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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半命格2 三 ...

  •   三

      成为商的王后之前,参星是惜春楼的当红琴师,卖艺不卖身。又因下的一手好棋,每日引得许多真真假假的棋术爱好者前来与她切磋。

      美人抚琴,棋术博弈。听起来十分文雅,很多自恃“正直君子”的人,花钱听她弹琴,与之对棋。

      参星记得有一天,她对镜而坐,正在愁没了新曲子。忽然有人推开了她的房门,她以为是哪个无礼之徒喝醉了酒,硬闯了她的房间。

      因为这一阵子有一个暴发户想要点她,她不愿意,那暴发户便三天两头儿喝醉了酒过来骚扰她。所以听到有人忽然推门而入,她一气之下看也不看,就拿起架子上的一只鞋砸了过去。

      待她走出内室看清,才发现并不是之前的爆发户,是一位不曾见过的俊朗公子。但无故被人闯入房间,参星还是很生气,便也不听解释,就把人赶了出去。

      参星再次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心里细算着这几年攒下的银子还差多少可以赎身。

      看见窗外枫叶红了,落了。

      “叶又落了,已经是第八个秋了吧。”参星不禁回忆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那时她刚行完及笄之礼,家族却遭小人嫉妒,父母被人设计害死,而她是被父母藏在暗室里,才躲过被杀。

      那帮人为了不留后患,放火烧了她的家。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夜里,确定那帮人已经不在了,她才从暗室里出来。

      什么都没了。一片灰烬里只有几根烧黑的木桩和几面快要坍塌的墙还在颤巍巍地杵着。

      她再也忍不住了,拖着发抖的身体冲进废墟里,发疯般用手扒着灰烬。

      她想要哭,可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流泪,可她的眼泪已经留了一天一夜,早已流尽。

      她只能借着月光扒开这片灰烬,最后凭着发簪和玉佩找到了父母的骨灰。

      她瘫坐在废墟之中,对着父母的遗物无声哭泣了很久。

      直到天隐约透亮,她才胡乱抹了抹脸,找了块无人的空地,把父母的骨灰埋了,神情冷漠。

      从未碰过灰尘的大小姐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没有力气悲伤了。

      但她知道,她要趁天还没亮,赶快离开。否则被人发现她还活着,绝对不会让她活过明天晚上。

      她拼命逃,一路上又饿又累,没独自出过门的她根本不识路,也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什么地方。

      最后她来到了一条热闹的大街,她实在太饿了,挣扎好久,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一家店。

      走到一个看起来像店主的女人面前,她不敢抬头看,只能小声地说只要给她饭吃,她可以为店里打工。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又小又脏的参星,问道:“你可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来这儿打工的,你会干什么?”

      “我......我会弹琴。”她可以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会弹琴?弹得怎么样?”

      “可可识......谱,可唱词,可作......曲。”她如实回答。

      “哟,真的?那边有把琴,你去弹一下,我听听,弹得好,你就可以留下。”

      “好。”她小声答道。

      她走到那把琴前,小心地坐下,抬起手,才看见自己的手上满是黑灰,她赶忙在衣服上擦了擦,生怕被那女人看见,嫌弃她弄脏了琴,而失去这次填饱肚子的机会。

      她紧张的吞了一下口水,虽然她已经口渴到没有口水可吞。手抚上琴弦,她努力拨准每一个音,可疲惫和饥饿快要侵占她的全身,一首简单的《待君归》竟然弹错了好几个音。

      一曲奏完,那女人没有说话。参星也不敢抬头看,只觉得心跳的很快,她很怕因为刚才的失误,女人不让她留下。如果女人不留下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到明天。

      过了许久,女人甩了一下手绢,笑道:“刚巧缺个弹琴的。就你了,说好了,我管饭,你弹琴。”

      就这样,她被婠娘留了下来。只管弹琴。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参星才知道她进的这家店叫惜春楼,是一家妓院。

      听比她来得早的姐妹说,婠娘当年留下她,是因为她弹了一曲《待君归》,那是婠娘年轻时与她的爱人定情的曲子。

      多年前婠娘有一个相恋已久的爱人,那时国家纷争正起,她的爱人就被抓去充了军,最后传回消息是死在了战场,独留她一人。时局动荡,一个女人根本无法生存,风霜辗转,她被人坑骗进了惜春楼。

      后来的后来,她接管了这家妓院,因为自己受过苦,所以她对院里的姐妹也不为难。要吃饭,要活命的,只要是有一技之长,品行没什么问题,大多都会留下,给人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想走的,婠娘也不会故意阻拦,按照传统交上十年工钱的半份,作为赎身金,即可恢复自由身,绝不纠缠。

      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已过八载了......

