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丁树

14、“我好想你。”

　　谢江图越发觉得吕时最近对他开始冷漠了，甚至比他们在没这层关系之前的同学关系还更淡漠，有点像是单方面的厌倦。
　　他本来以为是最近考试考得人心惶惶，吕时有点累了，可考试已经过去了一周多了，吕时没怎么被成绩影响心情，可他还是那么奇怪。
　　谢江图决定在今天晚上问清楚。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叫谢江图回去一趟，还说是不能在电话里解决的事情。谢江图下午连课都没上完，上到一半就出班门写假条，去找班主任签字。
　　刚好下课，他收拾收拾好东西就要往校门口赶，他妈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看向吕时，吕时一脸担心的看着他，可又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移走眼神。
　　谢江图给吕时做口型说“我走了”，吕时点头。谢江图走了。吕时的眼神却一直盯着窗外。

　　江言看着这怪异的氛围，戳了一下吕时，吕时愣了一会儿才转过头，问怎么了。
　　“不舍得吗？”江言问。
　　吕时一怔，慌乱地收拾桌子上唯二有的两本书，拿起来又放下，放在中间有不舒服还又放到左上角，嘴硬说：“怎么可能。”

　　江言不说话，就只是笑着。
　　“你别笑了。”吕时拿起书挡住江言的脸，“你笑起来有点丑。”

　　江言：……

　　谢江图的奶奶进抢救室了，说是救回来来的概率很小，这么着急的叫人来医院，就几乎是来见最后一面的。谢江图身上还穿着七中的校服，酒红的色调与白色的瓷砖相撞，呆坐在手术室前的谢江图攥着拳，似乎和这个消毒水味的纷扰世界分割隔开了。
　　他的心脏狂跳，胸口沉了酸。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一扇门的距离、薛定谔的门，生和死。医生、护士、病人、急救室、呼吸、心跳、波动、直线……
　　他不用抬头，每个人他都能够预判到状态。父亲静静地靠在墙壁上，母亲紧皱的眉头，衣服皱皱巴巴匆匆赶来的叔叔，还在国外着急订机票的婶婶，懵懂地站在一旁的小学生堂妹。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谁都不愿面对的、又早有预料的答案。

　　手术灯熄灭，医生走了出来。抢救无效，四个字如同夏日午后的惊雷砸进大脑，轰隆一声，世界都被炸开。
　　母亲夺目而出的眼泪，叔叔沮丧抱着不知所措的堂妹，父亲的肩膀都被无形的稻草压垮。
　　最后一面了。

　　葬礼的安排有条不紊，火化，骨灰，坟墓，明明早就已经伤心到了极点，情绪坠落到无法再低的低谷，可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了，表情也只是淡然的。
　　在墓碑前摆上了一束奶奶生前最爱的向日葵，还放了特意跑了很远特意买的儿时记忆中的糕点。黑衣着装，鞠躬再鞠躬，彩色的回忆变成了一张黑白遗照，一切都要结束了。

　　去寺庙祈福除厄运，回家洗澡洗衣，再吃一口今天一整天都来不及吃的饭。谢江图倒在了床上，望着花白的天花板，不知所措。
　　明天他就要回学校了，从这个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回到他原有的生活轨迹，寝室，食堂，教室，三点一线而已。火葬场什么的，葬礼什么的，墓地什么的，都结束了。

　　他只请了四天的假，明早还要赶回去上七点的早读。他已经很多天没见过吕时了。明天就能见到了。
　　电子显示现在是八点半，到明天早上还有十多个小时。

　　谢江图突然就很想吕时。
　　想要吕时抱着他，轻抚他的脊背，想要吕时的声音，想要吕时的吻。他想在吕时的怀里痛哭，哭出他一直憋着的眼泪。

　　随便套了件外套，跟父母打了一声招呼，谢江图就自己骑着电瓶车去学校了。保安看到这个时间来学校的学生也很奇怪，知道是请假了又放了进去。他没回班直接回了寝室，没开灯，好让自己淹没在分辨不出情绪的黑暗里。
　　下晚自习的铃响了，谢江图才把灯打开。

　　没过多久，余一、江言都回来了，他们看到谢江图出现在寝室很是意外，也没多问多说，只是说了句：“回来了啊。”
　　谢江图点头，片刻后目光又看向门口。

　　江言扫了眼谢江图，又看了眼门口：“他去对面寝拿东西了，马上就回来。”
　　谢江图“哦”一声，眼神还一直看着门口。

　　吕时推开门，看见谢江图第一瞬间脸上就写满了欣喜，倏忽之间，又被他压制住了。
　　谢江图面对着吕时，把他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本就没能得到缓解的情绪现在又更糟糕了几分。

　　“回来了。”吕时说。
　　谢江图上前一步靠近了吕时，额头靠在吕时的肩上，语气里面满是委屈：“吕时……”
　　吕时没说话，却扶着谢江图，将他和自己的距离拉大了一些。

