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巧巧》变成岳绮罗

9、番外三

　　顾如璋知道，虽然顾引璋还在，却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顾引璋了。

　　但她不觉得是顾引璋变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不是变了，而是换了。过去的那个顾引璋，她认识的那个顾引璋，是在递给她奶茶的那一刻，消失的。

　　就在那一刻，她还在告诉自己，要对自己好。

　　自她的那个顾引璋走了之后，顾如璋就经常会去那家奶茶店喝奶茶，因为那是带着她的回忆，终止的地方。

　　奶茶一半是奶，一半是茶，顾如璋一半是怀念，一半是思念。

　　奶茶店还是那个奶茶店，这很难得。只是如今奶茶店的对面也有了座位和遮阳伞，不再是一篇空旷的空场了。

　　顾如璋就坐在座位上，看着更远方的空场，看着那些在更远方的空场上放风筝、滑旱冰，或者单纯在奔跑追逐的人们。

　　天光正好，微风正美，回忆里的那个人，也总是那么美好。

　　顾如璋对现在的那个顾引璋的记忆，就停留在了出国之前。所以她也很难说，那是“现在”的顾引璋。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新的顾引璋，会和她争抢父母的宠爱，会和她争抢家里的资源，会在意外面的人究竟是喜欢自己多一点，还是喜欢她更多一点。这个顾引璋，没有安全感。

　　而两个人的故事里，终究是她选择了退出。

　　她没有强求，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出国，回国找一份工作，在格子间里操劳奔波，过着日复一日，复制粘贴的生活。

　　明明是顾家亲生的孩子，却好似和顾家没什么关系，平时不联系，逢年过节也不再回去，明明是金家养大的孩子，却和金家一刀两断，爱恨两消。

　　好似她在这个世界上，犹如一片飘萍，风往哪吹，她便往那动，既无来处，何谈归途。

　　她便也只能在故地，等待一位不归的故人。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机场，等待一艘船。

　　然后，一抹靓丽的蓝色，就冲撞进了她的视线。

　　也冲撞进了她的生活。

　　那是个头回玩滑板的男生，很是不熟练，一路溜着溜着，就不小心冲进了一堆桌椅板凳。

　　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身材不错，个性阳光，长得也很俊美，顾如璋没什么不满意的。都说一见钟情是传说中的见色起意，顾如璋心念一动，就和男生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就是某一次出来见面，交换了名字：

　　“我叫执卓。”

　　“我叫顾如璋。”

　　“顾如璋？好名字啊。如珪如璋，令闻令望。”

　　“你还真是博学广识。”顾如璋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惜她的名字，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是，这不剧带火的吗？我平时哪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啊！”

　　小伙子笑得局促而诚恳，竟然有一些可爱。

　　二十七岁的顾如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青春拦腰撞了一个满怀。

　　但日子依旧那么鸡飞狗跳又平淡如水般流淌，小奶狗，也只不过是生活的着色剂，无论是染成红的也好，粉的也罢，都改变不了生活是杯苦咖啡。

　　每天满带着疲惫回到家中，家里都冷清得像是冰窖。

　　当初拒绝了家里的大房子，一来是为了避免和现在那个顾引璋发生争执，二来，她也是希望小小的房子能聚一点人气儿，让自己可以不那么孤单。

　　可是工作那么忙，她待在家里的时间，又能有多少。

　　这个家，终究还是没能聚上那么一点儿人气儿。

　　顾如璋离开的那天，顾引璋就发现了。只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顾引璋还在，只是不是她那个顾引璋了。

　　对于顾家父母而言，女儿什么样都是好的。（笔者内心OS：不要这样想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配套的顾爸爸也被换了呢！）

　　只是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最近这些年，顾家父母的重心都在顾家弟弟身上。

　　再后来的事，其实顾如璋也就不太清楚了。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过了，连过年都没回去过了。

　　小奶狗是个很懂事的小朋友，省心，但也会撒娇，会让顾如璋忍不住分一点时间，再分一点时间给他。

　　其实顾如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只是她真的很需要陪伴。她知道这很自私。

　　只不过人都是自私的。

　　——顾如璋同样不知道这么一棒子把所有人都打死是不是对的。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有一些基因的一些人，就是会更倾向于为了群体付出。

　　——当然她同样也不知道这个研究它靠不靠谱。

　　于她而言，一切都不足以成为参照物，她的人生，就像是在海里游泳，每一次换气，吸入的都是满满的无助。

　　她会偶尔在小奶狗撒娇的时候陷入沉默，然后摸摸他的头。

　　那个样子，好像是历尽沧桑的老人在哄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孩子。

　　可她三十岁还没到呢，那里就那么沧桑了。也幸亏执卓真的很能忍，从来没说过什么。

　　直到某一天，小奶狗和她说：“姐姐，你要不要换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岗位啊？”

