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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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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没有被松开。
他们就这样互相牵着,近乎沉默地走完还未下山的路。
只有碰上破损严重的石板或者突然一陡的阶梯,少年握住沈钏的手微微用力,提醒着沈钏注意脚下。
忽显忽隐的月色,天色极黑,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缓慢地移动着,像外来的流水涌进这个宁静的村庄,从下车莫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得清几百里外可以用破败来形容的白家寨。
到了稍平的缓坡,少年松开了沈钏。
“钏钏钏钏钏!这里这里这里!”成阳看见沈钏,说着自己的位置却向沈钏一个猛冲。
帮成阳抬行李的是个大汉,一把拿起了成阳所有的行李,成阳两手空空,上窜下跳地,比沈钏早到了许久。
沈钏也向成阳招了招手,却发现成阳的眼睛转移到了身后的少年身上,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去,凭什么啊”说着就绕到沈钏的身后,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手,露出了带虎牙的笑说道:“你好呀,我叫成阳,是这次调研队的测绘师,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迟迟不和自己握手,成阳也不尴尬,把手搭在沈钏的肩膀上,又对少年说:“我们要在这住一个多月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玩!”接着扭过身用少年听不见的声音对沈钏说:“凭什么你有肤白貌美的小帅哥帮忙啊,而一下抢走我行李的却是可以扛三个我的大哥啊呜呜呜呜!”
沈钏一巴掌把成阳的脑袋拍开,想起自己在路上和少年相处了半个多小时,手都握了好久,竟然没有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
见少年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沈钏把手伸到少年面前道:“我叫沈钏,王宝钏的钏。”
刚低头的片刻,沈钏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虚握了一下然后立马松开,听到因为许久没有喝水变得比刚刚路上还要哑的声音,声调却比刚刚上扬许多地说:“白一,白家寨的白,一二三的一。”
站在他们身边的成阳无语地看着两人异曲同工的待人态度,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在成阳脑袋高速运转如何缓解自己热情自我介绍但是毫无回应这一尴尬情况时,余光瞥见了正在和自己教授讲话的白家寨村长,突然想起刚刚村长嘱咐自己的事情。
“对了对了,钏钏啊,刚刚村长说因为你是临时加入的,村里能腾出来的房子已经没有啦,你可能没法和咱们队里的人住在一起,他说让你住这里一个老乡家里,那个老乡叫什么来着——”成阳讲到一半突然停顿,瞪大了眼睛看像白一。
“一一!”向他们走来的村长的喊声和成阳的声音重合。
成阳捂住嘴的手放下指了指白一和沈钏,有点纳闷地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不是我说,你们俩还挺有缘的。”
村长刚刚见白一和队里的笑嘻嘻的小伙儿站在一起,猜想另一个高高大大、眉眼深邃,在他眼里倍精神的男孩子应该就是他要找的沈钏。
他坚定了自己刚刚忽闪而过的想法。
“临水叔。”白一开口向村长问好。
“一一啊,叔刚好找你有事。”村长走过来,白一偏头躲过了村长伸过来想摸他头的手。
村长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继续说:“忘记和你讲咯,咱们村里的房子分完了还差一间,调研队的摄影师没地方住,我想着你家两间大排房,你一个人放假回来住空得很,我想那个小沈和你年纪可能差不多大,和你这个闷葫芦说说话也好,城里来的小年轻肯定很活泼......”
其实他刚刚放下行李就想走的,心里惦记着出来前没劈完的柴木,晚上没有收进屋子里肯定要受潮。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叫做成阳的男生搭话,后来临水叔又叫沈钏去他家借住,想到临水叔平日里对自己的照顾,白一犹豫了一下开口:“临水叔,他人在这,有什么你和他说吧,很晚了,说完我带他回去。”
沈钏见白一提到了自己,手握拳放在下巴轻咳了一下。
“你就是小沈吧,你可以过来一下不?我有事拜托你。”村长咧着嘴笑,话讲着就毫不见外拉着沈钏往旁边走。
走到一个确定白一听不到他说话的草垛旁,村长才停了下来,嘴唇微张了两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从裤兜里摸摸索索掏出来一包烟,递了一支给沈钏。
沈钏伸手接下,摸着有点软,还是中华。
白家寨的庄稼人哪里会舍得抽这个,一看就是今天调研队来了拿出来招待客人的。
自己也不是调研队的领导,在这里也只是个小摄影师,还是个比村长小这么多的年轻人。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想起刚刚名字白一叫少年喊村长一声叔,也开口:“叔,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能帮的尽量帮。”接着往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打火机,点上咬在嘴里的烟。
低头看见手机里成阳给自己发微信说先走一步,远处的少年守着自己的行李踢着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觉得白一这小孩咋样?”村长踌躇了许久开口。
