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世界太有病了 活力大A市 ...

  •   在前二十年平淡无奇的人生里,楚意安从未设想过,他能在自己的婚礼上穿裙子。

      在后二十年莫名其妙的人生中,楚意安已接受现实,他的手里只剩下这一个选择。

      他选择不了自己的结婚对象,选择不了自己的事业规划,选择不了自己的食谱偏好。

      但在这场双方都没有见过面的盛大婚礼上,楚意安可以选择自己想穿什么裙子。

      这世界太有病了。

      不过,楚家请来的设计师们总是更青睐他,牛皮软尺缠裹腰腹,沿着后颈垂下脊骨,绕过大腿紧贴一圈……楚意安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秾丽热烈的鸽血色红裙,轻柔覆在他单薄的骨骼之上,唯有苍白脊背裸露在外,冷得刺眼。

      楚意安微扬下颌,任由旁人的手一只一只地伸过来,托着他的脸肆意作画。水乳粉液,眉笔勾勒,唇上铺开一抹与红裙相称的血色。

      头发绷得好紧,被喷上气味怪异的摩丝,仔细梳弄至最完美的僵硬动态,就算被推进水里也不会轻易散乱。

      这行当,与入殓师差不多。他抬眸看向镜中,睫似鸦羽振翅,面如雪后春阳,成套定制的密镶透钻沉沉坠在颈项耳间,一具奢美而冰凉的尸体。

      楚意安无声呼了口气,轻轻摸了摸柔软的裙摆边缘,指尖缠进丝滑布料里。

      这是他自己选的衣服,被天价的华贵首饰们精细装点过后,其实还算上得了台面,却也将母亲气得险些无法出席婚礼。

      因为那不是她心目中、幻想里,女儿出嫁的样子。

      楚意安被困在那些幻想里许多年,挣扎到最后,也只挣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叛逆。

      恰巧,听说他未来的丈夫向来喜欢红色,越是血红越好,父亲便力排众议直接点头了。

      那个鲜少回家的男人,为此将鬓角少许的白发尽数染黑,生平头一次独自走进了楚意安的房间,故作关爱地与他说起悄悄话,让他今日无需再顾忌母亲的意见……

      在父亲看来,他楚意安能与顾阎这样的人结为连理,全靠楚家扶持托举,但从今往后的人生,还不知是谁要扶持谁向上爬呢。

      楚意安想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从哪找来的自信,认为这场商业联姻能给楚家的未来带来一个好结局。

      因为他就算常年穿着裙子,腿间也是有根东西的。每天早晨都很精神。

      楚意安现在没有改变事实的想法,以后也不会有。

      把他这个被当女孩养大的男人嫁过去,难不成就能对上顾阎的胃口?

      亦或者说……

      这场豪华盛大的婚礼,这些专人定制的珠宝,这些染着千年尸臭的古董,都只是一块更漂亮些的裹尸布。

      他为自己选的婚服,性质也差不多。

      “大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嗯。”

      楚意安的思绪没有停止,他被搀扶着缓缓站起身,目光扫向了身侧年轻的女佣。这是母亲最喜欢的姑娘,眉眼与他有三分相像。

      据说,楚意安早逝的姐姐若是长大了,或许也会出落得如此漂亮。

      她被打扮得相当漂亮。耳坠价格不菲,礼服裙是更低调的香槟色,质感很是不错,在灯照下有如月光拂过。

      但女佣小姐无暇享受自己一辈子也无法负担的盛装。

      她语气小心翼翼极了,柔声细语指导着接下来的流程,似是被提前叮嘱过,一定要安抚好楚意安的情绪。

      然而她自己也在害怕,细细的颤栗从手腕传来,面上浮动着无法掩盖的不安,呼吸也是收紧的、短促的。

      她很害怕。

      “如果顾阎没有把你要走,我妈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楚意安轻声开口,“我的建议是,趁她理智还勉强正常,哄着她把你送出去留学。学费,生活费,全都要到手以后,千万别再回楚家。”

      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穿过了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冰冷长廊,裙摆如层层叠叠的血红花瓣,被女佣小姐紧紧攥着。

      随后是一阵落针可闻的漫长沉默。

      女佣小姐有些哽咽,低垂着脑袋,让少许泪水从眼眶中垂直剥离,直勾勾落在纤尘不染的红毯上,被脚尖碾盖。

      她用最后的时间拼命组织语言,却只磕磕巴巴挤出一句:“大小姐,我,我没有想过占您的位置……”

      “求你了,占着我的位置吧。我巴不得你早来十年。”

      楚意安摇了摇头,瞥见女佣小姐愕然至极的表情,终于弯唇露出淡淡的笑:“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顾阎会把我们弄死,我妈会把咱们熬死……你的未来,终归比我自由多了。趁如今尚有选择,捞了钱就赶紧跑,好吗?”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

      通往宴厅的大门花团锦簇,在楚意安面前缓缓展开,裹着潮湿花露的冷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楚意安有点晕人了。

      顾楚联姻,是让A市股价震动的大新闻。排场不能少,宾客自然繁众,主宴厅就足有一百来桌。

      杀手若来此地狙击,随便杀掉一个去上厕所的西装秃头,恐怕就能直接斩获全国年度头条。

      而此时此刻,那一双双眼睛全都钉在楚意安身上,噙着礼貌而体面的笑,泛着隐藏的审视与估量。比起好奇,更多的是意味深长。

      楚家那位从不出门,连上学也要远程就读的古怪大小姐。

      没有社交平台,从未被媒体捕捉,已是能结婚的年纪,却也不曾涉足楚家的半分产业。除了在家宴时偶然误入旁人镜头,几乎没有人见过楚意安的样子。

      包括那个站在红毯尽头,面色阴冷的英俊男人。

      他穿着纯黑的手工西装,双排扣,翼领衬衫一丝不苟,被冷硬线条包裹着,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

