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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住 “现在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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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挚以为宋胭说联系他只是在拿他逗趣。
他没想到宋胭会真的打电话给他。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距离他见到宋胭才过了一个下午。没错,就在那天晚上,宋胭就给他打了电话。
那个时候,陈挚刚从医院回到南巷没多久。他手上绑了绷带,膝盖处留下了一些艾灸过后的疤痕。膝盖还是不太灵活,腿骨也一阵一阵地痛。
他打开药瓶,吞下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药片。这些药蚕食着他的意识,让他短暂忘记了疼痛。
宋胭的电话就在那时打了过来。
陈挚看到陌生号码,下意识问道:“喂,你是?”
宋胭想起来了,自己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她也不知道。
她只好说:“现在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陈挚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大腿和手掌的疼痛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跃。
他的右手抚上胸膛:“宋小姐,有何吩咐?”
倒是聪明,知道她姓宋。
宋胭看了看外面下得越来越大的雨,语气并不客气:“给我找个住处,我没钱了。”
她以为自己今天能死成,早就把身上的钱都花了出去。至于存款,她来苍南镇之前,全部打给了很久不联系的父母,就当——报答他们的生育之恩。
她算是彻底的无牵无挂了。
她现在在赌,赌陈挚这棵最后的救命稻草会不会去救她一命。如果他不去,她就将今晚选作自己的死期。
至于死法……她还没有想好。死相太丑,也许会吓到别人。她不想再给任何人造成伤害。
在她的思绪神游天外的时候,陈挚的声音通过电波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到了宋胭的耳朵里。
他说:“好。”
宋胭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秒后,她报了自己的地址:“苍南大酒店门口,我等你。”
她挂断电话,看着门口的汽车来回穿梭,汽车的前灯和尾灯在雨里模糊起来,晕染成大片大片的橘黄色,这样的色彩最适合画温暖的色调。
宋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条件反射地看到一种色彩就联想到绘画。她恍然明白,自己这辈子都跑不掉这样的条件反射了。学画十几年,她付出太多,时间,金钱,情感,无法一一计算清楚。
但她并不打算再拿起画笔了。事实上,自从半个月前的抄袭风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握起一支画笔了。
除了那支铅笔,她原本想用它来自杀。
现在那支笔在哪呢?哦,她想起来了,她把那支铅笔送人了。
而她现在在等那个人来接她,在这样一个风雨满城的夜晚。
——
陈挚很快出现在了酒店门口。
宋胭看着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撑着黑色的雨伞,脚步仍然有些缓慢。
但他的脚步是朝着她而来的,没有丝毫犹豫。
他很快走到宋胭跟前,递给了她一条白色围巾。
“这是什么?”
“你穿得太少了,晚上天气冷,小心着凉。”
现在是秋天,苍南镇是个西南小镇,海拔高,昼夜温差大,晚上太阳下山后,凉意沁骨。
宋胭没接那条围巾,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并不觉得冷。然而陈挚放下伞,走到她身后,把围巾当成披巾给她披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和她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围巾上有淡淡的脐橙香气,并不让人觉得抵触。
披上围巾,宋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冷,只是早已经冷得麻木了。
宋胭把围巾扯紧。“谢了。”
陈挚松了口气,笑了笑。他只是出门前突然想起自己房间里还有一条从没用过的围巾,晚上天气冷,他想着她或许能用上。
“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宋胭说得坦然,并不觉得难堪。
陈挚问她的意见:“住这里?”
宋胭摇头。“我刚刚因为没钱从这里被赶出来。”
陈挚打趣她,“现在进去,岂不是可以在她们面前扬眉吐气?”
宋胭轻笑一声,“我不是一个吃回头草的人。”
陈挚点点头,“也好,我那里住处多的是,你住那里能省不少钱。”
宋胭悠悠地舒了口气,她忽然有了一点倾诉欲。“我其实有钱,不过今天下午之前,我花完了,花得一干二净。”
“我本来应该在今天死去。”
陈挚心头一惊,可宋胭面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这样与生死无关的小事。
“不过今天天气不好,我要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去死。”她应该死在一个晴朗的天气,一个人安静地躺在落叶堆积的草地上,让衣服上的每一根纤维吸满阳光和土地的气息。
陈挚听她说完,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问她:“你生病了?”
