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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时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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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乐施收回视线,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道:“正好8个人。”
在场的人除却淑德太太,正好8个人。
李恒耀将纸巾扔到地上的黄毛身上,皱眉道:“现在7个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淑德太太朝这边走来,步态从容,面带微笑,仿佛在花园中散步。
“你们终于来了,还好没有错过晚宴,”淑德太太停在血泊边缘,做出邀请的手势,笑道:“先去挑选房间吧,不过可能只剩走廊尽头的几间,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淑德太太说完便转身回到院子里,也不知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大家便进屋了。
“她全程没看尸体。”孙乐施道。
“有问题。”李恒耀看了眼地上的一滩马赛克,道:“走吧,进去看看。”
他们前脚离开,原位置后脚就被林中的乌鸦侵占,地面瞬间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滩涌动的黑色沼泽,而随着走秒声的消失,时钟上的短胳膊也悄悄偏了点位置。
进门便是客厅,法式复古的装修风格,左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幽暗,右边拐角处还有一处房间,应该是用餐的地方。
李恒耀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后又觉得不够,把脖子和胳膊也一块洗了,出来时听孙乐施说要重新扎头发,他便自己先去选房间。
左侧的走廊长而狭窄,两侧的壁灯昏暗幽黄,房间门左右对称,在灯光的投射下像是两列挺拔沉默的干尸。
第一间门开着,李恒耀站在门口,朝里面打量。
皱成一团的被褥,满地的烟头,以及墙上被红笔画的乱七八糟的日历。
直觉告诉他这间是黄毛的房间。
李恒耀转头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见孙乐施还没出来,心里生起捉弄她的主意,于是走到廊尾,见后两间都是空房,便锁上最后一间,拔出钥匙揣进兜里。
他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不料一转身,和楼梯上的小女孩撞了个对面。
这洋房老旧,楼梯也年久失修,风一吹都会吱呀作响,也不知这小女孩什么时候来的,竟没有一点声音。
好在李恒耀的心思素质不错,他既没解释为什么藏人家钥匙也没想还给人家,而是摆出一副好好先生的笑脸,说:“你就是安妮吧?哥哥是来给你过生日的哦。”
安妮没有接话,她居高临下的盯着李恒耀,廊灯投射在她的头顶,昏黄的灯光却遮不住她脸上怪异的青紫色,像是在水里憋了好久,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见她没反应,李恒耀又换了个话题,“小妹妹哪里买的裙子?很可爱哦。”
胡说如李恒耀,安妮身上层层叠叠的裙子若让孙乐施来形容,那就是个破烂薯塔。但他依旧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夸好看,甚至若你追问,他还能整几句冠敏堂皇的理由出来,睁眼说瞎话,实属个人天赋。
不过说来也怪,淑德太太穿的漂漂亮亮,女儿却是破衣烂衫,要说母亲不喜欢女儿吧,又给她办生日宴,说她喜欢吧......李恒耀家里的抹布都比安妮的裙子强。
安妮依旧不接话,直勾勾的盯着他,李恒耀也没了耐心,正要转身开门,安妮却突然扭头跑上了楼,只留下一副湿漉漉的脚丫印。
李恒耀盯着这副脚印,总觉得哪里奇怪,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于是慢悠悠的打开锁,进了倒数第二间,关上了门。
外面下起了雨,湿气从窗缝鬼鬼祟祟的摸进来,房间阴冷,被褥潮湿,李恒耀躺在床上感觉他的骨头缝在一呼一吸间被浸了个透,他暗暗思忖孙乐施一会儿准来敲他的门,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翻了个身,合眼之际瞥见枕边的玩具熊正安静的盯着他。
李恒耀:“晚安,狗熊。”
大概是下雨的缘故,李恒耀做梦都是倾盆大雨,大水铺天盖地,他在河水里挣扎翻腾,雨水和充斥着鱼腥味的河水灌入他的口鼻,他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脚下空荡,他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水上电闪雷鸣,他想要获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耳边寂静无声,好似下沉了许久,突然后背撞到了实处,顷刻间四面八方的河水尽退,空气中的潮味更重了些。
他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见了枕边的玩具熊。
和睡前一样,玩具熊依旧安安静静的盯着他,李恒耀想要伸手拿走,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他想要说话,却感受不到嘴的存在,意识和身体好似完全分离,甚至连完全睁眼也不受控制。
就在这时,李恒耀听见微弱的推门声。
他意识挣扎着瞥向门口,看到一角破旧的衣裙。
李恒耀记得这裙子,就在刚刚,他还夸过这裙子可爱。
他还记得,他锁了门。
李恒耀无法动弹,只得迷迷糊糊的看见门被缓缓关上,安妮低着头,正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
好像是刚刚学会走路,安妮走的歪歪扭扭,时不时还会踩到裙角,她一直低着头,像是一具被操纵的傀儡。
安妮走到李恒耀的床前站定,突然不动了,两人近在咫尺,李恒耀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像是泡胀的海草的腥味。
李恒耀心里起疑,突然,安妮活动了下脖子,嘎吱嘎吱的醒了过来,她朝李恒耀慢慢地抬起胳膊,全黑的指甲又尖又长,李恒耀拼命的想要起身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双指甲越来越近,甚至已经碰到了他的睫毛,随后!
