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贼》云宙

5、未婚夫

　　　　红旗村在青港城往北几十里的郊区。
　　这里有大片植被调节，冬暖夏凉。但也因为三面环山，交通不便，所以若干年前5a景区改造计划提出很久，后来也以不了了之告终。
　　所谓的内训，名头大过实际。这里有的只是更加落后的技术，更加简陋的器械，以及被主流抛于脑后的人。
　　高颜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迎接她的，是弥漫在每个人心里的懈怠和死气沉沉。
　　但高颜只调整了一天，第二天六点，她就已经在塑胶跑道上跑了三圈。
　　第四圈不到，遇见了刚从食堂端着饭出来的教练陈齐南。
　　陈琪南过去是冰球运动员，退役之后没有事干，被队里重情义的朋友托关系，聘用到滑雪队当起了教练。可她毕竟不太专业，被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这个鲜有人知的红旗村。
　　能来到这里的都约等于流放，同是天涯沦落人，高颜虽然与陈琪南没认识多久，但发自内心的信任她。觉得亲切。
　　冰球需要运动员高壮，需要的热量就大，陈琪南虽然退役，但饮食习惯没变，红旗村滑雪场的食堂大师傅因为她多闷了不少大米饭。
　　此刻，她顶着一头齐耳短发，托着五个白面大馒头，朝着高颜点点头，问出她最关心的话题。
　　“吃了吗？”
　　“…还没呢。”
　　高颜放慢速度，扯出一抹笑容回应。
　　陈琪南皱眉。
　　“得吃啊，新蒸的大馒头，凉了烧心。”
　　“……吃馒头是得趁热，谢谢教练，跑完这圈就去。”
　　高颜干笑一声，又跑起来。
　　结果没跑多远，就听见陈琪南浑厚的声音传来。
　　“高颜，你手机响了。”
　　高颜回头，看到地上的手机果然在亮。
　　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一个仿佛来自上辈子的声音传过来。
　　“阿颜。”
　　这么装腔作势的语调，高颜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她拉下脸，言简意赅。
　　“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猎猎风声，还有那人明显的无措。
　　“帮帮我。”
　　……
　　高颜放下手机，就去找陈琪南。
　　“教练，帮我出个车呗，接个人，就在山角。”
　　陈琪南挺大方，拿上车钥匙就走，边走边问。
　　“接谁啊？”
　　高颜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只能简洁定义。
　　“一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但陈琪南这次少见的话多。
　　“男朋友？”
　　“不是……”高颜挺喜欢陈琪南这个人，不想语焉不详之下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诚实，“算是未婚夫吧。”
　　陈琪南差点吓个屁股蹲，半晌才冲高颜笔出一个大拇指。
　　“……这玩楞还带算的吗？”

　　半小时后，高颜来到红旗村的必经山路，郁郁葱葱中，她费了一点力气才找到坐在花岗岩上的赵君行。
　　后者望眼欲穿，高颜刚一露面，他便满怀期待地站起来。
　　“阿颜，你来了。”
　　高颜跳下车，慢慢走近，上下打量赵君行的行头，在看到他那双小羊皮真皮大底的阿玛尼高定时，无语达到了顶峰。
　　“你就穿这个进山？”
　　赵君行一楞，也随之去看自己脚下，方才着急找信号没注意，这双鞋上连沙带泥，已经千疮百孔。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尴尬笑笑。
　　“太久没回国，忘记了国内郊区的路况。”
　　这话说地是不露声色的高高在上，高颜脸色淡下来，不知可否地哦了一声，转身上车，朝着赵君行招招手，后者随之跟上。
　　车子是一辆接近报废的jeep，开车的人是陈齐南，他目不斜视，只肯以后脑勺示人，没等赵君行坐定，便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发动机声音大到刺穿耳膜。
　　赵君行赶紧扶好，看到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西沉，模糊的日光被高大的杨树紧实地阻挡着，很努力也落不到地。
　　“你们还有几个人？”高颜说完用眼睛点了点车里空余的位置：“坐得下吧？”
　　“三个……坐得下。”
　　赵君行顿了顿，有点欲言又止。
　　高颜也没再深问，扭头简单地交待了司机几句，又看了看天色，向赵君行陈述事实。
　　“天黑了，路况不好，贸然下山非常危险。你们要是不嫌弃条件有限，可以在村子里应付一夜。”
　　赵君行求之不得。
　　“太好了！”说着又尝试着开起玩笑：“阿颜，你可把我看小了，你忘了，我们当时在队里，什么苦没吃过呢？你还记得吗？当时……”
　　“时间太久了，有点记不清了。”
　　高颜浅浅笑笑，三言两语把话题岔了过去。
　　“那好，今晚我来安排，你们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尽量满足。”
　　赵君行收起笑容，有些讪讪地。
　　“那就多谢你，阿颜。”
　　.
　　赵君行知道，高颜这几年，吃了很多苦。
　　前国际滑雪锦标赛冠军被无限期退回地方队，当年消息一出，可以说是滑雪圈的地震。
　　天才少女从繁花锦簇中一夜陨落，从前追捧的双手，变成了加倍践踏的脚。
　　他的目光不禁有些逃避起来。
　　如果当初……
　　周围越来越暗，车子缓缓开动，高颜再没有别的话，车厢里一片安静。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阿颜。”
　　昏暗中高颜的眼睛愈发亮，那是长久自律的人才会有的清醒和敏锐。她听到这话一定，但马上反应过来，笑笑。
　　“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不必告诉我。”
　　赵君行一肚子话被怼了回来，不禁讪讪，自己将话题往下扯。
　　“我这次回来，是特地给我妈上坟。你知道，她的祭日快到了。”
　　赵君行说着，目光时刻不离高颜的表情，果然，这话一落，高颜微微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眼神肉眼可见的柔和起来。
　　“是啊，还有半个月就是钟教练的祭日，今年事情多，还没来得及准备。”
　　高颜咬着嘴唇，看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赵君行看有门儿。
　　“我妈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俩。”他放缓声音，慢慢将话题深入：“阿颜，这么多年没见，你一定吃了许多苦。阿颜，我不放心你。”
　　赵君行将苦字咬住，缓缓拖长，直直看住高颜，像是要在她的脸上探寻出什么。
　　“阿颜，我看见你，就不禁想起来你五年前登上冠军领奖台的样子，那时候你是那么快乐，那么奋发，可是现在……阿颜，你想一辈子呆在市队吗？实话实说，你是人才，现在却委身这里，看见你这样，我心疼。”
　　赵君行的话情真意切，星眉剑目里，都是婉转的深情。
　　但高颜不吃这一套。
　　赵君行此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打着什么主意，但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山村，绝不会只是找自己叙旧这么简单。高颜也不不戳穿，只是慢慢收回目光，也径直迎上赵君行的目光。
　　她想告诉赵君行有屁快放，但是一想到钟若愚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嘴就怎么也张不开了。
　　高颜没回答，不置可否地将目光瞥向车外。
　　山路昏暗，自远处慢慢走来一道瘦弱的身影。高颜眼睛快，一眼就看清了来人。
　　半长发，削肩膀，眉目清淡，举目四顾时总是压着下巴，我见犹怜。
　　山路崎岖幽深，天渐渐黑了，夕阳余光将来人影子拉长，倒颇有些萧索的美。
　　高颜余光撇一眼赵君行，见到后者还在抒情个没完，玩味一笑，转过头来一努下巴，朝着赵君行道：
　　“哎，你看，那个是岳玲吗？”
　　赵君行一怔，恍然回神，转头看见不远处的路旁。只见岳玲披着一件厚大的男士外套，正幽幽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