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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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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各忙各的,曲悠悠隔三岔五的线下骚扰,很默契地转为了偶尔的线上请安。
起因是曲悠悠发朋友圈,说,曲大厨越南牛肉河粉味灌汤小笼包第一次实验失败惹。配图两张,第一张是一笼包得相当精致的小笼包上锅前,第二张还是那笼,只不过刚出锅就瘪了,汤汁乱七八糟流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实验课上,曲悠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称量麦芽糖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脱掉手套点开看消息,顺便看见了一个小红点。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
曲悠悠盯着那个小小的雪中头像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称重。可指针怎么也稳不下来。
“怎么了悠悠?”同组的泰国同学凑过来,“配方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手抖。”曲悠悠深呼吸,重新归零。
当天晚上她对着小笼包研发笔记又试了一次。这次馅料调得完美,皮也擀得均匀,可皮冻的配比还是怎么都配不均匀。蒸出来的小笼包站是站住了,可汤汁太多,浸得皱褶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睡醒的企鹅。
拍了张照发给薛意,说第二次试验又失败了,让薛意还得再等等。薛意没回。
第三天早晨,曲悠悠被冻醒。Studio的老式暖气片在夜里停了工,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摸过手机给中介发邮件约上门维修。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第四天,曲悠悠给薛意最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内容是薛意和朋友人在法国酒庄品酒,吃布里奶酪。时间是三年前。
第五天,薛意引用曲悠悠第二天的消息,回了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给曲悠悠无语坏了,跟王青青青吐槽她发的这啥中年人表情包。
第六天,曲悠悠去超市买菜,没见到薛意。
第七天,还是没见到。
第八天,曲悠悠推着购物车在奶制品区转转悠悠绕了三圈。连那个总是灵活闪避她的Jacob都忍不住探出头问:“找 Yi?她这周排休。”
“哦,没有没有。”曲悠悠赶紧抓起一盒鸡蛋,“我就看看牛奶。”
走出超市时天色还早,贝尔蒙的冬日下午四点,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曲悠悠抱着购物袋站在公交站,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忽然想起薛意车里暖气的温度,还有那首《乘客》。
第九天,下午没课,王青青青拉她去塔吉特附近吃汉堡。吃完遛弯,路过塔吉特门口,曲悠悠没进去。
这天门口立着一张广告牌,上边用红彤彤的大字写着:Want to earn some extra cash? We are hiring! (想赚外快吗?我们在招人!)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了看,用手机很快地扫了扫广告牌上的二维码。
回家时脚步轻快了些。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清醒的刺激感。曲悠悠给薛意发消息,说怎么好多天没在超市见到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薛意没有回复。
第十天,薛意给她发了一张鼎泰丰巧克力味小笼包沾起司酱的图片。曲悠悠回了一堆问号。薛意罕见地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曲悠悠开启疯狂吐槽模式,说这也太抽象了吧?鼎泰丰你简直伤天害理,违背祖宗!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告诉我,这到底好吃吗?薛意说,嗯,挺好吃的。曲悠悠无语了两秒,发去一个神金小猫表情包暴打了薛意一通。
放下手机,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打开电脑,开始填塔吉特超市的网申表格。
深夜十一点,终于填完了长长的在线申请表,上传简历,然后遇到了网测环节。
凌晨十二点半,终于提交了网测。曲悠悠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身残志坚爬到床上,脑袋一歪,睡到昏迷。
第十一天,早晨八点,手机狂响。曲悠悠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睡眼惺忪:“Hello……?”
电话那头是标准的美音女声:“您好,这里是塔吉特HR,请问是曲悠悠小姐吗?”
曲悠悠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是,我是!”
“关于您申请的兼职理货员岗位——”
来了。她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很抱歉通知您,该职位已经招满。”
心脏直往下坠。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曲悠悠咬了咬唇,没出声。
“但是,”HR的语调微微上扬,“我们目前还在招聘感恩节到新年假期前后的季节工,食品饮料部,即时上岗,排版更灵活。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有兴趣!”曲悠悠几乎小小的尖叫了一小下,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努力压低音量,“我的意思是……我愿意试试。”
“好的。那么需要您重新提交一份季节工的申请,流程和全职类似,包括网测环节。申请链接我会发到您的邮箱。”
啊?还要再来一遍?曲悠悠想起昨晚那上百道令人头秃的选择题,眼前一黑。
第十二天,曲悠悠上午有小组讨论,下午要交实验报告初稿,晚上还有……她看着邮箱里新到的链接,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青青青的消息跳出来:“悠姐,今晚群里组局,去不去?”她们贝尔蒙分校这一届的中国留学生有个群。
曲悠悠苦笑着回复:“别提了,在搞塔吉特的网测,第二轮。”
“???你还真去申请了?为了那理货员姐姐?”
“不算吧…我想着兼职赚点小钱,顺便练练英文口语也挺好的。”
“牛。不过他们家网测出了名的变态,我看小红书上有人申请暑假工,做了半小时直接放弃。”
曲悠悠正要回复,王青青青又发来一条:“等等,你刚说第二轮?这玩意儿还能有这么多轮呢?”
“嗯,全职满了,季节工还要再申请一次。”
“我去,加油,HR这么着急回你,说不定明天就直接让你去面试了。”
曲悠悠没当真。白天赶作业赶到头昏脑胀,晚上打开申请链接时又已经十一点了。还是那些题目,只是选项的顺序被打乱了。她强打精神做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十三天,上午八点,手机又响了。
看到塔吉特的号码,曲悠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Hello?”