　　余一在阳台上洗衣服，江言在卫生间洗澡，目光都不再这边。谢江图就直接拉上吕时的手，十指相扣：“你别躲我了。”
　　“我没……”吕时开口。

　　“你有。”谢江图开口打断，目光灼灼望着他，“你有。怎么会没有呢，你表情变得太明显了。”
　　吕时不自然地想要挣开：“他们会看过来……”
　　“不会的。”谢江图握得更紧了，“我好想你。吕时，你抱我一下吧，我好想你。”

　　吕时没被握住的另一手握了拳，抬起来想要打谢江图，可还是在距离五厘米的时候停下来，他语气生硬得吓人：“先放开我。”
　　谢江图没有反应。
　　“谢江图，你先放开我。”吕时软了语气，又重复一遍。

　　谢江图才松手。

　　吕时回到自己位置上，背过身，开始收拾自己摆在桌面上的东西。谢江图还站在他的背后，释放着名为沮丧的气体。
　　整个寝室陷入了低压之中。

　　吕时从书包里拿出的一支笔没放稳，从桌子上滚落，笔盖和笔分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笔杆滚动，缓缓滚到吕时的脚边。

　　他侧过头盯着地上的笔，许久没有动静。倏忽，吕时长叹一声，也没捡起笔，径直走过去拉上窗帘，“唰”的一声，寝室完全与外界隔离开。

　　吕时走到谢江图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凑近谢江图轻轻亲了一下他。转瞬即逝的触感，吕时感受到了谢江图手上的冰凉。
　　谢江图愣在了原地，没预料到吕时转变的那么突然。他在吕时要向后退一步的瞬间将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吕时的后脑勺，不讲道理般偏执地加深这个吻。

　　吕时口腔里的空气被掠夺干净，脸颊血色浓郁上泛，他就要喘不过气来，再多一秒就会窒息而亡。他抬起手想要推开谢江图，可动作只差一步的时候却变成轻拍谢江图的背。
　　谢江图吻的动作更轻了，渡气，绵长，柔软，吕时手上的动作更加轻，像是在安慰婴儿一般，舒缓、轻轻柔柔。

　　他终于停下，吕时喘着气，被谢江图搂进了怀里。他的整个脑袋都靠在了吕时身上，没过多久，吕时耳边传来细微抽泣声。

　　“怎么了？”吕时的嗓子还有些哑。
　　谢江图不说话，哭声倒是更加控制不住，越发大声。吕时轻轻捧起谢江图的脸，抬手给谢江图擦眼泪。

　　谢江图缓了好久，终于不再哭了。他红着眼，看着吕时：“我今天晚上能和你一起睡吗？”

　　如果是平常，吕时会骂谢江图有病，寝室的床本来就小，如果要挤下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几乎就不可能睡得下。可今天，吕时破天荒退了很多步。
　　“好。”吕时抬手摸谢江图的头，“别哭了，嗯？”
　　“嗯。”

　　谢江图从书架上拿了本数独书在做，从十点到快十二点，江言和余一都停下笔熄灯上床了，他甚至都还在下面写作业。
　　余一看着谢江图明显不是很好的精神状态，开口问：“你不睡吗？”
　　谢江图摇头，“再写一个，我把灯调暗些。”
　　“还是要早点睡，明天上午的课都是数学物理化学呢。”余一说。
　　“好。”

　　吕时刷完牙从外面进来，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可谢江图还是看了过来。吕时指了一下余一和江言，做口型问：“他们睡了？”
　　谢江图点头，又看了眼时间：“应该都睡了。”

　　吕时从谢江图手里拿过笔，从旁边扯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为什么要哭？
　　谢江图握上吕时的手，带动笔写字：奶奶去世了。

　　吕时一怔，轻拍谢江图的背。
　　谢江图撑起笑看向吕时，又写下：生命总有终结的一天，至少我们还有记忆。
　　吕时点头。

　　：不睡觉吗？
　　：我要和你一起。
　　：我有说不是一起吗。
　　：没……
　　：为什么要跟我一起睡？那么挤，躺都躺不平。
　　：我要抱着你。
　　：黏人精。
　　：Yes,I am.
　　：睡觉了。
　　：嗯。

　　可吕时往后退，刚踏上楼梯一步回头看谢江图还在写什么东西，他又走过来，轻声问：“干嘛不动？”
　　谢江图用书把那张纸盖上：“走吧。”

　　吕时扫了一眼，上楼梯，没过多久，谢江图也上来了。
　　不足一米宽的床对于两个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拥挤了，两个人面对着，黑暗中只能感到滚烫呼吸。吕时察觉到谢江图在看他，抬手挡住了谢江图的眼睛，示意别看他。谢江图把他的手推开，十指相扣，拉上吕时的手。
　　吕时拍了一下谢江图，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谢江图松手，直接抱住了吕时，活动的空间又被缩小了。

　　吕时凑到谢江图耳边，轻声问：“我们这算什么？室友都在睡觉诶。”
　　谢江图摇头。
　　吕时展开谢江图的手，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凑过去碰了一下谢江图的唇角，轻声说：“晚安。”

　　谢江图的手心还在发痒，如果不是夜的黑遮挡，吕时一定能看见他红透的脸。
　　他抱紧吕时，凑近谢江图耳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