沈钏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对少年其实一点想法也没有,先前觉得的阴郁和不礼貌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能以自己的眼光去随意评价一个人,更何况只是一个刚认识的少年。
面对热情的村长他也不忍说自己没什么感觉的回答,显得自己没什么人情味。
“就觉得挺好的。”沈钏含糊道,眼睛盯着烟头橘色的火光。
村长听到沈钏的回答明显开心了起来,这才开口对沈钏说:“其实我就是想托你多照顾一下白一这个孩子,怎么说,也不是照顾,就是多和他说说话。”
沈钏有点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村长会对自己说这些。
村长接上沈钏疑惑的眼神,继续说:“刚刚你们带队的老师说你们是京大的,我就想京大,我们从来没有上过学的人都知道是顶好的学校,你们肯定见过很多世面。”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白一这娃儿,自己摸爬滚打的长大,到镇里上学一直考的都是第一。虽然看起来不爱理人,你和他相处几天就知道他是个乖孩子。我想他快终于熬出头可以走,出去以后也再不用回来了,可是前几天他却说自己要出去打工,不打算考大学了。”说着村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脸搓了搓脸,也不等沈钏回答。
“我跟他说去见见好的,他值得好的,他问我什么是好的,我答不上来,因为我活了五十几年也没有见过。我觉得你、你们肯定见过,你去和他说说吧,他会听的。”
沈钏在背包里找出面巾纸把烟头熄灭攥在手里。
在他的理解里,这个中年男人似乎希望着一个陌生人去托起另一个人下坠的人生,又给他安上一个见过好的帽子,像是赐予了他一把无双的剑,派他去为一个少年斩杀梦魇。
可他自己从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算得上一句好。
填志愿时反抗沈妍用高分读了摄影专业,却在大二还是选择了双修一门金融。
昨天因为争吵在混乱中和沈妍出了柜,今天落荒而逃到破败的山村。
今天面对村长的请求觉得过分。
目光里又是灰色的瓦片房,村长脚上磨出洞的布鞋,不远处因为站累了蹲下的少年。
自我和自我的博弈最难的是选择,小时候选择口味不同的冰淇淋要纠结许久,长大后为了不伤双方面子虚与委蛇左右逢源,是私心还是怯懦作祟谁也不得而知,只知道主演最后属于敢于说不的那个人,配得上观众夸一句有勇气。
沈钏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沈钏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想做真正一意孤行的沈钏。
“好,我尽力。”
村长听到激动得搂住沈钏,嘴里叨叨念着:“叔替一一谢谢你啊,谢谢你啊!”
夜深,山间的冷风刺骨,告别村长后,沈钏一路跟着白一,脚上的鞋子早就沾满了泥,行李箱的滚轮也不能在满是石子和杂物的路上运作,一路上只能提着走,白一走到接近山林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村长说是两间大排房,其实就是黄土泥盖的两个单间,顶上铺着不知是什么草还有灰黑的砖瓦,木头框出来的窗子,打进去的铁钉生了锈,没有玻璃,里面有块蓝色的帘子遮着。门大方的敞开,没有锁,夜间的风吹得门框吱呀呀地乱叫。
白一领着沈钏进了屋,在黑夜中探着腰找电线接亮了屋子里唯一一盏白炽灯。
沈钏在灯光下看清了屋内陈设。
一张老旧的木架子床,铺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床单,床旁边的桌子上堆放着很多课本,五三还是翻开的,泛黄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纸上放着没有盖子的一元塑料黑笔,旁边还放着一大捆笔芯。
还真是只有一个人住,沈钏想。
“你睡这里,有什么事来隔壁叫我,灯这样关。”白一没有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这个叫沈钏的人长着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好看的脸,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衣服,也许要几百块,抵自己一学期的饭钱,不知道村长为何要让沈钏住进来,他瞧着沈钏没有什么表情,说不定在嫌弃这里的环境,即使自己每天都尽量把家里收拾干净。
可刚刚下山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态度也还不错,反倒是自己因为不知道怎么和城里人说话怕被笑话而没有怎么搭理他,想着远道而来都是客,白一把自己的床让了出去。
隔壁原来还有床吗,沈钏看少年将充满个人气息的床让给他。
他避开沈钏探究的眼神,手里给沈钏演示着怎么接电线开关灯,估摸着沈钏差不多明白了,白一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夏天室内的温度又开始攀升,身上的纯棉背心粘着皮肤,他感觉不自在,对沈钏说了声再见就掩上了门出去。
沈钏看着少年不想和自己多说一句话的样子和他出门的背影,哑然无语。
他按少年刚刚演示的动作关掉了灯,慢慢的躺在一点软度都没有的木床上,侧过身子盯着窗户,眼神描摹着与黑色交吻透光窗帘上不知名的花纹,他听见门外有鞋子踩过枯草的沙沙的响声,听见少年不知在搬什么重物的闷哼和轻喘,又停止,又开始,几分钟内循环往复,最终陷入沉寂,只有不知累的夏虫还在叫着。
他其实心里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他这一个多月要怎么洗澡,可以在哪里充电,又吃些什么,在这里怎么煮饭...
他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忽略飘红的未接电话和不断弹出的微信未读消息,打开微博看见许多问他最近怎么没更新的评论。
沈钏莫名想起今天少年眼眸湖水里倒映的明月,在相册里挑出一张没有发过的夜空。
只有孤独徘徊的云的夜空。
编辑了文字:[最近停更],加了定位发出去。
盯着转了两分钟的圈和旁边的发送中,沈钏按下了息屏键,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