　　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动摇。动摇的裂隙里仿佛被种上了一颗种子，虽然太过细小，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若是某天一场大雨，那种子就会破土而出。

　　但当时顾如璋只是笑笑：“怎么，还没三十呢，就开始让我养老了？”

　　玩笑过后是一阵嬉闹。然而顾如璋毕竟已经过了身强体健的年龄了，一番枕头大战之后，她头上顶着一根鸭绒，坐在那里喘着粗气。

　　一边喘，一边在内心里划过了一丝悲哀，原来青春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在悄然间结束了。

　　可能是真的老了吧，已经开始伤春悲秋了。

　　眨眼之间便又是一年。

　　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生活中的年味开始一年不如一年了，都尽数被名为“生存”的洪流冲淡了。

　　反倒是商家们极力鼓吹着过年应该如何，过年有什么优惠，把着这个年关，想要努力冲一波业绩。

　　工作已经四年了，每一年的新年都无非是策划各种活动，加班，然后放个一两天的假，小小地维持一下交际圈子，然后照常上班。

　　她的年假攒了不少了，只是这玩意也没法全转到下一年去放。

　　只是今年她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想陪陪执卓。

　　她特意提前了几天放的假，刚好赶在执卓过年之前，和执卓约会独处——当然，只能在晚上。

　　执卓是今年下半年才开始上的班，还处于很忙的阶段，只是好在，总还是能倒出时间的——那个什么，整顿职场嘛。

　　咳咳，执卓的公司其实还好，不会加班特别狠的，但相对的，工资也就是养活自己而已。

　　今年的年过得有些早，购物广场上的圣诞树还没有撤，只是额外披上了新年的宣传条幅。

　　看上去不伦不类，挺喜感的，但其实大家也不会太在意这个。

　　人们不过是想在忙碌的生活里，挑上几天喘口气儿而已，至于由头是什么，不重要。

　　执卓喜欢这些东西吗？顾如璋不清楚，但是顾如璋现在真的清楚，执卓是喜欢她的。

　　圣诞树上的小灯儿，一闪一闪的，就像星星在眨着眼睛。两人背对着这片星光，坐在了一条长椅上，手牵着手，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顾如璋尝试这把头靠在了执卓的肩上，那一刻，她感觉恍惚间回到了和顾引璋，和从前的那个顾引璋相处的那个下午，那些下午。

　　他们彼此做着不相干的事情，但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宁静而安详，就好像是时间也跟着停止了一样。

　　仿佛是回到了生命最初，被羊水包裹着的日子。

　　温暖，安全。

　　“执卓，我向你求婚。”顾如璋突然说道，那语气就好像是“执卓，我要喝口水。”一样的平静。

　　执卓有些不敢相信，微微看向顾如璋的脑瓜顶儿：“啊？你说什么？”

　　顾如璋则坐直坐好，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她轻轻打开那个首饰盒，目光柔和，表情恬淡：“我们在一起也半年多了，我今天要向你求婚。”

　　首饰盒里，一枚精致素雅的男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满怀期待地看向盒子外的世界。

　　其实这个戒指，顾如璋准备了很久了。但她是个慎重的人，所以，只是准备着，却一直不曾说出口。

　　求婚本身其实可能，没那么重要，因为它既不像是表白恋爱那样从零到一，也不是像领证或者办婚礼一样得到外界的认可。

　　求婚只是情侣之间一种彼此认可的仪式。

　　有些人会很在意这个仪式感，有些人则不会。

　　顾如璋很难判定自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这个仪式感，但是她觉得这是个好东西，她想把这个好东西送给她认为最好的执卓。

　　顾如璋单膝跪地，将那枚小小的戒指戴在了执卓的无名指上。

　　戒指轻轻地反射着小灯的光亮，小小的光点，好像是它一生的骄傲。

　　一年之后，顾如璋和执卓领证了，可能都是月亮惹的祸吧。

　　“我倒是也想办婚礼，只是没什么想请的人，你那边呢？”

　　“我家这边也挺简单的。”

　　顾如璋本来以为，婚礼这事就这么搁下来了，但是过年回了一趟家，顾如璋改变了想法。

　　其实顾如璋本来是不想回去的，奈何执卓是真的会哄人，说动了顾如璋。

　　顾如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打了过去：“妈，今年过年，我方便回家吗？”

　　“方便方便。”电话的那一端是久违的热情，还带着一点热切的客套。

　　顾如璋暂时把心放了下来。

　　年三十当天，顾如璋带着年货和执卓，摁响了家里的门铃。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热切，但也没有内心中抗拒的冷漠，家里人就像是迎接每一个来拜年、串门的亲戚一样，迎接了顾如璋和执卓。

