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魔盒》》于宋

7、第7章 过往

　　他强撑着走到床边，孙乐施依旧没有醒来，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像两片随风而落的羽毛，让人看着她时，便情不自禁的放慢了呼吸。

　　他看着她，感到身上的疲惫在逐渐消退。

　　但李恒耀也只缓了一分钟，就又上前给孙乐施捻了捻被角，然后给米乐留下一封信，恐吓她现在外面都是怪物等着吃人，如果她出去一定死路一条，让她照顾好孙乐施，等自己回来。

　　做完这些，他才拿上玩具熊出去。

　　李恒耀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对面，郭浩的房门紧闭，门外的瓷砖干干净净，只能依稀看见砖缝之间的暗红痕迹。

　　李恒耀想起昨晚听见的意犹未尽的舔舐声，胃里不禁翻江倒海，便没再停留，直接走了。

　　他现在需要去洋房外寻找贝儿的死亡原因，原本在这之前，他要去安妮房间给贝儿拿条裙子，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主意。

　　没有遇到任何人，李恒耀偷偷跑出了洋楼。

　　此时弥漫在土路上的大雾已经散到林中，浓雾笼罩下只能依稀看见部分枝叶，沙哑的鸟叫声断断续续从两侧传来，尽管看不见，但凭借两侧不断出现的星星红点，李恒耀知道哪些乌鸦正在盯着他。

　　李恒耀没敢耽搁，拿着玩具熊一直往洋楼的相反方向走。

　　他第一天在雾中回到原地，现在大雾消散，路的另一边一定还有东西。

　　果不其然，在李恒耀走了十多分钟后，他看见前方静静地流淌着一条黑河。

　　河水越黑，说明其越深不见底，直觉告诉李恒耀，贝儿就溺亡在这条河里。

　　他心中想着，兀然见那河中央，有泡沫不断翻出，先是一个头顶，接着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慢慢浮出半身，青紫色的脸上，两颗全黑的眼睛远看像两个空洞，无声的盯着李恒耀。

　　虽然之前已经打过照面，但毕竟对方昨晚才吃完郭浩，说不忐忑是假的，好在李恒耀面上装的镇定，好似兄妹间唠家常似的，道：“我记得你说想要一条裙子对吧，我给你带来了。”

　　他说着便去脱玩具熊身上的小裙子，边脱边道：“我原本想从你姐姐那里拿，可是想来想去，终究别人的不是自己的，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小熊啊，小熊是你的，你穿它的裙子，它应该不介意吧？”

　　李恒耀自顾自的说着，贝儿全程没有说话，只呆呆的看着他。待李恒耀将裙子完全卸下，便放到了岸边，对贝儿道：“好了，过来试试。”说完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位置。

　　贝儿并未立刻过去，待几秒后，才从河中央移到岸边。

　　一只青紫的胳膊从河里伸出。

　　李恒耀站在几步之外观察贝儿的动作，伺机寻找下一步的线索。

　　他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突然见贝儿抬头冲他咧嘴笑了。

　　李恒耀还没反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脚边窜来一道黑色的游影，脚腕一紧，只听噗通一声，岸上便没了人。

　　李恒耀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就被贝儿拽着脚腕拖进了河里，他在河中拼命挣扎，但手脚却用不上劲儿，只能感到身体在不断下沉，耳中嗡鸣不断，眼球酸涩，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完全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人正躺在河岸边上，天下小雨，淋淋漓漓的雨声混着铺天盖地的广告词砸在耳边，李恒耀从地上爬起，和面前的牌石撞了个照面。

　　牌石上刻着四个大字——馨郁河岸。

　　他看着这个名字感觉好像在哪听过，思忖片刻，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白领男说的，方胜集团开产品发布会的地方吗？

　　胡老说方胜集团开产品发布会的当天淹死了一个孩子，所以这里也是贝儿溺亡的第一现场？！

　　贝儿把他带到自己死亡的这天，难道是让他救自己吗？

　　李恒耀回想当时在餐桌上，听胡老的意思，贝儿溺亡好像和方胜集团有点关系，但被白领男否认了，思此，他打算先去方胜集团的产品发布会看看。

　　虽然馨郁河岸面积很大，但找方胜集团并不困难，李恒耀循着LED屏的音乐，大概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他们的发布会现场。

　　发布会还未开始，但现场已经来了很多人，有的在摆弄海报架，有的分配座位，最前方的LED显示屏正循环播放他们的产品广告，白领男在屏幕里雄赳赳气昂昂的介绍产品，李恒耀想起他满身开花的样子，唏嘘的转过了身。

　　他在这里逛了一圈也没见到贝儿，甚至连个小孩也没看见，估计是贝儿还没过来，于是便打算去别处找找。

　　此时正值正午，烈日高挂，烫的空气也歪歪扭扭，李恒耀顺着石子小径离发布会越来越远，四周人迹寥寥，偶尔见柳树底下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家乘凉打坐，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年轻人。

　　要不......还是回发布会蹲人吧。

　　李恒耀正想着，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好，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吗？”

