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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你是我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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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幽整夜辗转,毫无睡意,挨到卯时起身下床。
杵着木拐,摸索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下肚。
屋外太阳冉冉初生,春日里连空气都是鲜甜的味道,野花幽香,清泉流响,满是希望的痕迹。
尤幽仰头,试图感受这份希望的温暖。
但可惜的是,她终究感受不到。
无奈垂眸,低唇浅笑。
起身朝门边摸索去,奋力推开门。
初春的风带着些刺骨的冷,风中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冲入尤幽的鼻腔。
“咳……咳。”
血腥味太过浓重,夹杂着海水的腥味,刺鼻至极。
“可是有人在我屋外?”尤幽紧张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见无人回答,尤幽迈出脚,手在半空摸索着,试图寻找答案。
没走出几步,便被绊倒了,手也因此摔伤了。
“啊!”
尤幽吃痛的喊了一声,突然感受到旁边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歪了歪脖子,大概确定他的位置后,伸出手探了探,果然摸到了一个人。
半靠在她屋外。
尤幽顺着胳膊摸到肩膀处,手上不知何时染满了血,见他毫无反抗之意,竟有些担忧。
他若是就此死在她屋前,怕是往后的日子都不好过,定会被全镇人诟病。
“喂!你……能说句话吗?”尤幽拍着他的肩膀,询问道。
他依旧没有回答,大概早已昏迷不醒。
“罢了!我自身尚有缺陷,如何能救得下你?徒有一颗善心罢。”尤幽自顾自说着,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微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他的脸,想要记住他的样子。
若他就此殒命,这世上便会多一人记得他,若他的父母寻至此处,还能得知他最后的消息。
眼前这人受了如此重的伤,只怕是战场上逃命回来的小士卒,充军作数,一场战争中最不缺的便是炮头兵,最不重要的,亦是。
尤幽发现他额头上有一条短疤,摸起来,怕是有些日子了。
大概能记住后,刚想收手,反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握住。
“你醒了!”尤幽惊喜道,扯着嗓子问,“你能同我说说话吗?”
“救……救我。”一声微弱的求救声响起。
尤幽凑近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欢喜,小士卒的手紧了紧,攥得她有些生疼。
生命是顽强的,他的命应该由他自己做主。
“好……好,你在此等我。”尤幽奋力抽出手,双手在地上摸索,摸到木拐,快速撑起身,朝左边走去。
“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尤幽放声大吼,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跌跌撞撞朝前闯着。
“辰时未到,你这小娘子瞎吼些什么?莫不是活够了?”街头王婶冲出门,骂骂咧咧喊道。
“就是,你这小娘子好生站在此处,能有何事?双目失明便罢了,如今连眼力见都没有了?”
“就是,就是。”
众人纷纷附和,笑意更盛,皆等着看她的笑话。
尤幽本就着急,如今听到这些,顿觉有些后悔,眼眶湿润,硬着头皮解释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有一小士卒,倒在我屋前,周身血腥味相当浓重,定是……定是身受重伤。”
尤幽强忍着哽咽,想一次性解释清楚。
人命观天的大事,她不能再耽搁下去。
众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般,皆哄堂大笑起来。
“尤小娘子,照你如此说来,那小士卒只怕是运气不好,何故偏偏倒在你屋前?”王婶气势汹汹质问。
“确是,你一个天生的瞎子,怕不是把厄运传到他身上,把他克死了不成。”
“就是。”
众人将一切归咎到她身上,根本不会在意她是否愿意担这可笑至极的罪名,只是自顾自地嘲笑。
她们素以菩萨心肠自称,却不曾救一人性命,护一人周全。
这世道的可笑之处就在于此,无论天下如何安定,百姓如何安居,皆有人残存在深不见底的废墟。
尤幽顿觉语塞,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只能哽咽在喉。
决绝转身,有一人在等她救命,她不敢耽误,也耽误不起。
尤幽仰头,咽了咽口水,把眼角的泪擦干。
“救命!救命啊!”嘴里不停喊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大,试图盖过身后的嘲笑声。
涟漪听见她的声音,绕过她阿妈跑出了家。
顺着声音,找到了呼救的尤幽,跑近扶住她的胳膊,急切问到。
“发生何事了?”
尤幽一把抓着她的手,像是看见救命稻草般,一个劲的说,“我屋前有一个受重伤的小士卒,你救救他,你救救他,救救他……”
“好……好好好。”
涟漪连声答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外衣和手上都有血,担心道:“你没事吧?你衣服上染血了。”
“不是我的血,都不是我的。”
尤幽说着,一把拉过涟漪的手,“我们去镇脚那家医馆,我听闻李大夫医术高超,我们去哪儿。”
“好。”涟漪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拍着商量,“我去找李大夫,你先回去,可好?”