      顾阎,这场联姻的另一位主角。

      他似乎不太乐意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而在场宾客,似乎也不太乐意扭头看他。

      偏偏就在这时,管乐悠扬奏起,女佣小姐与旁人协力将华丽的裙摆抛开。恣意而张扬的鸽血红色侵占了整条走道,冷钻透光,衬出新人雪玉似的纤细颈项,一览无余的白皙后背。

      顾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笑,更似一汪黑沉的深潭。

      楚意安仿佛听见了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缓缓垂眸,将手搭在父亲的臂弯之上,被这个在他生命中存在感极低的男人带领着,一步一步穿过红毯、迈上阶梯,走向他生命中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父亲在楚意安耳边低道:“他会喜欢你。”

      楚意安眼眸微弯,红唇扬起,微不可闻的低语随风飘远:“你有神经病。”

      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剩下的路途并不遥远,楚意安一步一步朝顾阎走近,华丽裙摆摇曳漫开,那道冰冷深沉的视线,也愈发令人如芒在背。

      楚意安抬眸看他,他也不偏不倚地望过来,还是没有笑,连装都不装一下。

      两人目光交织着僵持片刻,楚意安忽然发现,顾阎似乎一直都没有眨眼。

      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缓慢浏览了一遍,随后便只冷冷盯着楚意安的眼睛,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社交礼仪。

      又或许……礼仪问题根本无需考虑。因为顾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楚意安开始思考自己的死法。距离拉得越近,他能想到的花样就越多。

      穿越二十年,心智没什么长进,而富有创造力的豪门阴私,楚意安却是真切听过不少。

      溺死在卧室浴缸,失足落入泳池,摔下旋转楼梯,误食过敏药品,意外车祸,电梯故障,抑郁自杀……活力大A市,魅力新死法。

      但顾阎比他想象中更加配合,在司仪的引导下微微抬臂,任由楚意安将手挽上了他的臂弯。

      挽臂比搭着手臂更亲近些,距离也会愈发贴近。

      楚意安自然是故意的。

      毕竟,就算顾阎想弄死他,也要等到婚礼顺利结束、新项目的合作正式启动之后,再去私下处理。

      而趁此机会,他需要闻一闻顾阎身上的味道。万一太臭了,待会儿怎么都亲不下嘴……他的死法大概会比烂俗小说里更具创造性。

      楚意安悄然偏头,避开视线接触,垂眸轻轻一闻。

      细微的发胶味道,领侧与袖口有少许淡淡的香气。佛手柑和乌木,不算老派。

      能亲。

      这就够了,留给楚意安思考的时间实在不够。而触碰顾阎时带给他的第一感觉,其实不是味道,而是触感。

      很实心的一条胳膊。

      楚意安没有用力挽着顾阎,却有种被肌肉夹住了手腕、被一步一步拖着往前走的微妙感受。

      顾阎似乎还在看他,同时沉默地迈上台阶,一秒也没停。这人不太有耐心,也对,大家都想让这坨花费千万的闹剧早些收场。

      于是楚意安扯了扯裙摆,藏好自己掩盖在长裙下的毛绒拖鞋,稳稳走过所有台阶,与顾阎一起站在宴厅的最中心处。

      所有流程都被提前安排好了,楚意安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他是个价值百亿的花瓶,只要长得漂亮、穿得奢靡、亲得下嘴,做好表情管理即可。

      除了联姻的主人公外,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经历过三次彩排。一个个小螺丝严丝合缝地镶嵌进去,一排排小齿轮随着推力转动,楚意安扬唇微笑,在闪光灯的轰炸中转身面向顾阎,按部就班地一起动了起来。

      他的手被轻轻托起,男人骨节分明的温热手指将他握紧,冰凉戒指滑入指间,那只攥得他发疼的手却留了下来,在冷白的手背上压出淡红。

      看来顾阎真的很讨厌他。

      楚意安笑意不改,依旧仪态体面,从粉雕玉琢的花童手中接过另一枚戒指,为顾阎戴上。

      “……以吻相许,共度此生!”

      司仪话筒里传来的杂音,忽然在他耳边变得清晰,楚意安发现自己有一瞬的恍惚。

      他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宾客,那些在闪光灯下浮动的模糊人脸、西装礼裙,与顾家老太太坐在同一桌上的父母……A市的经济命脉、头条常客们,竟全都被堆积在这里,在这个一眼险些望不到尽头的水泥盒子里。

      全都在等着两个彼此不熟的人亲嘴、结婚。

      而且新娘还是个穿着露背红裙的男人。

      楚意安弯起眸子,情不自禁露出真心的笑容。但这一抹笑来得快,消散得更快。

      因为顾阎抬手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拉入怀中,掌心按在楚意安冰凉的后背,就这样硬邦邦地亲了上来,还差点没亲着。

      楚意安被他额头撞得生疼,下一秒两人沉默着迅速调整了角度,这才终于真切地亲上。

      唇贴着唇,鼻尖险些打架,结结实实地碰在一起。而顾阎那双黑水潭似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停留在他的脸上,又冷又沉,像风雨欲来前的昏暗阴云。

      楚意安没有挣扎。

      他今日唯一的选择是这身红裙,那昂贵却单薄的柔软布料,早已被顾阎的温度所渗透侵占。指腹拂过光裸脊骨,寸寸压实,留下了不属于他自己的柑橘调。

      这世界太有病了。

      他嫁给了一个男人。一个接吻时不闭眼睛的反社会人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世界太有病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18:00更新~ 下本开:《伪装人类真的好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