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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紫】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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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春又来看红豆开 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衣川紫又来到他的梦里。
梦里的神田京一正擦拭着那三把刀,两把摊在膝上,一把则被他搂在怀中。神田京一像是分外珍爱那一把刀,用柔软的手帕从头擦拭到刀柄擦拭到刀尖儿,伴随着他的动作,刀身上的血污一点点褪去,化成水盆中退散不去的浓重血痕。衣川紫来时,神田京一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目光却垂下,向着他脚边生长出的那一道纤细的影子看去。他说:“你来了?”
衣川紫没有回答神田京一的话,只是跟着他的动作一并向着那把刀望去,最终将目光也跟着落在了那把刀上,她俯下身凑过去,细细端详着刀柄之上那缠着的红绸布条——那是他们年少时相逢衣川紫所赠。神田京一记得很清楚。
那个时候的衣川紫尚且不喜欢偏暗淡的紫色,和多数张扬妩媚的女人一样,衣川紫更偏爱红色。而神田京一也同样有几分锋芒,冒失莽撞,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神田京一意欲出刀帮衣川紫赶走纠缠不休的醉酒无赖,衣川紫也不阻拦,只是抱着双臂在一旁悠哉悠哉地看戏,等到神田京一将那些人一一击退,她这才笑着一挥手,散出满目的毒雾蒙蔽住那些人的口鼻。
神田京一在一旁看着那些醉汉挣扎,又暗自纳罕,心说好一位毒辣的美人。
他正想着,衣川紫就忽而转过头来望着他,伸手一指,笑意盈盈地对神田京一说他的刀柄出了问题。神田京一低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怀中的那把刀的刀柄隐隐出现了裂痕,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放任下去也总难免麻烦些,他正欲处理,就见衣川紫扯下发间的红绸带,上前将刀柄一圈一圈缠紧。神田京一愣了一下,很快便发现一旁的紫藤萝开得甚好,想也不想便折下一枝来以花代簪,拢好了衣川紫披散下来的发。
她为他红罗缠刀,他为她簪花挽发。做完这些后,神田京一才想起来问她要去何处,用不用他护送着行一段路。衣川紫冲着他微微颔首,道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西剑流。
那时候的神田京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衣川紫便是自己此行要去接应的医部队长。
于是,神田京一冲着衣川紫微微颔首,说,欢迎你到西剑流来。
再之后,回到了西剑流的神田京一有了更契合自己能力和剑法的双刀,却仍旧没有丢下那把缠着红罗的武士刀,反倒是加入了西剑流的衣川紫不再穿他们初遇时的那一身红衣,神田京一问起,衣川紫也只是说紫藤萝的颜色更衬自己。
想到这里的神田京一略略收回了神,却仍旧没有抬头看向衣川紫,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道:“你来做什么?”
衣川紫轻飘飘地笑起来:“我来看你呀,你来做什么?”
神田京一老老实实地回应道:“我陪军师来中原,有重要的事情。”
听到神田京一这样说,衣川紫的声音中难得有些埋怨,说道:“我离开这么久,你却从不来见我。以后我也不会来见你了。”
“紫、你说什么——”
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
神田京一骤然惊醒,呆愣愣地看了看船舱外大亮的天光,这才猛地回忆起方才在梦中,他又忘记抬头看一看衣川紫的脸。
下雨了。
神田京一走出船舱的那一刻,才发现中原大地又一次落了雨。雨丝轻飘飘地落在他面颊上,像是拂过去的一张柔软绸缎,一时让他有些愣怔。而中原南方的雨下起来向来轻柔又难缠,就是这愣怔的功夫,他的衣服上就附着上了一层恼人的潮气,像是扯不尽的蛛丝,缠裹着他坠入回忆的蛛网当中去。
神田京一身为暗部的队长,时常要离开营地执行任务,有的时候衣川紫就会伴着一阵轻柔的笑意在身后叫他的名字,接着便是一把画着紫藤萝的油纸伞递过来,神田京一回过头去看她,有些诧异地问她这是要做什么,衣川紫便笑起来,说今日有雨,记得带伞。神田京一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将那把伞推回到衣川紫怀中,说我是去执行任务,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带着伞做什么,反而累赘,再说了我杀人是要见血的,弄脏了你的伞又该如何是好?
这一番推让被别人瞧了去,一定是会引来起哄一样的笑声的,就连出云能火都说,你们二人又不是夫妻,总在离别之际这般缠绵是怎么回事?