“曲小姐,我是Lesley,塔吉特的HR。恭喜您通过网测。”
曲悠悠愣住了:“我…我还没提交…”
“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来面试吗?”HR听起来很赶时间,“下午两点,后门办公室,带ID和社保号。可以吗?”
“可,可以!”
“好,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曲悠悠盯着手机,脑子里闪过王青青青的话。看来他们是真缺人啊。
面试短得令人意外。面试官是个叫Noah的白人男性,语速很快:“大学生?食品工程?很好。为什么想来这里?”
曲悠悠信口胡说八道:“我想更了解食品零售的实际运作,从供应链末端开始。”
诺亚看了看简历说:”嗯…我看到你在中国的时候有酒店和餐厅后厨工作经验…“点了点头:“季节工每周工作时长不超过20小时,时薪和全职一样,20.5美刀,只是没有福利。培训期两周,通过后可以立即上岗。明早六点来报到,有问题吗?”
“没有!”
“欢迎加入。”Noah伸出手:“哦,对了,塔吉特的品牌颜色是米白与深蓝,明天来的时候,记得穿一件自己的米白色上衣。”
第十四天,也是新员工培训第一天,贝尔蒙市塔吉特超市季节工曲悠悠女士光荣上岗!
培训室在仓库区后面,也是一个员工休息区,墙壁上贴着安全规章和消防逃生图。包括曲悠悠在内,一共五个新人。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永远不要试图一个人搬超过五十磅的东西,明白吗?”负责培训的HR位黑人女性Blessy,声音洪亮,“所有的U型船和推车,只能推,不能拉!”
曲悠悠学得很认真。怎么使用价格枪,怎么检查货架号,怎么处理临期食品。只是总会不自觉地分出神来,透过仓库与卖场之间的门缝,看清晨的超市灯光刚刚亮起,货架整齐空旷,地面刚打过蜡,光可鉴人。期待一个的身影出现。
可惜没有。
第十五天,实地操作培训。Blessy带着他们在卖场里转,讲解各个区域的注意事项。
“奶制品区要特别小心,那些奶筐堆起来比看上去不稳。”Blessy说着,正好路过冷柜区域。
呵,呵呵。
曲悠悠尬笑着,视线扫过附近每一个理货员。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女生在整理酸奶,一个中年大叔在推着平板车。没有薛意。
“看什么呢?”Blessy注意到她的走神:“你想和他们say hi吗?”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收回视线。
Blessy看了她一眼,笑了:“想认识人?放心,超市就这么大,该碰到的总会碰到。”
曲悠悠脸一热。
HR接着介绍,超市的早班是四点到十二点,或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是八九点到下午四五点。晚班是下午五点到一点。并不是每次都会排满八小时,时间不固定。曲悠悠还在上学的话,提前跟部门经理Noah说哪几天有空就可以了。
曲悠悠说好。
只是不知道,薛意的班,排在什么时候。
第十六天,清晨五点二十,曲悠悠被第三个闹钟吵醒。
她闭着眼睛摸黑洗漱,换上长裤和米色卫衣,把柔顺的长发轻轻拢起,扎了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年轻女孩美得鲜活明媚,眉眼很亮。虽然这些天眼下生出了一抹淡淡的青黑。
冬天的贝尔蒙还没来得及苏醒,去上班的路上,街道是黑色的,路灯的光晕在晨雾中扩散。她一路上走得很急,外套与背包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等抵达员工入口的侧门时,天空转为墨蓝与深紫的渐变,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鱼肚白。
塔吉特员工入口外已经站着两个人,曲悠悠并不认识。大家互相点了点头,都没什么精神说话,只是搓着手跺着脚抵御寒气。太早了,语言功能还没启动。
曲悠悠站到门边的角落,双手插进口袋。真冷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一个男生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但不是朝门口来的。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曲悠悠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普通的蓝白色运动鞋,鞋头蹭过超市推车的轮子,有点脏了。她想起薛意那双麂皮工装靴,永远干净利落。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停车场方向传来。稳定,清晰,皮鞋底有节律地敲击着冰冷的水泥地。
曲悠悠瑟缩的背脊僵了一小下。
这个节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熟悉。
晨雾正在缓缓散去,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渐行渐近。米白色的工装外套,深色长裤,单肩背着黑色的包。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对在这样的时间独自穿越黑暗习以为常。
曲悠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
是薛意。
她看起来有点累。微微低垂着头,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身姿依然纤长挺拔,带着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锋利的整洁感。
她看着薛意走近,看着她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抬起头,先是看向身旁的两人,点了点头:“Morning guys.”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带着早起的疲惫与温和。
曲悠悠抬起头,几乎是同时迎上了薛意回转的视线。
然后,她笑了。
她看见薛意的脚步顿住了。
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点愣怔,一点诧异,还有一点纯粹的、毫无防备困惑。然后那困惑深处,慢慢浮起一种…曲悠悠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有些复杂,像初春冰河上的一道裂痕。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松动,融化,又像是某种封存已久的酒与蜜终于见了光。
时间与晨雾在她们之间缓慢流动。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让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气充满整个胸腔,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带着一点点颤,但无比清晰:
“早上好哇,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