宋胭摇头,“不,是这个世界生病了。”
她看着陈挚,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找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等一个好天气,然后我就去死。”
然而对面的男人迟迟没有说话,宋胭想,自己这番危言耸听的言论一定吓到了他。
又或者,他不愿意帮她。毕竟她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行了,不想帮我就滚蛋吧!”她有些不耐烦。
“不。”陈挚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我愿意帮你。”
——
陈挚说的地方在南巷,苍南镇年纪最大的一条老巷子,一走进这个地方,宋胭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腐朽衰败的气息。
有些压抑,让她的呼吸也沉重起来。
陈挚在她身侧,拄着拐杖,撑着雨伞。巷口进去有一坡石梯,陈挚走得越发艰难,宋胭要走几步然后停下来,等陈挚缓过气。
巷子里的路灯不太明亮,陈挚的拐杖在石梯上一下一下地敲打,发出当当的声音。石板上的青苔,一下雨就疯长,人不注意踩上去,会摔个狗啃屎。
宋胭突然停了下来。
她一手夺过陈挚的拐杖,一手伸到陈挚的腋下,将他稳稳地扶住。
“拐杖不如我好用,扶着我。”
她个子瘦小,只有一米六,而陈挚却有一米八五,即便因为腿伤,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也仍然比宋胭高出一个头。
但宋胭的力气不小,她扶着他,稳稳地走上一级又一级台阶。
直到目的地:南巷养老院。
宋胭看到门口的牌匾,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喂,瘸子,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里啊?”
陈挚点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这里很干净整洁,空房间也很多。”
可哪有年轻人住养老院的?
但宋胭不想折腾了。
她跟着陈挚进了养老院,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养老院里很安静,隐隐有个别房间还开着灯。
陈挚带着她上楼,经过还亮着灯的房间,陈挚上前去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老人探出头。
陈挚笑了笑:“张奶奶,还没睡呢?”
张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在看视频学做菜呢,水煮肉,明天我给你做。”
陈挚笑笑,“好,那您早点休息。”
张奶奶眼尖地看到陈挚身后的人,是个年轻小姑娘。
“小挚啊,你谈对象了?”
宋胭没说话。
陈挚耳根一下红了起来,“张奶奶,这是我的朋友,过来住几天。”
张奶奶耳尖地听到“住几天”三个字,她最喜欢热闹。
于是她朝宋胭道:“小姑娘,你多住几天,明天我给你做水煮肉。”
宋胭勉强弯起嘴角笑了笑,算是回应。
等张奶奶关上门,陈挚向她解释:“张奶奶是院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但耳聪目明,精神头还很好,很喜欢和人聊天。”
宋胭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陈挚叹了口气,知道她对自己的话并不感兴趣。
宋胭的房间在顶楼,陈挚的房间在她隔壁。说是顶楼,其实也不过就是六楼。养老院的老人上了年纪,爬楼不方便,于是陈挚按年龄将老人一层一层分配房间,年纪大的住底层,年纪小的住楼上,他自己腿脚不方便,却还是坚持住顶楼。
“老人都在楼下,这层楼只有我住。”
“为什么不安装电梯?”宋胭问他。
一个合格的养老院,至少应该安装电梯,方便老人上下楼。
“养老院没有太多资金。”陈挚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惆怅,“这一片都要拆迁了,也没人愿意投资。或许,有一天整个养老院也会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呗,跟不上潮流的东西总是要被淘汰的。宋胭不懂他的惆怅从何而来。
陈挚替她打开房门,把钥匙递给她。
“里面的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洗漱用品也是新的。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有需要可以叫我。”
他继续道:“房门记得反锁。”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严肃,“以后不要再这么随便相信陌生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
直到现在,他也实在不敢相信,宋胭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宋胭看了看他的右腿,笑了笑:“我对你还是很放心的。”
她拿过钥匙,进屋关门。
过了几秒,陈挚听到她反锁门的声音。
他也笑了笑,拿起拐杖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