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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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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滔天的热浪席卷而来,炙热的高温仿佛要将人吞噬。
曾经盛极一时的宫殿,在这场火海中,慢慢消无,化为一片灰烬。
在宫门的位置,穿戴整齐的士兵将这皇宫围的密不透风,甲胄泛着寒光,在火焰的照射下,更显出一种独属将士们的热血。
在他们面前,一个少女穿着朴素的布衣,长发被一支木簪绾起,细腻洁白的脖颈处,一颗莹白色的月牙状的玉石被墨色的细绳系着悬在领口间。
她跪在火海前,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背影看起来纤细脆弱。在她的身旁,少年抱剑倚在宫墙上,面容清俊,眼尾上挑,清冷的黑眸里清晰地印着少女清瘦柔弱的身影。
轰——
又是一座宫殿在火海中倒塌消无。
“时间到了,走吧。”
少年支起身,走上前去拉呆愣住的少女,他并未因为她是女子就怜香惜玉,动作堪称粗鲁,少女雪白的腕上瞬间多了一道红痕。
盛月离抬眸看他,一双似猫儿般浅栗色的瞳眸动了动,不施粉黛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泪痕,微微泛红的眼角挂着泪珠,看着使人心生怜惜。
她长得极为漂亮,瞳仁是少见的浅栗色,肌肤白皙无暇,眉眼清隽秀丽,五官小巧精致,一张脸宛如上帝精心制作的面容,完美无瑕。
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子,哪怕穿着最简单的布衣,也遮不住她身上出众的气质和那不属于凡间的美貌。
不经意间瞥见她脸上的泪痕,凌许白粗暴的动作不由顿了一瞬,他将手中的剑挂在腰间,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盛月离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她的家园。
盛安国地大物博,物资丰饶,地处大陆东南,是一个资源和土地都十分充足的大国。只是现今圣上,也就是盛安帝是个彻头彻尾,贪图美色的昏君,日日只知寻欢作乐。偌大的盛安朝交于他手里,迟早会毁于一旦。
而今日,预言灵验,盛安朝被敌国天楚国的将领以破竹之势一路向皇城攻破,盛安朝几十万精兵,尽连与之对抗之意都无,直接举旗投降。
为此,她不由感到一阵悲意。为她自己,也为她的父皇。
是了,她是盛安朝的七公主,盛安最受宠的公主,皇后之女。
而将她带走之人,正是那个敌国将领。敌国,最年轻的将领,凌许白。
战争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了。敌人从边境打到皇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盛安朝早已内忧外患,自从七年前处死大将沈将军及其一家后,又冒出了许多类似沈将军那般通敌患国之人。
而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便是由下令处死礼部侍郎——李清平引起。
说他卖国,倒也名副其实。
上斩首台前一天晚,他便被人劫狱救走,而救走他的那人,据传,是前不久刚来盛安朝的异国游客。
新皇昏庸无能,沉迷享乐,不顾朝堂,致使朝廷腐败,民心不稳,士兵不忠,将领不严。
而反观敌国,圣上清廉,体察民情,百姓安居乐业,将士军纪严明,国泰民安,一副太平盛世。
是个明白人都知道,哪个国家更适合生存。
几日前。
皇城,御书房。
“父皇!”盛月离提着裙摆,颠颠撞撞地跑进御书房。国难当头,父皇竟因为美人的一句话还在享乐。
盛月离抿紧了唇,她推开门,语气急促:“父皇,天楚国的军队已经到了皇城,您……”她猛地止住脚步。
她话还没说完,面前一副宛若活春宫的场景使她迅速转身。
身后立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待声音消无,她转过身。
“离儿,找朕有何事?”
盛安帝已经穿好了衣服,语气温和,俨然一副慈父形象。前几日新晋的美人趴在他身上,身体状若无骨,娇软妩媚。
盛月离瞥了一眼那美人,语气有些泛冷:“天楚都已经打到皇城了,父皇竟然还如此纵容美人,不顾盛安死活了吗?”
她有些愤怒,扫视了一圈御书房,奏折零零散散堆在地上,不少都积了灰,可见其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她走上前,打开一个还算新的奏折,是半个月前的。上面字有些凌乱,但也显出了书写人的急切:
北方边境出现大量敌军,粮食不足将其击退,估算时间还能再撑一周,望圣上派兵增援。
算一下时间,竟是刚好与敌军攻打到皇城的时间相重。
她把这个奏折放下,又拿起其他的奏折。接连看了几个,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盛安帝见她脸色不对,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走到她身旁关切的问道:“离儿,怎么了?”他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
他不问还好,一问盛月离火气就上来了。但看着父亲沧桑的面庞,她又实在说不出狠话。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父皇,你带着母后,快逃吧!”
盛安,要亡了。
天楚国君良善,不会杀戮百姓,但也绝不会容忍另一个皇室的存在,若留下来,必死无疑。
“逃到西境那边去,父皇,快走吧。”说到这儿,她已泣不成声。
谁知,一向软弱的盛安帝却硬气了一回:“这里是朕的家,朕是不会走的。离儿,你带着你母后走。生于盛安,葬于盛安。这是祖训!”