转而抓住了旁边的玩具熊。
李恒耀在心底暗暗骂了句娘。
他松了口气,又看见安妮慢慢的抬起头,露出一双全黑的眼睛,咧嘴笑了。
激烈的砸门声捶进耳膜,李恒耀从床上惊起,四下空无一人,只有玩具熊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门外的人不依不饶,李恒耀过去开了门,孙乐施正冷着脸抱胳膊等着,她正想要钥匙,余光瞥到了李恒耀身后的地板,改口道:“你屋子漏雨?”
李恒耀转身一看,果然从床边到门口的地板上都是水,尤其是床边的那块地毯,像一条湿淋淋的长毛狗趴在那,可是天花板又是干燥的,窗户也未打开,完全没有漏雨的痕迹。
李恒耀想起梦中安妮身上的那股海草腥味,转身问孙乐施,“你做过梦中梦吗?”
孙乐施:“没有吧,怎么了?”
李恒耀没答话,他在回忆刚才的那个梦,溺水、安妮、海草的腥味,他总觉得这些有什么联系,但又好像缺少关键的一环。
见李恒耀沉默不语,孙乐施开始不耐烦了,她正要进去把他抓出来,余光看见淑德太太朝这边走来。
她换了一条淡绿色的长裙,金色的头发绾在耳后,搭配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饰,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优雅,走过之处像盛开着玫瑰花。
淑德太太走到孙乐施面前便停下了,微笑道:“孙小姐,李先生,欢迎两位来参加安妮的生日宴,晚餐已经备好,请二位随我来。”
孙乐施礼貌的点头,道:“麻烦您了。”
“等下,”李恒耀回屋拿上玩具熊,出来道:“不好意思德淑太太,咱们走吧。”
“是淑德。”孙乐施在后面给了他一拳。
“没关系,”淑德太太看了眼李恒耀的背后,笑道:“李先生是有贵重物品需要随身携带吗?其实您可以放心放在房间,这里每间屋子都只有一把钥匙,除您本人,其他人是打不开的。”
李恒耀也跟着笑,说:“也没什么贵重的,就是来的路上捡到一个包装好的玩具熊,安妮不是过生日吗,我想可能是客人掉的,那正巧您在,要不您拿走问问?”
淑德太太没去接玩具熊,只笑道:“既然李先生有心,那理应由您来问,晚餐要开始了,二位随我来吧。”
他们三人到餐厅时已经有四个人入座,其中唯一的女孩一看到孙乐施就招呼她坐自己身边,李恒耀也挨着孙乐施坐下,他看着女孩身穿的蓝T恤想起她就是黄毛死时,最开始尖叫的那个,他正奇怪呢,那边孙乐施直接开口问了。
孙乐施:“我刚才可是站在死者旁边,你不是害怕吗,怎么还敢让我挨着你坐?”
米乐怯怯的笑了下,声音细如蚊蝇:“刚刚淑德太太和我们解释了,那个人是变戏法的,脑袋有些问题,总喜欢到处吓人,”她指向窗外,“你看,他现在又好好的站在那了。”
孙乐施闻言转头,那个黄毛果然好好的站在院门口,李恒耀转的慢了点,正好看见他脑袋吧嗒落地。
“可惜太疯了点,要是再稍微正常些,领出去能挣不少钱。”对面的白领男说道。
坐他旁边胖乎乎的胡老接过说:“年轻人,追逐名利固然重要,但也得对得起良心。”老大爷长的慈眉善目,越看越像个弥勒佛。
白领男轻哼一声,“我领他出去挣了钱,还能帮他改善生活,没有哪个人能比我有良心,老大爷,挣钱畏手畏脚,永远只能挣小钱。”
胡老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坐在李恒耀对面的眼镜男生,郭浩,接过道:“从刚才我就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白领男得意的弯起嘴角,身体靠向椅背,道:“你应该看过我们集团的宣传广告吧,我作为方胜集团的代表参与了广告拍摄,当时还挺火的。”
郭浩在听到“方胜集团”时,面色微微凝滞,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包括他的女朋友米乐,也是同样的表情,甚至好像还有点害怕,李恒耀看过去时,她刻意躲开了他的目光,悄悄挽住了男朋友的胳膊。
二人的神情动作被李恒耀和孙乐施尽收眼底,直觉告诉他俩,这里面有问题。
孙乐施和李恒耀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于是开口道:“那你很厉害啊,能代表公司形象参与广告宣传,以后大家说起方胜集团都会先想到你了,你们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想去试试。”
孙乐施几句话就把白领男夸的心花怒放,再加上外貌加持,白领男也想和美女多聊几句,赶忙道:
“哈哈哈那我可要小心了,大美女要是来了,我可抢不到业绩了。就拿去年新出的产品X来说,那可是在馨郁河岸开的产品发布会,寸土寸金的地方,要是你来了,上台主持的就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大美女了。”
孙乐施最讨厌别人拿“大美女”这种话调侃她,女生无所谓,但从这种衣冠楚楚的男人口中说出,让她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不是人,像个动物。
她翻了个白眼,刚要阴阳几句,李恒耀像故意堵她似的,不等她开口,他突然问道:“你不舒服吗?”