　　当然，自然是少不了那句经典的“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

　　顾家夫妻象征性地问了顾如璋和执卓相处怎么样，弟弟和姐夫也交流得不错，现在的那个顾引璋，也还是乐意去和顾如璋说话的，而不是拿她当空气。

　　呼，原来……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通过这一次拜年，顾如璋也对执卓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家伙人缘这么好，连带着家里看他这个多余的人，都顺眼了很多。

　　其实问题从来都是可以解决的，只是有些问题解决起来，费时费力，吃力不讨好，人们往往就会选择简单粗暴的方式。

　　记得有一个很有名的小故事，说的是哪位名人捋丝线的故事，当然这位名人在故事里没有捋那个丝线，而是将那些丝线斩成了几段。

　　“乱者需斩”，不失为一种解决的办法，只是有的丝线，未来或是能派上用场的。

　　就像小孩子哭闹，你自然可以打一顿了事，但是时间久了，未免不会让人觉得暴力能解决一切的问题，反而是偏离了初衷。

　　顾如璋从这个角度思考，隐隐地觉得，眼前的这个顾引璋才更像是真真实实长在这里的顾引璋，而她记忆里的那个，反而更像是老天的什么限时福利。

　　所以她记得，要好好对待自己。

　　仔细想来，换做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呢？顾妈妈早年家里家外一把抓，头胎生了女儿被婆家嫌弃，好容易生了儿子，顾爸爸又忙着养家，夫妻感情不如从前；

　　后来家里有钱了，顾爸爸就更忙了，儿女都上学了，她的心里应该也多少空落落的吧。

　　顾引璋也没好多少，家里虽然也没亏待她，可到底更偏向弟弟，这种情况下，要么叛逆到底，要么接受现实，可又偏偏出现了一个顾如璋。

　　想要争抢，想要被注意到，想要获得更多的爱，原本也不是什么错事。

　　大家聚在一起，身份尴尬，但可以忽略掉身份，聚在一起。年岁渐增之后，人往往就图个喜庆热闹，图个花团簇锦，以打败衰老带来的不安。

　　顾如璋觉得自己是，顾家的二老也是。

　　有一些大团圆看起来不可思议，实则就像家里的储物室，别管里面的东西多杂乱，把储物室的门一关，表面上的东西，还是那么赏心悦目。

　　过年三天，顾如璋和执卓在家住了三天，三天之后，再次回归生活。

　　生活是什么？可能是享受，可能是愉悦，可能是痛苦，可能是悲伤，但归根到底，是呼吸的每一口气，是喝掉的每一滴水，可以是琴棋书画，但最终是柴米油盐。

　　平淡中带着一点半死不拉活。

　　——但是细想想又很有意思。

　　可能生活之所以平淡，就是为了让我们更在意我们身边的人和事吧。白纸一张，人们才会更留心画纸上的图案。

　　他做饭，她洗碗。

　　洗着洗着，她突然说：“执卓，我们办个婚礼吧！顾家那边的人也不要请太多，自己家的人都带上就行了，然后再请一请同事朋友之类的。你怎么看？”

　　洗碗池旁，是一盏做成了大号台灯样式的补光灯，暖黄的灯光柔和地照在顾如璋清冷的脸上，让她看起来表情那样柔和，安静，又充满了坚定的力量，那一瞬间，执卓觉得，她的姐姐也终于染上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儿，开始变得鲜活而又生动。

　　“好啊！婚礼的事情交给我去办。”

　　于是，他们有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婚礼，收完份子钱，倒花一千。

　　“一千块办次婚礼，也挺划算的。”执卓将顾如璋搂在怀里亲了亲。

　　“是啊，众筹结婚，多好。”顾如璋笑着打趣，“要是再多请俩人就更好了。”

　　“把那一千块挣出来？”

　　两人哈哈大笑。

　　有的时候笑声或者说话声会突然停下，但是一阵沉默之后，笑声会变得更大。

　　在沉默之后的笑声里，执卓拿出一个礼物盒子：“送给老婆大人的，新婚礼物！当当当当！”

　　掀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包包。

　　“你一直想买这个的吧？我给你抱回家了！”这个包对于顾如璋来说可能也没多少钱，但执卓说得这么豪迈，顾如璋还是觉得他可爱。

　　可能，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单身的生活是生活，恋爱的生活是生活，结婚的生活，还是生活，生活本身，一直都是那张大白纸而已。

　　而画面上的每一道风景，都是你给的。

　　顾如璋望着爱人，眉眼间皆是愉悦。

　　这张画，也许自遇见你开始，便有些不一样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如璋不再纠结自己现在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样的含义，是“亚楠胜男”的意思也好，是“似是而非”的意思也好，仿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这个名字有了新的含义：

　　“如珪如璋，令闻令望”。

　　好的名字是期许，是期待，就像那颗意外掉落的种子，蓬勃生长着的，是希望。

　　记忆里的那个顾引璋，是她的小美好，而面前的这个执卓，是她的小生活。

　　普普通通，却又格外闪亮。

　　你是年少的心动，动心的少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