是,这是祖训,可他却依旧舍不得让他的爱人与女儿留下来。
民间一直有传言,当今圣上,不适合做皇帝,只适合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陪着妻子儿女,自由散漫,过着如同普通人一般的生活。因为,他虽然不务正业,但对妻子和女儿却是极为上心。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但绝对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离儿,你母后性格执拗,你多劝劝她。”盛安帝眼眸温和,“朕走不了,也不能走。若跟你们一起走,会连累你们的。离儿,父皇没要求过你什么,保护好你母后就是父皇最大的愿望了。”
他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将要随着国家消亡的人不是他。
盛月离抹泪,漂亮的脸上满是不舍,一双浅栗色的眸子蓄满泪水:“可是父皇……”
她还想再劝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不是非要随着国家一起死……
盛安帝将她推出门外,眼神坚决:“别可是了,快去!”他忽地严肃起来,“来人,将七公主带下去。”
“父皇!”她哭得更厉害了,只是御书房的房门已经关上了,而她也被几个侍卫半拉半拽着,“放开我!”她哭喊着,却无济于事。
说来也奇怪,百姓人人憎恶的盛安帝,在皇宫之中,却十分受人尊敬。上至每次来早朝的文武百官,下至婢女侍卫。
等盛月离的哭声听不见了,盛安帝才从御书房的房门上支起身。泪水一滴一滴溅落,他泪流满面,开门朝着盛月离离去的方向看去,嘴里喃喃:“离儿。”
“陛下,既然不舍,为何不跟他们一起走?”美人的娇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毕竟以您的实力,要走,没人拦得住的。”她声音柔媚,带着几丝不解。
“荏箐,你管的有点多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好,其他的,不要过问。”盛安帝瞬间就沉了脸,冷声呵斥。
荏箐惊了一瞬,又低下头,柔声应道:“是。”
侍卫直接将盛月离带到了皇后的住所——凤栖殿。
皇后静静地坐在院落的石椅上,双手叠放在腿上,面容安静祥和,像是早已知晓几人的到来,并未有意外的神色。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依旧年轻,看着仍像二十几岁的姑娘一般,芳华绝代,美丽动人。
侍卫将她送到了凤栖殿之后就退了下去,拿着武器守在门口。
“离儿,你来了啊。”皇后语气平静,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盛月离如同往常一样来探望她,外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母后。”盛月离哭着扑向她,“您去劝劝父皇吧,他向来最听您的话了。”
“没用的。”皇后低下眼眸,纤细的玉手轻拍在女儿背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决定的事情,哪怕是我,也改变不了。”
末了,皇后扶着盛月离站起身:“走吧。再不走,时间要来不及了。”
门口守着的侍卫立马将两人围住,圈内成一个安全保护区,两人被簇拥在其中,朝着西边走去。
盛月离并没有跟着皇后走,她在半路上偷换了一个婢女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她一步一步走上盛安帝当时为她而修建的赏月台。她面无表情,泪水流了满脸,也不记着要擦。
盛月离实在不理解,明明母后那么爱父皇,为什么在听到父皇让她先走的消息的时候毫不犹豫,甚至都不再劝劝父皇,还有父皇,明明可以逃走的,偏偏要为了什么祖训留下来……
那既然如此,她也是盛安的公主,也该随着盛安一起消亡……
敌人已经攻进来了,她朝下望了一眼,领军的将士看起来好年轻,还是少年模样。
皇宫外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是的,欢呼声。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是啊,他们该高兴,毕竟天楚国君为政清明,且从不牵扯无辜百姓……
她只是,为父皇感到不公罢了。
她忽然听见女人的尖叫声,是那天早上御书房那个美人。她转头,看见那个年轻将领,将剑,刺进了盛安帝的胸膛……
“父皇……”她张了张嘴,嗓子沙哑的不成样,并没有声音发出。
盛安帝却仿佛听到了,朝她的方向望去,眼神慈爱,一如既往。
下一秒,他倒在地上,双眼合上,脸上是解脱的表情。
国破家亡,盛安不复存在。
她无助的闭上了眼,朝前走了一步。
终是盛安无能,她也无能。
纤细的身影从高空坠落。底下杀人的少年似有所感,抬头看去。
随后,他拔出剑,将其扔在地上。身形飞掠,朝着赏月台的方向赶去,在离地还有几米之处,稳稳地接住了落下来的少女。
少年低眸,对上少女浅栗色的眸子,昔日充满灵气的美眸,现在空洞无神。像是一尊失了灵魂的木偶,毫无生气。
他不由“啧”了一声,心里莫名染上几分烦气。抬头扫视了一圈,嘴角轻轻勾起,眼底却并无笑意,只听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把这皇宫,烧了吧。”
盛月离闻见少年身上的冷冽的气息,杂糅着鲜血味,充斥满她的鼻腔。
也不知这血味里,是否有她的血亲。
耳边是周围妇女的哭泣声,孩童的呼喊声,以及战士们和百姓的欢呼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好不刺耳。
少年并未将她放下,反而抱着她,缓步走出皇宫。
她抬眸望去,入目皆是大片的火红,将这无边的黑夜照得火亮。
盛月离无声抽泣,眼泪早已流干,声音也沙哑的不像样。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殿下,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他声音泛寒,带着少年独有的音色,却又透着些许成熟,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的低语,“希望你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