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与归路》浣蕖

8、全家桶奇遇之一

　　常羲闻言侧头看他，对崔洵的突然亲近并未躲闪，反而呵呵冷笑道：“这栀子花有灵气，殿下竟然可以顺着花香找到我们，实在是天赋异禀。”
　　崔洵挑了挑眉道：“三哥的香吾果真名不虚传，处处是花香，尤其是栀子花，原本花香淡雅清新，聚的多了竟也芬芳馥郁。”说话虽然是看着常羲说的，但常羲却觉得他其实是在对宸元说话。
　　果不其然，宸元听到后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那不然，你猜为什么这叫香吾？不叫金吾银吾什么的。”
　　常羲听到回答后不禁嗤嗤笑出了声。
　　宸元嘴皮子功夫了得，竟然还越说越欢快：“要我说，五哥明天上个折子告诉爹爹，让爹爹也拨一笔钱修缮宁王府。不然让外面那些人看到了，还以为是爹爹偏心三哥，只给三哥扩建府邸呢。常羲，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话就很明显在戳人痛脚了，世人皆知今上偏袒三子福王，对其他几个儿子稍有冷淡。此刻宸元这样毫无遮拦地说出来，坐在宸元身边的堇虞不禁心中一惊，右手缓缓抚摸着左手的玉镯，若有所思。
　　常羲听后虽然觉得宸元说的稍微有点过头，但耐不住来自损人的快乐，便用力点了点头。转头一看，正正对上崔洵略带寒意的目光，不禁一愣，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崔洵斜睨着她，常羲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正欲道个歉什么的，崔洵已经从矮凳上站起来，环着双臂俯视自己。
　　常羲慌忙坐正，真心实意道：“对不......”话还没说完，崔洵伸出右手把她的脸颊捏住，把常羲要说的话都打回了肚子里。
　　今天这是第几次有人来捏她的脸了，今天是捏脸日吗？常羲心想。
　　这人怎么越捏越紧，痛痛痛痛痛痛！常羲不甘示弱，也抱起双臂狠狠瞪了回去。
　　崔洵也笑嘻嘻地加大了右手的力度，现在常羲活像一只金鱼，脸上的肉被捏起来，嘴巴被迫嘟得高高的。
　　常羲握起拳头就要打回去，被崔洵一躲一个准。崔洵一边躲一边道：“叫你点头，让你点头你就点啊？动动脑子吧！”
　　宸元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扬起下颌，挑了挑眉道：“我说的话干嘛欺负常羲，男子汉大丈夫有本事找我算账啊。”
　　崔洵这才不满地放开常羲，复又坐了下来，翘了个二郎腿，将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支着下巴。三人安静了一小会儿，常羲闻着那栀子花香味，竟又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常羲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就听见崔洵轻笑道：“最近我听人说起很久以前的一段风流韵事，不知道五妹妹有没有听过？”
　　惜文正沏了一壶新茶，给堇虞宸元二人上茶。宸元端着茶杯，手在空中顿了一顿，转头皱眉道：“世上的风流事还不少吗，最近多出一个两个似乎也不奇怪。”她的神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蠢，要说快说不说就滚。
　　吃了个瘪子，崔洵没有恼怒，哈哈干笑几声，旋即正色道：“这次可不一样，你听我细细说。”
　　“很多年前年前南方有一次□□，一名商人拖家带口逃荒到汴京附近。在路上他们遇到盗匪劫财，身上早就分文不剩，粒米未进好几天了。那商人自己死了不要紧，但身边还有好几个儿女要吃饭活命，这该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他却噤声不说了。常羲最讨厌他这幅吊人胃口的样子，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于是接嘴道：“他把孩子卖给了达官贵人做仆役？”
　　崔洵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猜对了一半。其中一个小女儿带弟弟进汴京城卖艺，希望能够挣到一点小钱。没想到钱没挣到，姐弟俩双双饿晕在了大街上。正巧这时有名贵人的马车路过此处，他正从京郊昭庆寺祈福归来，看到晕过去的姐弟后起了善心，把他们接入王府调养。
　　“姐姐最先醒过来，贵人见她生得清秀，便想把她留在王府做个小丫头什么的。于是他把弟弟送了回去，还送给了商人一大笔钱，一家人靠着这笔钱活了下来，但这辈子都没有再见到这个姐姐。这个小女孩，进王府时十二岁，夫人发现她从小习舞，根骨奇佳，便请来最好的舞姬教她舞蹈，这么一过就是五年。
　　“五年后，女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与那收留她的贵人两情相悦，每日温情款款，那情深义重，可真是羡煞世人啊。原本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做个侍妾。结果......”