　　李恒耀微微一怔，这声音很熟悉。

　　果然，待他转过身，面前站着的正是淑德太太一家，就连贝儿也在。

　　可当他看到贝儿时，不免微微蹙了下眉。

　　贝儿生前的模样，竟然和她死后没什么两样。通黑的眼睛，长满尖牙的嘴，以及略见头皮的稀松头发，全身上下，也只有皮肤和死后不同，是正常的颜色。

　　大概是李恒耀的神色过于明显，贝儿原本在咧着嘴笑着，突然怔了一下，随后便走到了爸爸身后，躲起来了。

　　李恒耀心中闪过一瞬的愧疚，但想起她死后吃过的那些人，他便压下了情绪，接过相机道：“没事，不麻烦。”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他们随意摆动作，闻言，安妮便踮着脚尖让爸爸抱她，宋侑先生也很宠爱女儿，笑着把安妮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淑德太太则笑着站在旁边，看向了镜头。

　　镜头拉远，正当李恒耀要按下快门时，他突然看到镜头右下角的贝儿。她站在宋侑先生的旁边，因为个子很矮，所以只能抓到爸爸的衣角，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一直在看爸爸怀里的姐姐。

　　哪怕是全黑的眼睛，李恒耀也从里面看到了羡慕。

　　“大概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吧。”他想。

　　而就在他即将按下快门时，淑德太太开口打断了他，道：“先别拍，麻烦等下。”她侧身道：“贝儿，你先去旁边玩会儿。”

　　贝儿闻言微微一怔，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哭闹，她好像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做，于是便低着头，听话的站到了一边。

　　饶是已知结果的李恒耀，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他放在相机，道：“既然拍全家福，人不齐怎么算全家福吧，还是一起来吧。”

　　淑德太太并不在意他的话，还在给安妮整理领子，漫不经心道：“没事，这是我们家的习惯，您不用在意。”说罢又重新提起微笑，道：“好了，您拍吧。”

　　李恒耀端着相机看向宋侑先生，他冷着脸，明显不同意淑德太太的做法，但是也没说什么。

　　他又转而看向贝儿，这才看清贝儿身上的裙子已经有些旧了，和安妮背着翅膀的花裙子对比，她这条粉色裙子好似洗了几百次，裙角都有些破了。

　　贝儿察觉到李恒耀的眼神，慌张的看向妈妈，然而淑德太太却不太开心，不耐烦地抱着胳膊看着这边，贝儿见状，便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转身走了。

　　李恒耀见贝儿要走，赶忙把相机塞给淑德太太，道：“抱歉我拍不了，您找别人吧。”

　　说罢便抬脚去追贝儿。

　　淑德太太只觉莫名其妙，但也没抓着不放，便又拦下一个人，让其帮他们拍照。

　　中途，李恒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突然想起，他见过这张照片。

　　在安妮的笔记本里。

　　原来那张全家福不是在贝儿死后拍的。

　　她就在旁边。

　　在镜头之外，在全家福之外。

　　李恒耀迫切的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奇怪的是，他无论如何都追不上贝儿，好似有某种隔板，他快贝儿就快，他慢贝儿也慢，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他只能跟着她走，像是一个观影者看着她走过小径，走过凉亭，最后走到了方胜集团的产品发布会。

　　此时方胜集团的发布会即将开始，现场人员在做最后一次确认，贝儿一直是低着头走的，听到嘈杂声才抬起头，蓦然发现自己身旁都是快步匆匆在沟通工作的人，她吓了一跳，不知道从哪能出去。正当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一个搬海报的工作人员经过，没看到差点被她绊了一跤，扭头见是个小女孩，张口便骂道：“哪里来的鬼孩子！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贝儿被他这么一喉，更慌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此时白领男从台上下来，刚上撞上这一幕，二话没说，走过来扯着贝儿的胳膊就往出拽，嫌恶道：“你怎么进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赶紧滚！”

　　白领男完全不顾贝儿能不能跟上，一味地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出拖，李恒耀想上去拦，奈何无法靠近，又想出声呵斥，结果发现无论他怎么喊对方也听不到，他只能看着贝儿像条狗似的被扔出去。

　　待走到离发布会稍远的地方后，白领男才松开了贝儿，而这一幕恰巧被赶来的淑德太太撞见。

　　“贝儿！”淑德太太蹙眉道。

　　看见妈妈来了，贝儿连忙抱着胳膊跑过去，想要躲到妈妈身后，却被淑德太太一把从背后拉到前面，蹙眉盯着她。

　　“这是您家孩子啊？”白领男做作的叹了声气，道：“她都跑到我们发布会来了，差点闹出事，您以后可得看紧点。”

　　淑德太太看了眼白领男，冷声道：“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都是小事，”他说看了眼表，后急匆匆道：“哎呀我这来不及了，先走了啊。”

　　淑德太太礼貌的点了头，刚转过身，突然听见白领男又说了句，“有时间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总这样在外面晃悠也不是个事。”

　　似乎被人戳到了脊梁骨，淑德太太蓦然沉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