      “叶啊,绿了又红......这秋落尽也无意......”参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地叹出了声。

      “参星姑娘,快到您上台了。”楼里的伙计在门外提醒道。

      这一声提醒打断了参星的回忆,她应了一句知道了,简单梳妆了一番,便下了楼。至于新曲,就在刚才,她已经在心中完成了作词谱曲。

      婠娘说要设置一个对词的互动环节,参星其实并没有设置一个明确的答案,直到有一个人应道那句“此时却心动,远道而来。”,她心里的答案才确定下来。

      她没想到对出词的人,竟然就是那个闯入她房间,被她用鞋砸脸的公子,参星觉得有些尴尬。但是有言在先,她还是选择履行自己的诺言。

      可自从那天与商对弈,并且赢了他一局之后,商之后每日都来找她下棋,风雨无阻。

      就这样过了一周,商突然说要娶她做王后,她自然不相信。参星只当商是哪户有钱人家的贵公子,毕竟王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至于娶她,权当他是胡言乱语。

      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商每次都出手大方,直接包下她的一整天,只是让她陪他下棋。要知道作为惜春楼当红头牌,包下一整天可是要千金,因此几天下来,她拿到的工钱、赏钱与之前攒的私房钱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她为自己赎回自由身。

      “参星姑娘,我住在王都,叫君商。我没有骗你,我真心想娶你为后。”商还掏出腰牌自证身份。

      原来他没有撒谎,真的是王。但王的爱,参星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得起的。

      她莞尔一笑,道:“参星蒙王厚爱,但王后这个身份实在太尊贵,参星寄身勾栏,无资格担当。”

      可这位王是个锲而不舍的人,参星一日不答应,他就明日再来表明心意,却从未有过要用王的地位来强迫参星答应的意思。

      后来啊,商指天为誓:“若是所爱之人,认定了,无论出身,便只有一人。”

      得此誓言,她的心也动了。

      参星拿出自己攒的银子为自己赎了身。

      再后来,她就成了王都人人都知道的王后。

      四

      参星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从秋猎之后,她就一病不起?

      为什么本来与她相处和谐的宫女嬷嬷,却突然疏远?

      为什么除了她偏爱浅绿,而苏梵喜好粉色之外,苏梵的打扮与她竟有八分相像......

      这一切都是苏梵!

      而苏梵今日来王后寝殿的目的,就是为了炫耀与示威。

      苏梵是来嘲笑她被王冷落,还落得个卧病在床的凄惨模样。来告诉她,即使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她苏梵而起,也无力挽回。

      秋猎之后,身体无恙的她突然病到卧床不起,而身受重伤的苏梵却奇迹般快速恢复。

      广袖纱裙,衔珠莲花簪,半叶梅花妆面......这些都是她素来喜欢的装扮。

      苏梵出现之前,宫人口中的姿容秀丽,端庄得体,通晓琴棋,任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在说王后。

      往日种种,尽现眼前,参星扯了扯嘴角,心笑自己愚钝,明明这么明显,自己早该明白的。

      突然所患的灾病是苏梵故意转移到她身上的,而她的生活突然变得失了秩序,是因为被人偷走了命格。

      参星不记得苏梵最后有没有说话,也记不清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那天墙上的月光换了夕阳,凄冷无声。

      既然所遇非人,参星自知不是苏梵的对手。

      但参星不明白苏梵为什么要偷她的命格。

      平日里参星打理王后殿内之事,商批阅王都内外大事奏折,二人经常忙到一个月都见不到几面。而她与商也已经过了热恋时的难舍难分,更多的是各司其位,相敬如宾。

      几年来,商从未纳过一位妃嫔,参星是王后殿的唯一主人。但参星也明白商毕竟是王,三宫六妾,七嫔八妃是在正常不过的。

      参星虽不参心政事,但也知晓大臣们隔三岔五就上谏,催着王选妃充实后宫。商的反应从最开始的“后宫已有王后,选妃之事休得再提!”变成了“兹事体大,吾将念之,择日再议。”。

      所爱之人,认定了,便只有一人......当初的誓言还被记得吗?参星不再敢像以前那么笃定相信了。

      自己与商的未来如何,她自己都不敢确定,苏梵为何会执着于她的命格?

