术,她便在各种诗会上尽可能藏拙……

      越是想要留住,越害怕失去。

      因此这十年,她每时每刻都在压抑本我,享受亲人关爱的同时,却从不敢轻易信任他人、敞开心扉。

      很累,但是她甘之如饴。

      她第一次遇见谢辰川,是在六年前。

      四年的伪装,她已经习惯模仿真正安乐公主的一切习惯、言行举止,宛如一张面具,戴久了便长了在自己脸上。

      那天,她如往常一般在京城大街上招猫逗狗,看见一个缩小角落的男孩,被一群人围殴,雨点一般的拳脚砸在十七岁谢辰川的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将刚买的包子不断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包子和着口中流出的鲜血一起下肚。

      周乐儿看着谢辰川,仿佛看到了自己上辈子遭到霸凌的场景,尘封已久的痛苦记忆如潮水涌来。

      “住手!” 周乐儿忍不住叫出了声。

      殴打谢辰川的人回头看着周乐儿,眼见她一身锦缎、衣着不俗,身边还跟着几个魁梧的侍从,便猜到了眼前人身份不一般。

      于是笑道:“姑娘可知此人,便是叛将谢青之子,谢辰川。”

      叛国之人,死不足惜。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对谢辰川抱有同情的人,眼神瞬间变为鄙夷,甚至有围观群众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活该,打死他!”

      谢青原是战无不胜的大端战神,镇守西境,护一方安宁。

      但三年前的麓城之战,大敌当前谢青居然临阵脱逃,更恶劣地是战前将布防图泄露给了敌方,造成五万将士惨死沙场,西境十六城失守,战后谢青却不知所踪。

      一时之间万民敬仰的大端战神,成为了人人唾弃的耻辱罪人。

      谢辰川自小跟着父亲谢青南征北战,骄傲肆意,意气风发。十二岁率八百骑兵深入敌营,斩敌三千。十五岁参与舟城之战指挥五千人,歼敌三万,以少胜多。一年后的安娄一役,以六千人死守城池三月,硬扛敌军四万进攻,为北线大捷奠定了基础……自小被誉为武学奇才、天之骄子,身边所有人都认定他将继承其父衣钵,成为下一任大端战神。

      直到谢青叛国,谢辰川跌落神坛,被贬为奴,成为了人人喊打的阴沟老鼠。

      “打死他!打死他!” 周围的人愤慨的喊着,也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和鸡蛋。

      谢辰川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眼神犀利的看着围殴他的人,迅速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刀,砍向最近的打手,鲜血四溅,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续砍杀了数十人。

      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侍卫们挡在周乐儿前面。

      周乐儿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谢辰川,上辈子初中期间,面对欺凌,周乐儿也如同这般爆发反抗过,狠狠撕咬着那些欺辱践踏她的人,但接下来等着她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果然,片刻后巡捕营前来,将谢辰川反手压在地上,人群不断有人上前踢几脚,“小畜生!你爹个老畜生叛国,你当街杀人,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

      谢辰川双眼猩红,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挣扎着吼道:“我爹没有叛国,不许你侮辱我娘!我爹没有叛国……”

      另一个围殴的人笑道,“官爷,这条疯狗刚刚还拿着刀砍人,你们可要小心不要被这条疯狗咬到。最好先剁了他的双手双脚……”

      巡捕营的人带着谢辰川离开,投入大牢。

      周乐儿看着谢辰川远去的背影,询问旁边的侍卫:“他爹叛国,这事儿是真的?”

      “证据确凿,当年三司会审定的案子。” 侍卫恭敬地答道。

      周乐儿疑惑道,“那他叫什么冤?”

      “谁知道呢?或许是不愿意相信事实吧。当年只查到了他爹泄露布防图,这小子并没有牵扯其中,陛下仁慈留他一条命,只是抄了家、被贬为奴。不过话说回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夜之间,成为人人唾弃的罪奴,接受不了也正常。” 一旁与周乐儿有婚约的鄂王世子感慨道。

      周乐儿回到宫中,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浮现白天谢辰川的眼神,太像了,那眼神总让自己想到前世的遭遇,被欺负霸凌,噩梦般的日子,身上的疼痛、心中的屈辱让她感同身受。周乐儿清楚按照他今日伤势,无人医治,苟延残喘数日便会默默死去。

      而且,他今日为他父亲叫冤的神情不似作伪,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或许真的有隐情。

