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林深兆眠狐

29、番外

　　换季的时候她有点不舒服，我忙着和甲方核对细节实在抽不出空便让她自己和朋友去医院，她假装悲伤地哼唧好一阵说感情淡了，但最终还是和她朋友一起去了，那天我回到家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便抬起头来看我，神色间好像有些担忧
　　“我看见你那个朋友了，在医院的时候。”
　　我没多在意，毕竟我那位朋友的身体一向不算好，小时候头疼感冒发烧都是家常便饭，一边收拾着资料一边随口接了一句：“她也哪里不舒服了吗？”等了一会却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我转过头去看她，她破天荒地沉默，斟酌着说了一句
　　“她好像……不太好。”
　　“怎么了，她挂的哪个科室？”我端着一杯水到她身边坐下，举到嘴边，她扭头看我，叹了口气
　　“好像是心脏病。”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那天在烧烤摊，她没吃什么东西，只是撑头看着，面色在悬挂的白炽灯泡下白到近乎透明，像是西方传闻中的吸血贵族，高傲，苍白
　　可我想起的时候，好像已经太晚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有隐瞒：“是啊，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我责备的话忽然说不出口，只好声音颤抖地问她：“那你想过你奶奶吗，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为什么我上次回去的时候，你甚至不肯见她一眼。”
　　“可是，我不想让她亲眼看着我的死。”
　　那我们呢，这样对我们你就心安了吗？
　　情绪翻涌梗住我的喉头，我无法苛责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上天，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为什么，明明幸福已经很不容易了，却还会被拆散
　　再次见到朋友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她的小女朋友在旁边削一个苹果，苹果皮长长地绕了一周，像一个永无尽头的怪圈
　　“你来了？怎么样，我说的转机，还不错吧。”她看着我笑了，有些吃力，我在她床边坐下，眼泪在目光中有如实质：“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到时候我带你回家。”话音刚落便看见那条苹果皮断了，就像那孩子的心，她很勉强地对我笑一下，站起身来出去了，朋友叹了口气，摸索着抓我的手
　　“大概就是这几天了，也可能是春天”她说，“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都明白彼此的意思，所以我拍拍她的手
　　“好。”

　　我其实一直不喜欢这边的天气，尤其是冬季，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热爱过冬季，但是春天还是来了
　　我环视那些前来吊唁的人群，大多数都是我认识介绍给她的，她不爱社交，我总是认为她是内向，到现在才发现，她只是不想和太多人扯上关系，好像这样，就不会有太多人伤心，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
　　所以，这样对我，你就心安了吗？
　　她身体一直不好，我是知道的，加上她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所以我从小就觉得她像是一个瓷娃娃，我想过我们分离的很多种形式，或许是观念不合大吵一架然后绝交，又或许是在长大之后感情渐渐变淡，成为见面只点个头的泛泛之交，却唯独没有想过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就是再也无法挽回的阴阳两隔
　　我看见满棺玫瑰中朋友平静的脸，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很漂亮，没有那些可怖的针眼，也没有被病痛折磨过后的憔悴，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长梦
　　可梦会醒，她却不会了
　　朋友的遗嘱很长，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所有事情都一次□□代清楚，她把往后的日子描绘得很美好，很浪漫，可是人人都知道的，没有结局最浪漫
　　所以她没有写完这个结局
　　实在放心不下我去她家看过她的小女朋友，她很安静，我惊奇地发现她低目的时候简直和朋友一模一样，那些我曾经见过的青涩，幼稚在一夕之间全都不见了，手腕上挂着朋友惯常喜欢的皮筋，垂坠的珠子轻响，像很久以前念珠的声音
　　这算好事吗？我不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她把我拽到怀里，卢卡跑过来蹭蹭我的裤腿，我们没有说起今天，我只是说：“我们不装指纹锁。”她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莫名其妙提起这个，我捧着她的脸，声音在抖：“如果你把钥匙弄丢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好，”她把我搂进怀里，很用力
　　“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

　　回乡那天，一路上我看着那小孩盯着飞机的机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些担忧，直到见到了朋友奶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人却朝着我们伸出手：“到家了，进来坐坐吧。”
　　这时我就知道，我什么也不用说了
　　晚上起夜我看见老人抱着那个骨灰盒，轻轻拍着，像幼时哄我们睡觉一样
　　“囡囡不怕，到家咯。”
　　我没作声，悄悄回了房间，被她抱了个满怀
　　“你会走吗？”我问，她低下头，额头顶着我的额头，像是喃喃：“不会，”
　　“我永远停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