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临天游

2、归途

　　“咚——咚！咚！咚！咚！”

　　周芜是被更夫的梆子声惊醒的，她这才发觉自己蜷在街边角落的一片杂物里睡着了。更夫提着灯笼渐行渐远，眼前还是李公府上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和两只石狮子，只是门现在紧紧关闭。再无乐声入耳，那记忆中明如白昼的华灯夜宴景象也恍如梦寐。

　　这下周芜又回到了她熟悉的山间小道，她回头望去，昨日熙熙攘攘的城镇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周芜一路上走走停停，影子有时她身前引路，有时跟随在身后。大多数时间她只是伴着嘤嘤鸟鸣在林间行走、河边汲水，她也会也去看过路行人的影子，只是心中所感却发生了变化。

　　几日后，周芜终于走到了那座山的山脚。

　　她沿途而上，快行至山巅时看见了崖壁之上的一处山洞，凿石而成。周芜缘着藤曼攀了上去，这是一个纵横八尺的石室，里面只有一张案、一张床。案上有茶奁茶杯，并几部书。全都落着厚厚的灰，显然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经过一天的跋涉，周芜终于坐了下来，这才感到自己似乎发了热。她靠在那床边时，光怪陆离的场景在她眼前不断闪烁，又变幻流转着。一时见一男子在盘旋曲折山岩中攀登，其间有飞泉悬于碧峰之上、风过松林带来猿猴清啼，水波荡漾薄雾升起。一时又见金阙架云霓，仙人乘云驾龙纷纷而至。

　　最后周芜又好似见到一个素衣云履的女仙，缥缈出尘若轻云蔽月。她手持白鸾尾扫云腾雾而来，一点点行至她面前，周芜发觉自己看不到她的影子。

　　那女仙注视着周芜，面色沉静无波。她说：

　　“周芜，吾偃然寝于巨室，与春秋冬夏四时共行。”

　　周芜感到心里疑惑与渴求一同升起，但她还是回道：
　　“此我所欲。”

　　女仙笑着摇了摇头，山洞外微风渐起。“那是他们说的，其实我的结局不过是同凡人一样罢了”

　　“可你分明乘云驾龙而来，他们说，你是白日飞升的人。”

　　“周芜，何谓飞升？”

　　“色身固然可死，但法身不亡。散则为炁，聚则成神。”

　　见女仙不语，周芜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聚散不定，可千变万化。你可以是豆蔻少女。”

　　女仙在风中消散，再聚时已变作个梳着垂桂髻着襦裙的二八佳人。

　　“你可以是书生、武夫......”

　　随着话落，一个穿着青衫的清俊书生出现在眼前，转眼间又变作一个怒目圆瞪身着短打的精壮男子。

　　“亦或体衰的老叟。”

　　那精壮男子的身体于是便萎缩为一个须眉具白的老人，他弓腰杵拐，颤颤巍巍地勉强立着。

　　“形为心役，超脱肉身束缚，超越生死进入逍遥之境。”周芜看着女仙化为无形无相，说：“这就是飞升。”

　　“哈，有点意思。”周芜听到一声轻笑，觉察到那女仙在她身后再度化形。

　　周芜转身，看到那女仙已化作了她的模样——清秀俊逸的少女，皮肤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穿着宽大的男装又草草扎着发髻，乍一看倒像个体不胜衣的瘦弱少年。她看向地面，发现她的影子同样粘稠浓黑，缓缓流淌。

　　周芜有点无措地注视着另一双同属于她的眼睛，看到她朱唇微启，青云烟霞在身后一同流淌，她的声音清越缥缈，在此间回响。

　　“周芜，我现在是你，还是你的呓语？”

　　周芜感到一阵迷离，而后恢复了清明。心下未免有几分怅然若失之感，但心底却反倒平静下来，像一滴水终要奔向大海一般。周芜仿佛看到了一舟小船，顺流而下，一去不返，满天的星辰伴着明月随着浪花一同沉浮。她思绪漂浮着，恍惚间感觉自己就是那舟小船。

　　一切飘散殆尽，周芜再看向洞口，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唯有月光洒满石穴、清风穿林入怀。
　　第二天一早，周芜缘山而下。走到半山腰看到一只狐狸，它引她走到一处隐蔽的竹林。周芜遥遥看到好似有人倚坐着竹子，走进一看却是具逝去多年的女子尸骨，她穿着一身发白的道袍。

　　周芜抚了抚狐狸的头，把那女子的尸骨拾起在溪间洗净，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把它们和石室内的几件东西一起葬在了半山腰某个依山傍水的秀丽去处。和煦的风拂过，她抱着自己小小的行囊，手里摩梭着她的平安符。

　　几日后，周芜踏上了归家的路。等她再度经过那城镇时，发现那城镇并非她记忆里的模样。李府早先鲜亮气派的朱红大门已经破败褪色了，她从门缝里望去，只看到颓垣孤立，四处是朽木乱石。莲花池仍在，庭院仍在，飞檐仍在，但不见昔日的繁华奢靡，只留荷败草和几枝莹白的野花。

　　城里的人说，李公多年前早已逝去，与那女仙飞升恰是同年。在他办的最后一场夜宴上，他醉倒在了那张昂贵的红线毯上，手里还攥着酒杯。

　　周芜倚着之前的那处墙角，她在朱门前坐了很久，然后才慢慢爬起来。她爬起来的时候很艰难，腿脚因为久坐有点麻木。她向城门口走去时，总是回首去看那扇朱门，尽管她知道那扇门其实从来没有为她打开过，以后也不会再打开了。

　　在归途的路上，周芜忽然想起她决定离家的那个午后。她读了首游仙诗便在池塘边的树下里睡着了，等她梦醒归家的时候，看到树阴照水，而自己浓黑的影子则在日光下被一点点拉长。母亲在为她煎药，晴朗温暖的阳光自窗外照进来，她走进那间屋子对母亲说：

　　“阿娘，我想出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