      按照真正安乐公主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关注罪奴的生死。对于叛将之子,甚至会嫉恶如仇地吩咐巡捕营好好折磨他,让他求死不得。

      但谢辰川的眼神让她不能做到袖手旁观,于是四年来,她第一次做出背离安乐公主言行的选择。

      -----------------

      第二天一早,周乐儿来到巡捕营大牢,看着奄奄一息的谢辰川,冷冷开口:“你爹当年的案子,铁证如山,有什么冤的。”

      谢辰川睁开眼,眼神清澈明亮,与满身血渍、脏污的牢房形成鲜明对比,“我爹不会干这种事,他从小教我忠君爱国、体恤将士,哪怕是自己死也绝不会泄露布防图、坑害将士,甚至是背叛大端。”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有证据吗?”

      谢辰川沉默地低下了头,很明显没有证据。

      片刻后,周乐儿开口道:“你昨天砍伤的人,有两个重伤不治,死了。”

      “他们活该!”

      “活该?他们是打了你,但罪不至死!”

      谢辰川看了看周乐儿,“他们都是幻彩楼的打手。幻彩楼近年来拐卖幼童,哄骗多少罪奴和农户签署卖身契、卖儿卖女,又有多少娈童雏妓命丧当场?怎么就不该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死在里面,两个弟弟也死在里面……” 谢辰川哽咽道。

      “这件事我会去查实。但按照大端律法,杀人偿命,半月后你会被问斩。”

      谢辰川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即将解脱的轻松感。周乐儿看着这个眼神莫名熟悉,曾经的她站在天台,也是这样的眼神,脑中想的是,死亡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死了就解脱了。

      不知不觉间,周乐儿将谢辰川当成了上辈子的自己,想要救他。

      “你死了,谢家满门就要永远背负着叛国的罪名,你不想翻案吗?”

      谢辰川抬头看着周乐儿,眼中充满期待,“所以,你相信我爹是被冤的?”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没有去过麓城战场,谢青是否叛国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去证明,活着的机会。” 周乐儿扔出一个木牌,“三天后的人猎审判。”

      端朝开国高祖皇帝笃信神谕,制定了人猎审判制度,每年大暑这天,召集死囚到龙榆山,山里猛兽毒虫遍布。死囚午时进山,第二日天亮后,第一个出山的死囚,意味着被上天饶恕,可免罪活下来。

      这项制度也作为端朝传统一直流传,但后来随着死囚人数过多,陆续发生了几场死囚暴动,参与的条件便作出更改,即有贵族推荐方能参与。发展到如今,人猎审判已成了贵族间的赌博押注游戏。

      谢辰川捡起木牌,“我试试。”

      “谢辰川,你一定要活着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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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的人猎审判,谢辰川一骑绝尘,干掉四十三名死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扛着银枪,出了山。

      谢辰川看着眼前的少女,扬起虚弱的笑容,轻声呢喃:“我,做到了。”

      然后直挺挺地晕倒在地,周乐儿让人将他抬回私宅,悉心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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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救我?” 刚醒来的谢辰川看着周乐儿,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问。

      周乐儿一愣,摩挲着下巴插科打诨:“因为你能帮我赚钱,这次人猎审判,你可是给我赚了五万两……黄金。”

      “谢谢。” 谢辰川见周乐儿没打算说实话,还是道了声谢。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通过了人猎审判,你不仅脱了罪,还摆脱了奴籍。我可以帮你换个名字和身份,以后无论你想翻案,还是过平淡过日子都行,至少不用再遭受他人的谩骂指责……” 周乐儿倒了一杯茶,递给谢辰川。

      谢辰川接过茶水,“不用,我就想用谢辰川这个名字、谢青之子的身份平反、建功、立业。”

      “那就祝你成功了。” 周乐儿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举着杯说道。

      随后周乐儿叫了管家进屋,吩咐好好照顾谢辰川,从衣食住行、到养伤期间需要注意的各种细节,管家在旁一一应下。

      管家退下后,周乐儿起身准备离开,“我要回宫了,半月后是母后生辰,估计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出不了宫。私宅里面我吩咐好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和管家说,你尽管在这里安心养伤。”

      谢辰川望着远去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这三年,他习惯了别人的冰冷彻骨的言语、冷漠鄙夷的目光,像只走投无路的老鼠,在暗无天日的阴沟里苟且。

      唯有周乐儿,待自己不同,宛如漫漫长夜的一缕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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