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手》寒塘钓叟

3、三

　　火。大火。
　　熊熊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天，让本来宁谧的夜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哭泣声，喊叫声，犬吠声乱成一片。
　　凌晨时分，火才慢慢熄灭。原来富丽繁华的丞相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一个窈窕的身影呆呆立在废墟之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走远。那白衣如雪的背影，忽然间显得分外萧索。
　　天灾人祸。岂不知天灾其实往往是人一手炮制的？

　　五年之后。
　　又是一年春草绿。昔日的丞相府已经变成熙熙攘攘的街道。如果这里荒草遍生也还罢了，至少还能触景生情，可是这般的热闹，在故人眼里岂不是更加悲哀？
　　五年前起火当晚，夏秋和她那古板的爹大吵了一架，吵得非常厉害，气得夏丞相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夏丞相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从今以后，你再不要姓夏！”而夏秋对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恨死你了！”待到天明夏秋忍不住溜回来时，恩怨情仇已化成了灰，而一切再也没有回转的机会了。
　　“司棋，司棋。”急急奔来的女子一身粉色罗衫，神情却非常焦急，“你果然又在这里。弈馆的师傅叫你呢。”
　　那个叫做司棋的女子匆匆回神，一回身之间已是笑生两靥。“你可知道这里的小糖人有多好玩儿？哎呀，下次捏一个你，保管以假乱真。”
　　“什么糖人呀，最近京城有一件大热闹，你应该还不知道吧？”粉衣少女亲热地拉住了司棋的手，不待司棋发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京城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国手。才崭露头角就连败棋坛‘妙语连珠’四位高手，就连皇上也十分嘉许，赐名魏端。他的本名，倒是少有人提起。又传闻这位国手年纪极轻，相貌极美，若明珠美玉。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之间如春波流动，所以市井里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做‘春波公子’。虽然流于轻薄，却是准确得很。”
　　司棋淡淡一笑。人们总是容易被一些热闹吸引住视线，而再大的热闹，往往几天之间就被淡忘了。而人们岂非原本就健忘得很？各人的悲苦，过后只留在各人心里罢了。
　　司棋，自然就是当年的夏秋了。

　　果不其然，弈馆今天热闹非常。门口的迎春花似乎也开得特别地艳。京城第一大弈馆，绝不是浪得虚名。里面的棋童男俊女美，各怀绝艺。其中的司棋姑娘，抚得一手好琴；偏偏爱穿男装，为人洒脱，在弈馆上下人缘极好。而且男装衬得她眉目清俊，有好事者甚至给她起了“白衣公子”的外号，一时也传为美谈。
　　“王伯，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一进门，司棋便问一旁浇花的王伯。
　　“司棋姑娘，你怎么还不知道呢？那位名动京华的‘春波公子’要在咱们弈馆小住，准备参加今年的棋艺大会呢。这不，师傅打发你去接呢。”
　　山高水阔，物非人亦非，即使这样，终于还是要见面了么。

　　魏端来的派头极大，绿呢大轿，仆从如云，一路喧喧嚷嚷，惹来无数看热闹的人。司棋略低着头候在一边，心想，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恣意妄行，不知收敛啊。
　　轿子停稳了，司棋往前走了两步，正要问话。突然轿帘一掀，落下一对纤纤莲足来。人群顿时鸦雀无声。饶是从来不动声色的司棋，也不禁怔住。
　　紧接着，是辉煌的彩袖，扶住了那只春葱般的玉手。
　　司棋吃了两惊。一是他竟敢与女子同乘一轿，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的京城啊；二是时过境迁，他终于……也有了心仪的女子。心仪到可以为她不顾世俗同乘一轿，可以为她铺张挥霍一掷千金，而他本来，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男子啊；只要愿意，他会让天下都看见他的爱宠。
　　而这仅仅是一闪念。司棋神色如常，沉声道，“想必这就是魏端公子了，请入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径自去了。
　　他没有看她！五年前，他眼里看不见她；五年之后，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女子，眼里更看不下她！
　　轿顶的流苏，晃花了司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