      后来参星想明白了,既然苏梵非人,那苏梵应该早就看出来她和商命中有缘,所以才偷拿了她的命格。

      八月的清晨,太阳很温柔,照在脸上暖暖的。

      参星睁开眼,抬了抬胳膊,竟有了力气。动了动另一只胳膊,又试着下床走路,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竟可以不靠别人搀扶,也能自由行走了。

      参星几乎是跑着出了殿门,站在殿前尽情享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但只开心片刻,参星就发觉了不对。自己病了这么久,怎么就突然好了?这么地毫无征兆......

      红日初升,柔光万丈。参星朝着太阳的方向仰着脸,阳光并不刺眼,参星却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是最后一次看日出了。”参星嘴角微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参星独自在殿后的竹林里漫步了许久,每一步都是过往的回忆。

      “今日冬至,请王后移驾大殿,参加宴会。”一个小宫女找到了竹林里参星,快速传完谕旨,便自顾退下。

      “已是冬至了吗?”参星喃喃了一句,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第一次与商过冬至的画面。两个人明明都没入过厨房,却都想悄悄为对方亲手做一碗汤圆,结果就在厨房撞见了对方。二人看着对方腰上系的围裙,相视一笑,默契地决定一起做汤圆......

      那年的冬至,她与商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一起喝了一锅甜甜的疙瘩汤。

      冬至宴会上,参星盛装赴宴。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参星选择守在商的身边。纵然昔日爱意消磨散尽,但他终是她在短暂生命中热恋过的人。

      再次相见,参星发现商并没有欣喜,似乎还有些烦厌。

      与商的偶尔眼神交汇,参星能看出他的眼神里的故意躲避。

      即使在别人眼里参星这个王后似乎已经名存实亡,但她终究还是王后。她自若地走到商旁边的王后座,坐了下去。环视宴会一圈,发现苏梵并没有出现。

      但参星并不在意这些,她依着王后的礼仪,从容端庄地走着宴会流程。

      到了宴会的游戏环节,击鼓传花。

      遇此佳节良宵,随着节奏活泼的鼓声,众人慢慢不再拘束着,戏笑着传递手中的花球。

      鼓声停了,花落在了参星手中。

      众臣面露期待,纷说早听闻王与王后是因棋结缘,希望可以趁此观一局高手之间的对弈。

      许是不想让大家在这良辰美景中失落,商朝参星对视了一眼,表示可以对一局。

      不知是无意成局,还是二人都有意排布。参星发现这一局竟与初遇那次如此相像,只是更难破了。

      参星端坐着,两指捻起一枚棋子,用指腹磨了磨,蹙眉思考。

      却听见商冷声讽刺:“别模仿苏梵,你不像她。”

      模仿?参星愕然。商知道的,她一直都有磨棋子的小习惯,这是她小时候与父亲对弈时所养成的。

      难道他不记得了吗?

      难道在他眼里,这是她在模仿苏梵吗?

      参星心在颤抖,缓缓落下了最后一颗黑子。

      “商,你赢了”参星声音木木的,听不出什么感情。

      她输了。

      棋局变了。

      曾经钟爱与她下棋的那个明朗公子也变了......

      向来不喜与生人触碰的商,那次主动抱起身有血渍泥污的苏梵。

      她生病卧床一月有余,商竟一次也不曾到殿里看望过她。

      曾经誓言认定了,便此生只一人,现在却是相看两厌。

      其实,在苏梵离开王后殿的那天,参星看着冰冷的月光慢慢换走墙上的夕阳,她的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正在消失,想要抓住,却是徒劳。

      现在参星知道了,原来那时她想要抓住的,是正在消散的爱。

      那个曾经许诺唯有一人的公子变了。

      真的只是因为苏梵非人,用了邪术吗?参星自己问自己,却不敢回答。

      爱若要随风退却,又岂在乎是否有第三个人出现。

      在红尘里浮沉了多年的参星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五

      大殿的万盏红烛尽燃,已不知殿外是昼是夜。席间推杯又换盏,朗笑声不断。

      参星知道商的酒量一向很好,但看他今日竟也有了醉意。只见商捻着酒杯,晕晕晃晃地游走在宴席间,与侍女大臣打趣说笑,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颜。