夫妻啊。神田京一从未曾设想过若是自己与衣川紫在一起后会是怎样的情形,比起恋人,他们倒更像是一对默契的搭档——两个人在西剑流共同工作了很多年,神田京一因为暗部工作的原因经常要去找衣川紫讨药,但从来不像西剑流其他的一些人一样趁着上药的机会麻烦衣川紫好来制造肢体接触,都是自己一个人咬着绷带给自己上药包扎,衣川紫把药膏交给神田京一后,就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而往往这个时候两个人也没什么交谈,不过也只是几句“今天天气真好呀”或者是什么“谢谢”之类的。但尽管这样,西剑流的很多人提起神田京一和衣川紫,第一印象仍旧是般配。
好像少年刀客就应该配美人。
神田京一这样想着,伸手摸了摸有些斑驳的刀柄,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身侧,这时候的他像是被谁轻声细语地提醒了一句一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衣川紫已经不在了。
衣川紫的离去对于神田京一来说更是像是一把插在心里头的匕首,他没法回避这把拔不出来的匕首,更不想回避,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流血的地方,神田京一宁可在每次任务受伤的时候都去就近的一家医馆,用匕首剜开自己的创口,并在上面敷上廉价的药材,他也不要再去医部的房间,尽管衣川紫的空缺很快被另一位姑娘顶替,那姑娘医术虽不及衣川紫,但至少同样聪慧、美丽。
除此之外,在回到西剑流之后,神田京一与出云能火的关系变得更密切了些,以往暗部与咒部之间联系不大,反倒是衣川紫与夜叉瞳莫名其妙地针锋相对,见了面后两双美丽的眼便会飞溅着火花一样火药味十足地聊起天。而如今,神田京一和出云能火于居酒屋里再相见,自然而然地抬手碰了碰杯盏,接着便任由他们两个人在一片嘈杂的居酒屋里安静地坐着。而直到某一日,在这样的一片安静过后,神田京一突然听见出云能火饮下半杯残酒后,喃喃自语地感叹,还是太安静了些。
那个时候的神田京一方才意识到,在中原的决战那日失去搭档的,从来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抛开这些,神田京一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生活照旧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着的河,水流平稳坦荡,没有什么波折,只是向前,不断地向前。
如今的神田京一再一次踏上中原这片土地,也是第一次在衣川紫离开后逼着自己审视着她的死亡,他的失去。神田京一将那把插在心中的匕首缓缓抽了出来,头一回凝视着这只匕首,将它的纹路、它的质地都一一看过,甚至包括锋芒之上那已经腐败的血是如何流淌下来。
神田京一暗自揣测,那一日大概是已然被中原人铭刻在史册之中,称之为“决战时刻”,西剑流众人一路上突破艰难险阻的时候,神田京一一直将衣川紫护在身后,而衣川紫像往常一样看着他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望着他身上新添的一道伤疤,终于说出了和以往不一样的话来,她说以后你受伤,我都替你抹药。
神田京一听了这样的话,想也不想便点头笑着说好,大家就也跟着一起笑,想着说西剑流当中般配得不能再般配的两个人终于走在了一起,好在还不算晚,衣川紫便也偏了偏头,眉眼里噙着笑,心想接下来的路,大概也不会太难走。
可偏偏变故总来得太快太快,快到神田京一没办法像挡下漫天剑阵和山崖落石一般将衣川紫护在身后,衣川紫的灵魂像是被骤风卷落的紫藤萝,又一点点化成细碎的光消散,在神田京一眼中留下斑驳的暗淡阴影。神田京一什么都来不及抓住,剩下的只有他握住衣川紫手腕那一刻留在他指尖的温热,又很快消失。
到底还是西剑流失败,剩下的人返回东瀛,但衣川紫就这样留在了中原。乘船离开的那一日,神田京一回头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一团又一团的阴云压在天穹之上,攒足了水汽,快要落下雨来。他突然想到他和衣川紫刚到中原那一日,航船在雨幕里摇啊摇,在靠岸的那一刻,他先衣川紫一步跳下船,为衣川紫撑了伞。而衣川紫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一双眼在夜色里闪着光一样,她抬起下颌,自言自语地问这里就是中原吗?
当时的神田京一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伴着衣川紫前行,直到身边的人笑起来,轻声说,京一,为你自己撑伞吧。
如今仔细想来,这大概便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两次并肩而行,一次是他来到中原,一次是她离开。神田京一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可没想到他还记得清楚。
“你怎么了,神田京一?”
与船家谈妥了价钱并且道谢后的赤羽信之介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才发现神田京一尚还站在原地发呆,不由得回身关切地询问一句。神田京一勉强收回神来,快步走上前跟上了赤羽信之介的步伐:“没什么,只是……”
“我又梦见她了。”
听到神田京一这样说,赤羽信之介了然,垂下了目光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神田京一的肩膀,像是劝慰一样地说道:“我们和你一样,都很想念她。”
神田京一闻言,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有些固执地纠正道。
“不一样的,军师大人。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