尤幽点头示意。
涟漪这法子确实更周到些。
“我去去就回,很快。”
涟漪怕她担心,出声安慰,一步一回头,转过街角后,便踏步飞奔。
尤幽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直至彻底听不见涟漪的脚步声,方才抽泣转身,踏步离开。
盘算着步伐,顺利到达屋前,躬身蹲下,慌张爬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身上不停摸着,确定位置后,贴上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还有心跳,立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还活着。”尤幽嘴角牵起一个微笑,脸上的泪一滑而过。
尤幽调整位置,在他身旁坐下,安静等着涟漪。
“尤幽!”
涟漪大喊了一声,想确定她是否顺利到家。
“涟漪……”尤幽扶着门框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搭在半空,脚步向前。
涟漪一把握住她的手,提醒她小心些。
“李神医……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徒弟,来帮忙。”涟漪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着。
尤幽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快些接过去吧!耽误不得了。”
涟漪侧身抬手指了指小士卒,几个肌肉大汉即刻行动起来。
抬起人就往回走。
“我们得赶紧跟上。”
“好。”
尤幽一手捏着木拐,一手搭在涟漪的手上。
涟漪小心叮嘱,尤幽跟着她的步伐,步子也能迈得放心些。
“当心台阶。”
涟漪看着她的步子,眼睛几乎没从她身上下来过。
顺利进入医馆后,几个小徒弟将他抬进了后院。
称李神医此刻正在前厅问诊,稍后便到,让二人先在此等候。
涟漪拱手感谢,扶起尤幽坐在一旁等候。
“涟漪……”
“你且安心些,李神医的名头响彻乌镇,那小士卒……自然救得回。”
涟漪在尤幽身旁蹲下,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她。
“可有看出什么问题?”李神医急匆匆赶来,同先前那几个小徒弟询问。
“师父,皮外伤过重,暂时看不出有何内伤。”其中一个小徒弟抢答道。
“罢了。”
李神医踏进门便径直走向床边,简单观察了一番,出声吩咐。
“将二位请出去。”
尤幽先前也听闻过这位李神医,虽是医术高超,但脾气十分古怪,常言道医者仁心,他却不同,治病救人只看缘分,午时一过便准时关门。
尤幽抬头,开口喊了一声涟漪。
“就按李大夫说的办。”涟漪出声应了下来,拉过尤幽便向外走。
歪头凑近她,低声说道,“那李神医面容清秀,不像是坏人,况且他名声在外,定不敢对他做什么。”
“面容清秀……”
涟漪瞬间来了兴致,“对啊,而起气质出众,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涟漪说了好长一段话,尤幽听着直觉可惜。
涟漪口中有趣的一切,她终究是看不见的。
涟漪见她不曾回话,意识到自己说了些胡话,想安慰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闭嘴。
她们被带到前厅坐下,桌上搁了几杯茶,让她们随意些就好,不必太过紧张。
尤幽苦笑回应着不紧张,但还是无法集中精神,若坐针毡,时不时歪头,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比先前自己治眼睛时还紧张得多,捏着木拐的那只手掌全是冷汗。
她们坐下不到一个时辰,李神医便出来了。
“皮外伤居多,好生修养便好。”李神医看着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尤幽,“里边那位可是尤小娘子的朋友?”
“你认得我?”
“你阿父在世时,还请我去给你瞧过病,如今算来,已有十年之久。”李神医顿了顿,感叹道,“还真是物是人非。”
“罢了,里边那位小公子……一时半会醒不了。”目光一转,指着涟漪,“请这位小娘子随在下走一趟,去抓几副草药,顺手将外敷的药膏一同拿些回来。”
涟漪忙点头答应,激动极了。
简单道别后,便头也不回的跟着李神医离开了。
“有人吗?”尤幽摸着木拐起身。
这里的环境太过陌生,最好不要妄动。
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徒弟,贴上她的手,“跟我走。”
尤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一跳,听到他的话后,便放下心来任他带路。
也不知跨了几个门槛,这位小徒弟才放下手,“到了。”
“多谢。”尤幽握着木拐躬身感谢。
小徒弟留下一句不客气后便合上门离开了。
尤幽站在原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李神医的亲传弟子,脾气秉性大为相似。”
低头扬了扬嘴角,眉眼带笑。
转身敲着木拐探路,一步一步朝前走着,这一路走下来,没有磕磕碰碰,反而十分顺利。
尤幽摸到床边,弯腰坐下。
轻叹了口气,笑着说道:“你的命可真大,气运也好,往后定会平平安安。”
床上那小士卒像是能听见似的,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尤幽顿时大惊失色,以为他已经醒了,反手握住他的手。
“你可是醒了?”细想了一下,略感失意,“不对,李神医方才才道,你一时半会醒不了。”
尤幽渐渐放下他的手,细细说着,“你是我平生救的第一个人,我原以为,我这样一个人,不去祸害别人便好了,何时能谈救人?可如今不同了,是你让我知道,我并不是她们口中的无用之人。”
尤幽带着些哭腔,心底却十分高兴。
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尽自己所能,救更多的人。
哭着哭着便趴在床边酣然睡去。
再次醒来时,涟漪同她说,她睡得有些沉,任她如何呼喊,皆无果,李神医便让一个小弟子将她抱到了一间客房暂且安置。
涟漪说了后,尤幽没有听见那小士卒的消息,急忙询问道:“他可曾醒过?”