      参星无心融入宴会,找了个清净的角落,等待黎明的到来。

      隐约间,参星似乎听见商抓着一个侍女的胳膊,语气有些疑惑:“是不是苏梵在模仿王后?寡人有些分不清......了。”

      侍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小声支吾了一句:“王,您有些醉了。”

      参星觉得有些好笑,以前商从来不会这么失态,今日居然醉酒,还拉着侍女问这样的问题。而那侍女当然答不出来,也不敢答出来。

      难道商是想起她了吗?

      但参星并不为此高兴,心中苦涩:“现在想起来了,有何用呢,终是物是人非,花谢水流......晚了,晚了......”

      宴会快要结束,也不见苏梵出现。参星可以猜到她为什么没来参加宴会,因为她现在应该很苦恼也很疑惑。

      为什么拿了命格却不管用了呢?为何用了参心的命格也不能一直获得商的宠爱呢?

      想到此,参星只觉得有些可笑,荒唐。

      苏梵要的居然只是男人的宠爱。参星竟觉得苏梵有些单纯,作为一个非人,居然不知道男人是个善变的,图新鲜的物种。

      怎么会一直好用呢?即使用了他人的命格,可是终究是不能取代他人的一切。当被强行命格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命运早就发生了变化,福祸焉知......

      天蒙蒙亮,群臣醉醉清清,都侯在大殿外,等着王下达早朝或者散去的命令。

      参星理了理衣冠,缓步到殿外。

      殿外两侧的高台,她不曾上过,因为不合礼仪。

      今日她要上去看看,看看那高台之上的视野是什么样的。

      曙光渐渐散开在天空,参星觉得身体开始疲惫无力,便知道太阳要出来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参星强撑着一步一阶上了高台。

      站上大殿左边的高台,参星与那道跟随她已久的目光对视。是长庚将军。

      参星朝他微微一笑。心中暗想原来不曾变过的是他,苏梵的术法也不曾能改变他。

      参星很久之前就知道长庚将军有意于自己,但她自知对长庚无意,便有意保持距离,只当是好哥哥对妹妹的关照。长庚将军也从没有明确地表明心意,让她为难。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没有半点逾矩。

      长庚看向高台上的参星,眼神里除了温柔,还有一丝疑惑。参星无奈,心想:“他应该不知道我就要离开了吧,我走后,这世间牵挂我的,或许只有他了......长庚将军,承蒙欢喜,参星无以回应。只希望参星走后,将军不要悲伤太久.......”

      参星仰头看了看天,依旧是云卷云舒,不被地上的人间苦楚所影响。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抱怨命运的捉弄。

      命运的轨迹出现错乱时,她试图反抗过,可她的力量弱小,终究是拗不过命运。

      多年前那个夜晚再次浮现,让参星想起了苏梵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警觉,是欣喜,而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参星缓缓转身,看向王座上的男人,可那个曾经可以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就开心一整天,满眼都是她的商,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里,是猜测、是厌恶、是鄙夷、是疑惑......唯独没了曾经的偏爱。

      再与商目光相接,参星早已泪流满面。她知道那个商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一个叫君商的王。

      “王,明年的秋猎,参星不想陪您了。”

      参星的声音不大,也不确定商是否听见了,又或许这句话就是参星对自己说的。

      参星抬手拭去脸上的眼泪,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往后倒去。

      红日升起,依旧照耀着王都的每一寸土地......

      六

      逃出暗室的那个夜晚,参星用在废墟里捡的木片挖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土坑。又找了几片大的树叶,把父母的骨灰尽可能都抓起来,包在一起,放进了土坑里。

      盖好最后一把土,她就身子一软,靠倒在父母的小坟堆上。她真的好累,好饿,心想好想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

      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发亮,在看着她,她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快速起身逃跑,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追上来。

      她躲到一处隐蔽暗处,仔细看,是一只粉白狐狸。

      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转头拼命地跑。

      因为她看见那只狐狸在笑,在朝着自己微笑,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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