他在问坐在孙乐施身边的米乐。
米乐从刚才起就再没说过话,此时低着头坐在位子上,右手紧紧的握住左手的手腕,她在发抖。
米乐低着头并未回答,反而是郭浩起身拉起她,神色凝重道:“抱歉,乐乐有点不舒服,我先带她回房间休息,你们慢慢吃。”
郭浩想去拉米乐的手,但奈何米乐的右手死死的握着左手腕,最后郭浩只好扶着她的肩膀,二人离开了餐厅。
李恒耀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不言,倒是坐在桌边的胡老先长叹一声,开口道:“要说馨郁河岸的那场发布会,也是去年的事了,但总觉得昨天才发生,那个孩子还没有死,也不知道救她的那个人最后找到了没有......”
“这件事没必要再提了吧,”白领男语气不善,看向胡老道:“谁活多久都是命,警察说了,是孩子自己跳的河,和方胜集团没有任何关系,您老就别在这儿回忆了,有空听听曲儿,喝喝茶,多关注关注自己的生活吧。”
胡老只是感叹了一句,白领男就狗急跳墙怼了一堆,孙乐施感觉他明显就是做贼心虚,正要追问,但撞上淑德太太一家正好入座,便没再问。
宋侑先生是淑德太太的丈夫,他在待人处事上和淑德太太完全不同,整个人不苟言笑,话也极少,一直都是淑德太太在接待寒暄,而安妮却和刚才大有不同,不但换了一条漂亮的小裙子,脸蛋也粉扑扑的,看起来机灵又可爱。
这已经不是衣着上的改变了,就连神态和性格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米乐的反常举动开始,李恒耀尝试着将这些不寻常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发现还是过于零碎,暂时不能串成有用的线索,索性先放弃,继续走剧情,埋头吃饭。
他正准备大快朵颐,旁边突然伸来一柄叉子搅进了他的肉酱。
李恒耀压根没察觉他旁边何时坐了个人,还披一身黑斗篷,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倒是握叉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好看。
李恒耀:“阁下何意?”
“不要吃这里的东西。”声音从斗篷下传来。
“不吃我饿。”李恒耀看了眼淑德太太,因为他俩座位靠后,淑德太太没注意到这边。
黑衣人收回叉子,声音又压低了些,缓缓道:“梦里,会饿吗?”
李恒耀握叉的手一顿,侧身看向身边的黑衣人。
在这之前,李恒耀都只当是一场比较真实的梦境,所有人都是他的梦中角色,就像没有任何人对黄毛头掉了却还能活过来的事提出疑义,梦境里没有逻辑可言,大家都像是提线木偶,他以为只有自己是清醒的,可当黑衣人出现和他对话,他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李恒耀缓缓的放下刀叉,问道:“你也是醒着的?”
黑衣人缓缓的抽回他的手,没答话。
身侧传来欢乐的谈笑声,安妮正在表演弹钢琴,白领男对此大加赞赏,淑德太太正谦虚的摆手,氛围其乐融融,很奇怪,好像除了李恒耀,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黑衣人,就连孙乐施也只是盯着面前的菜花皱眉,完全没抬头看他。
虽说梦中不讲逻辑,但这也很诡异。
李恒耀看向黑衣人,道:“你到底是谁?”
“差一秒多一秒,都不算一天。”黑衣人缓缓道。
他说完这句类似警告的话后,就再也不出声了,无论李恒耀再问什么,他都只是抱着胳膊低头坐着,像是睡着了,仿佛从未有过刚才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