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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实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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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凡且普通的午后,酷暑难耐,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让人莫名有些烦躁。
宋英才一手提着冰啤酒,一手拿着一把吉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中央,由于他太碍事,后面进小区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滴滴——”
不料宋英才回头就是一顿骂:“滴滴尼玛啊,特么没看到人么?就特么显摆你家趁车是不是啊!”
奥迪车主也不是吃素的,摇下车窗,冲他嚷嚷:“宋英才,赶紧回家给你妈倒洗脚水去吧啊!一个街流子不回家伺候老妈,你对社会还有什么贡献?”
宋英才一听,脾气上来了:“特么街流子咋了,吃你家大米挖你家祖坟啦?我特么街流子不犯法遵守道德底线,你呢?你牛逼!你搞个小三儿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嫂子还蒙在鼓里呢吧?用不用我替您通风报信儿啊?”
“用不着你碎嘴子!真特么晦气!”车主边骂边摇上车窗,一脚油门儿就从他身边儿窜过去了。
“草,回头高低整你一下子!”
宋英才说的‘整’,不过也就是真的通风报信儿罢了。都一个小区的人,家里有什么事儿恨不得全小区人共享。尤其是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太太,没事儿就在楼栋底下聚众聊天儿,宋英才也爱热闹,时常凑过去就听一耳朵,渐渐的,老太太们把宋英才当亲孙子,有什么八卦恨不得让他第一个知道。
而他呢,一个待业青年而已。不是他不找工作,而是工作不找他。刚大学毕业那会儿准备考研,家里人也全力支持他,让他全职备考。结果考了两年还没考上,还把他爸给熬走了。
就在去年三月份,他爸在厂里上班儿的时候,突然脑出血,送进ICU里整抢救了三天,结果没缓过来,第四天就走了。
那天堪称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一边要操办父亲的后事,一边要和厂里打工伤的官司,一边又要照顾受刺激的母亲。
他妈才四十多岁,想当年也是厂里的一朵花儿。他爸死后,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不止。而且还不咋会说话了,整天只会呆呆的看着他爸的照片儿发呆,动不动就哭。宋英才怀疑他妈得了抑郁症,要带她去医院看,结果被她制止了。
“娃儿,咱不看了。省点儿钱,给你上学用。”
听完他当时眼眶就红了,说:“妈,我不考了。我去找工作。”
可人一旦倒霉,就恨不得全世界都和他对着干。
当他想去找工作了,突然疫情就来了。别说去找工作了,连门儿都出不去。好不容易等到解封了,各个行业也都不景气。
后来也确实得到一份offer,是房产中介。
他妈得知之后,气得直咳嗽:“娃儿,咱咋说也是个大学生,咋能去当中介呢?销售都是骗人的,他们就盯着你兜里的那点儿钱,啥时候给你掏空了,啥时候算完。”
宋英才犹豫了,他好像也矮不下身段。说好听点儿是人穷志不短,说难听点儿就是不识时务了。可这一犹豫,几天就过去了。
但是现实总是要面对的,生存才是现在的本质。
于是他拨通了HR的电话:“你好,我想问一下错过了报到时间,还能再去吗?”
得到的回复是:“不可以,如果您没能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报到,公司则视为您自动放弃。”
宋英才:“那我……还有机会吗?”
HR:“不好意思,我们的岗位已经招满了。”
宋英才:“这么快?这才几天啊。”
HR:“你也知道疫情之后各个行业也都受影响,我们原本预计会在疫情之后会有一波购房潮,可是预想的并没到来。”
换句话说,老百姓经过这一遭,把兜里的钱捂得更紧了。
直到电话那头出现嘟嘟声,宋英才才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断了。
宋英才突然觉得,在这一年里,几乎没有好事发生。那么,他的后半生,是不是一样也没有好事发生?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好像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活着没意思,难道……去死吗?
可是死也……很痛吧。
他好像,也没有勇气吧。
正胡思乱想着,一段悦耳的钢琴声从楼上传了下来,强行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又是她。
她叫小花,是去年才搬进这个小区的,和她的父亲住在一起,她父亲经常加班,留她一个人在家,她无聊的时候就会弹钢琴。
小花是他替她取的,她的真实姓名他也不知道。只是见她喜欢在阳台上种花,各色都有,宋英才也分不清是什么,统称为小花。
小花常在下午弹琴,会弹两个小时左右。宋英才不懂钢琴,也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好听。每当他为生活苦恼的时候,都是她的琴声救了他。
她救了他很多次,他知道。
从那天起,宋英才也对音乐感了兴趣。他对音乐的理解不是享受,而是救赎。于是他也买了一把二手吉他,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练,识谱,和弦……一直到能完整弹出一首歌曲。
所以,他决定今天,弹一首歌给她听。
宋英才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直到酒瓶见了底。他通红着脸,朝楼上喊道:“小花!”