涟漪摇摇头,“并未。”
“……为何还……”
涟漪戳了戳她的额头,调侃道:“他又不是神仙,自然需要好生休养,怎会恢复得如此快?”
话毕,一把扯过被她搁置一旁的被子,帮她盖上。
“你也需要好生休息,昨夜可是又失眠了?”涟漪俯身问道。
“你都知晓……”
涟漪嘴角上扬,挑逗她,“你每回失眠后,都是整日整日没有气色。”
“如此明显?”尤幽覆上脸,摸了摸。
“自然……不是。”涟漪出声笑道,“不同你讲些玩笑了,你可有想吃的?”
尤幽假装思考,嗯了几声,“暂无。”
“吼!你学坏了!”涟漪气鼓鼓的,嘴上依旧关心,“那你好生休息吧!我得先回去了。”
“好。”尤幽微笑点头。
“你今日安心在此住下,我去同李神医说一声。”
“好……”
“明日给你带些酒。”涟漪出声说道。
“此法甚好。”尤幽激动得一口回应。
“你还真是个小酒鬼,明日见。”涟漪收敛了笑意,摆手告别。
顺手替她合上了门。
尤幽在此处住了三日之久,坚持日日去看他,他像是同她反着干似的,硬生生躺了三日,其间从未醒过。
第三日临近傍晚,尤幽正准备回房,那小士卒突然惊醒,嘴里大喊着,“不要杀我。”
尤幽被他的动静吓得一惊,刚起身又赶紧坐下。
反应过来后,松开木拐,伸出手想抓住他,“你得救了,早已不在战场。”
尤幽出声安抚他,抓着他的手也有些发烫。
“你得救了。”尤幽再次出声。
小士卒深深喘着气,面上全是虚汗,反拉住尤幽的一只手,死死拽着。
“你是何人?你救了我?”小士卒嗓音略带着沙哑,一把甩开尤幽的手,连续问道。
“不是……是李神医救了你。”尤幽短暂想了想,“还有涟漪……和李神医的小徒弟,很多人……”
尤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也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些说辞。
顿觉尴尬万分。
奈何人心是肉长的,小士卒见她如此模样,坚信是她无疑。
“这位娘子,可唤我姜锦,多谢娘子的救命之恩。”
“别……别客气。”尤幽赶紧摆摆手,她还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心里欢喜极了。
傻呵呵的冲着面前的短桌笑着。
姜锦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双目失明?”
尤幽脸上瞬间没了之前的笑意,挤出一个微笑,不在意的回应,“是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阿爸在世时,为我寻遍天下名医,皆道无药可医,如今……也习惯了。”
“无药可医?”
尤幽赶紧解释道:“没有传染性的,你大可放心。”
尤幽反应得有些过激,实在担心姜锦也会同他人一样。
“我素来不信……”姜锦轻蔑地笑着,“这世上有不治之症。”
“啊!”尤幽惊讶问道:“你学过医术?”
“先前……学过一二。”
“学过……一二?”尤幽明显有些失望。
“别担心,我所学之术治你的眼睛还是绰绰有余的。”姜锦翻身下床,与她齐肩坐下,贴近观察了一番。
他的气息逐渐逼近尤幽,二人呼吸交换一瞬间,尤幽被吓得蹭了起来。
姜锦一笑而过,站起身安抚道:“有七成把握。”
尤幽瞳孔一震,带着些质疑,从未有医士敢如此承诺,他只是略懂一些,竟敢如此说!
但他终究是好意,尤幽摇头微笑,“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眼睛,我很清楚。”
“你是真的清楚?还是不得已的选择?”
姜锦的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她身上,劈开了困扰她十几年的高山。
“我……”尤幽低头浅笑了一声,“我懂了。”
“那便治吧!最坏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如今这样了。”
尤幽紧握住双手,攥成拳头,心一狠,便应下了。
姜锦扶她坐下,低头摸着自己的伤口,“我如今伤有些重,三日后,我们便开始。”
“好,那你就好生在此养病。”
“多谢。”姜锦礼貌答谢。
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处,吃痛的嘶了一声。
“我去找李神医给你瞧瞧吧?”尤幽问道。
姜锦没有拒绝,应了声好,看她的手前后摸索,便拿起一旁的木拐递到她手边。
“哦,多谢。”
尤幽临走也不忘嘱咐一声,“切勿擅自行动,好生休息。”
“知道。”
姜锦的回答倒是意外叫她安心,他们之间仿佛有种命定的缘分。
尤幽离开后,姜锦果然没有胡乱走动,捂住伤口处,静静躺在床上,直直盯着墙板,看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