　　说到这里崔洵又不说了，常羲急得想打他。没想到，崔洵偏过头，把食指竖起来轻放在常羲唇边，示意她噤声，然后嘻嘻笑道：“堇虞知道这个故事，悄悄告诉你，其实这是她给我说的”。
　　焦点转了一圈又回到堇虞身上，她合袖默坐半晌，终于缓缓道：“后来，那个女孩被所谓贵人送进了皇宫，因为有贵人举荐，加上舞蹈功底深厚，没多久她就坐上了教习的位置。再后来，她被皇帝看中，做了嫔妃，生了一个女儿。”
　　堇虞的睫毛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因为这个故事中的小女孩，就是她的生母周美人。
　　这样的陈年往事，崔洵也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旁人或许一哂而过，她却感受到了来自崔洵的赤裸裸的威胁。
　　因为崔洵知道堇虞聪敏，防备她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大庭广众下说出她生母往事，就是一个警告。
　　宸元仔仔细细地听了许久，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翻了一个白眼：“浪费我时间，这是个是什么佳人才子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
　　堇虞在这之前一直缄口不言，忽然开口接上故事的下文，引得宸元背靠廊椅笑道：“六妹妹还是最擅长说这种故事了，说不定是说书先生转世呢。”
　　崔洵也看着堇虞，微微笑道：“六妹妹今天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可别是中了暑热，要不叫个大夫来瞧瞧？”
　　宸元讥笑道：“现在还是春末时节，怎么就中暑热了？你一贯留恋外面花花世界，都不知道六妹妹身子不好，这次又走了许多路，十分劳累，脸色能好看吗？”
　　“是栀子花的气味太浓了。”堇虞缓缓开口，神色明显一沉，但嘴角仍然挂着完美微笑的弧度。
　　崔洵没有回答，脸上仍然是一如往常地带着春风般的笑容，但眸光已经暗下几分，似乎还隐有一丝嘲讽。
　　常羲不傻，她早察觉出这两人的对话夹杂着一丝火药味。今天有关栀子花的奇遇还不少吗？先是遇见藏于旧箱中的栀子花，然后被花香弄得心烦气躁，甚至还做了一个噩梦。刚想说栀子花弄得她心神不宁，蓦地想到了一个时辰前堇虞警告她不要把那件事往外说。
　　那眼神。
　　她无条件信任堇虞已经很多年了，于是只好闭嘴。
　　常羲倒吸一口凉气，堇虞此刻的处境，很像一个单打独斗的将士，在常羲心中浑身散发着圣光。她坐在崔洵这一侧，完全没办法帮堇虞说句话什么的，插入这两个人的对话就更不用说了。
　　宸元还不知原委，听见堇虞说栀子花香味浓，便姗姗起身走近花圃想细闻闻。她微倾身，将头埋近其中一朵完全盛开的栀子花，然后疑惑道：“不浓啊，怎么浓了？这栀子花的气味最是清新淡雅了，还有安心宁神的功效。”
　　安心宁神，心烦气躁。
　　脑中轰然炸裂，常羲整个人一僵，冷汗便下来了。安心宁神？自己刚刚都做了一个噩梦，而且闻到这种花香就总是昏昏欲睡，思绪不清。是个人都能想到花圃里种的不是普通的栀子花，而是另外一种有毒性的花。她微微攥紧了裙带，偏过头不再看宸元。
　　她知道有一些花生来便带着毒性，不小心闻到了没什么，可若是长时间吸食，轻则出现幻觉，重则癫狂而亡。
　　跟着堇虞混久了，智商竟也会大幅度提升，这样的事情若放在两三年前，常羲估计都还蒙在鼓里。但这整个过程都显得有些敷衍粗心，被掉包的花怎么能继续放在香吾里呢，这不是刻意留下证据等人发现吗？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有个阴谋呈现在自己眼前，她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下来，凝固在这一瞬间。
　　按照堇虞所说的，这个阴谋针对的是经常会在这里漫步的人，用计的是与这个漫步的人有利益冲突的人。
　　不会吧？虽然知道活在皇城里的人都不会天真单纯，但第一次见到这样堪称阴险的做法还是让她不寒而栗。
　　崔洵吗？
　　那不就是崔洵是要，拿早就被掉包的栀子花去，去害......
　　常羲不敢再想了，这种骨血相残的场面任谁都不会喜欢看见。常羲心想：怎么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兄友弟恭的，暗地里就已经起杀心了呢？这些人也太冷血了，这些为了权力而疯狂的人。
　　她有些窒息，或许也是花香的侵扰。常羲抬起眼眸本想看向堇虞，没想到崔洵那深不可测的眸子也在看着自己。
　　对视的一瞬间，便是呼吸的凝滞。常羲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移走了目光。
　　他像一只可洞察人心的怪兽，想把常羲此刻心中所思所想事无巨细全部暴露在自己眼前。
　　而宸元，还在疑惑地围绕着花圃踱步，堇虞则像毫不知情一般垂眸看书。
　　宸元找不出什么问题，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常羲身边的小矮凳上。几个钟头前，她还看不起这个寒酸的矮凳。
　　宸元身上一闲下来嘴就片刻不停：“三哥最喜欢栀子花了，小时候我一不小心折了一枝刚开花的，他那样温和守礼的人，都整整一个月没和我讲过话。”
　　崔洵笑道：“先不说是不是故意的，那栀子花可是三哥含辛茹苦培育的大半年的成果。好不容易开出一朵就被人摘了，换做是我直接把泥盆子扣她脸上。”
　　然后宸元站起来说要与崔洵决一死战，常羲也笑了笑，可神思仍然是恍惚的。
　　常羲这才发现自己没被衣袖覆盖的手臂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用手掌暖一暖，却发现指尖冰凉。正呆呆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惑：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被花香影响了，其他人怎么还活蹦乱跳，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