“小花!!!”
楼下围一圈儿的老太太见状,纷纷来凑热闹:“哎呦,英才这是要干啥?”
一中年妇女突然意识到,喊了一嗓子:“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小花!!!”
“啊?表白?我咋没听说咱们这儿有叫小花的姑娘?他和谁表白?”
中年妇女往五楼一指,猴精似的:“新搬来的呗,不然冲你啊。”
“小花!!!你出来!!我弹琴给你听~~”
“呀,死小子还会弹吉他了。啥时候学的?”老太太才看见宋英才手中的吉他,十分惊讶。
“哈哈,追姑娘不得拿出点儿手艺,想当年我家那傻帽还会拉手风琴呢~”
这边的热闹,惊动了在一旁翻垃圾桶的老头儿,老头从垃圾桶里扬起半拉脑袋。他似乎并不对宋英才和谁表白感到好奇,他更好奇的是那小子的酒瓶子一会儿扔哪儿。
一条老狗在他脚边儿叫了两声,便累着了似的趴在电线杆子旁边。
“哎,死老头子,你之前还说纸壳子都留给我来着。现在怎么全归你那堆啦?”
“嘿,你不知道。现在的纸壳子跟对象一样,都得靠抢!”
老姐姐们的话题从表白料到纸壳子归属问题,宋英才的嗓子快喊废了也没见主角出来。只是觉得好像屋里的窗帘动了动,也没见人。
宋英才不想等了,一方面是他真的喊不动了,另一方面一会儿酒劲儿过了,这么丢脸的事儿他也再干不出第二回了。于是酒壮怂人胆,把吉他背到肩上,起范儿了。
“你是我生命里的光,你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给予我音乐的照亮,抚平我心中的伤。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啊,小花。我不奢求你的爱,但只求你能听到这首歌,以慰我灵魂的迷惘。”
吃瓜群众好奇了,他不是要唱歌么,这怎么还念起诗来了。
不过这诗写的还不错,挺押韵的。
中年妇女此时叹了口气:“还好这小子没心没肺啊,不然就他那家庭条件,换个人都干不出来这事儿。”
“可不是咋的,没心没肺万岁。”
话音刚落,歌声响起。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到底我该如何表达,她会接受我吗……”
“哟,没想到英才唱歌还挺好听。”中年妇女夸赞道。
“恩呢,还挺是那回事儿的。”几名老太太附和,翻垃圾桶的老头此时也不翻了,静静的在一旁听他唱歌。
老狗此时却支棱起来,警觉地望着宋英才的方向。
突然狂叫两声,被老头呵斥住了,比了个‘嘘’的手势,也不知在和谁对话,说了句:“别吵,这都是命啊。”
唯独宋英才在十分陶醉地唱着歌:“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注定我要浪迹天涯,怎么能有牵挂——”
刚把‘挂’字唱完,手还没来得及换和弦。只听一声刺耳的:“小心天上!”
宋英才猛刹住,抬头一望,为时已晚。
只见一个偌大的花盆朝他头上袭来,黑乎乎的一片,宋英才只觉泰山压顶一般。可惜速度太快,他来不及躲闪,刚好被砸了个正着。
刚唱完挂,他就挂了。
宋英才意识模糊时候还想着,怎么会那么巧,今天的风也不大啊。
耳边传来急促的尖叫声:“报警,啊不是,先120!”
“天啊,怎么流这么多血!”
他看到蓝蓝的天,有白色的云,还有红色的云。哦,那好像不是云,是他的血被糊了眼睛。可惜啊,他觉得天空如此好看的时候还是小时候,他父母双全,家庭美满,他们一家三口去公园,他妈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可漂亮了。
那天的红裙子,好像也没有现在天空的云朵红。
再然后,他看到了风筝,风筝上面画着一张人脸。他有点好奇,为什么会把人脸画在风筝上。
“因为这样往生者就会去天国啊。”有人是这样回答的。
可这人是谁呢,他想不起来了。
“你又是谁呢?”
小男孩仰起头,一脸天真的问道。那是一个女孩子,也是穿着一身红裙子,和他妈妈一样,但面孔是陌生的。
她披着头发,很漂亮的样子。只是脸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一样,她闻言开心的笑了,说:
“我就是你要找的小花啊。”
小花指着风筝上的人脸,“你再仔细看看,那人是谁。”
哦。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