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时与刻》夜阑雨静

30、《CH. 6》

　　“抱歉打扰，我奉命来找泰迪．路平和帕尔斯梅德斯．康伯巴奇──是史拉轰教授给你们的邀请函。”

　　车厢门滑开了，一头银色鬈发的西莱丝汀走了进来，帕尔正讶异间，就见她将两卷用紫丝带系起的羊皮纸递给他和泰迪，在交给帕尔的时候，她还看了一眼他身旁睡得沉沉的奈威。

　　“既然隆巴顿教授在睡觉的话……”

　　似乎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原先越睡越响的鼾声突然暂停，奈威睁大眼看向这位史莱哲林的女学生，迷迷糊糊地应声：“什，什么──？邀请函──是西尔呀──喔，喔对，史拉轰……我还以为我在作梦，又回到了学生的时候……”奈威一掌大力拍向自己的额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在看到帕尔展开自己的那卷，只匆匆瞥一眼就眼神复杂地看向帕尔。

　　康伯巴奇先生：
　　已耳闻你在麻瓜家庭的种种不幸遭遇，但这并不能阻挡你的不平凡早早显露。
　　请来C车厢与我一叙，已备妥午餐茶点。如蒙亲临，不胜欣喜之至。

　　P.S. 也欢迎你的保护者隆巴顿教授陪你一同前来
　　Ｈ．Ｅ．Ｆ．史拉轰教授上

　　史拉轰一直都喜欢在校表现优异或者家世显赫的学生，组成的“史拉具乐部”也是行之多年招揽了无数魔法界的菁英，人脉之广，足可说是横跨遍布全世界；不过前世帕尔一直到五年级以后才开始被史拉轰关切，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现在连入学都还没有，就引起对方注意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为了早点跟大伯一家切割，寄给魔法部的那封信带来的后续影响吗？

　　“喔，史拉轰教授是你们的魔药学教授，邀请帕尔是因为……我想应该是你去了审判庭的关系。”奈威说到后面刻意放低了音量，没有让对面一脸好奇的林昀澈三人听见，“帕尔，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你根本还没入学──这个教授就只是对你做的事感到好奇而已，你完全不需要理会。不如就说你睡着了吧？”

　　帕尔本来还有些期望能再看到慕声，但见西莱丝汀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说：“我弟弟不会过去那种场合的。”

　　西莱丝汀说完便高傲地甩头离开了，连看一眼林氏姐弟和泰迪都没有。既然慕声不会去，那么实在没有必要过去，他也不喜欢被人注目。

　　不过泰迪倒是觉得很有趣，拿着邀请函像在思考什么，捏着下颔的动作展现出些许超龄的成熟，“这个教授我听爸妈说过，其实还是人挺好的，就是在普通人眼里不免觉得势利眼了一些。”

　　“哈──你确定？都势利眼了还能觉得他好？”林昀澈不屑地说。但此刻的他不知道，他在中年级后也因极为优秀的课业表现被史拉轰注意，根据帕尔的印象，课堂上他被史拉轰称赞魔药学不错的时候还显得挺高兴的。

　　“毕竟……他是史莱哲林的导师嘛，”泰迪想了想，尽量不带偏见地说：“史莱哲林的学院特色，好像也都比较有那么一点──喜欢强者、追求名利？”

　　“史莱哲林？听说是蛇和黑魔法的学院，我才不要去呢。”林昀澈敏锐地猜测，“要我看，刚刚那个女孩肯定也是史莱哲林的！”

　　帕尔不禁心想，那可真抱歉，不只你眼前的我就是史莱哲林的学生，你未来特别注意的人──慕声也是史莱哲林的。

　　“哈哈，孩子，你还真的猜对了──那个孩子是史莱哲林三年级的西莱丝汀．夏菲，她的弟弟也是今年入学。”奈威被他逗笑，但却深感认同地说：“其实我在当学生的时候，也特别讨厌史莱哲林的学生呢……不过后来──”

　　说起当年的事情，奈威也露出了一种相当怀念的神情。他提及了当年的霍格华兹大战；提及了曾为保护所爱之人的孩子甘愿蛰伏在黑魔王身边的赛佛勒斯．石内卜正是来自于史莱哲林，如果不是他施行了邓不利多的计划，他们不可能成功地破坏所有分灵体；他也提及曾经背叛波特夫妇的彼得．佩迪鲁反而是来自葛来分多。

　　“我知道──这些故事在《现代魔法史》和《二十世纪末的魔法界变革》里都有写！”林晴漪张着大眼，脸颊显得有些兴奋地发红，“我还知道最后一个分灵体就是隆巴顿教授挥舞葛来分多宝剑摧毁的！实在是太帅了！”

　　奈威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不──我只是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上一点哈利的忙……哈利曾和我说过，如果看到黑魔王的那条蛇，有机会一定要把牠杀掉……我知道我一定能够做到──必须得做到。”

　　“不过，千年前那把属于葛来分多的宝剑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呢？这最重要也是让人最好奇的事情，书上居然没有提……”林晴漪不禁好奇地问。

　　“这个嘛，答案很简单，那是因为只有一名真正的葛来分多学生，他能够从──”奈威似乎本来想为此做解答，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改口，“喔，这大概是属于葛来分多的秘密吧！哈哈！”

　　“……教授！就不能看在我爸妈都是葛来分多的分上嘛。”早已竖起耳朵却没得到答案的泰迪也忍不住大失所望地哀号。“──真不敢相信作为哈利波特的教子，我居然也不知道答案！”

　　“没办法！这可是学院的传统。”奈威大笑起来。“有些秘密只能让你们去到霍格华兹里亲自探索找寻答案了。总之你们知道，一个人所属的学院不能代表他是好是坏──”

　　林昀澈又再次怀疑地提问，“确实每个学院都有好人和坏人，但比例还是不能忽略的吧？照教授的说法，史莱哲林绝大多数还是给人感觉傲慢和不择手段──而且还对血统不纯的巫师不友善，难道史莱哲林就真的完全没有麻瓜出身的巫师吗？”

　　“这个……当然还是有啊……不过好像也是很少见。”奈威听着林昀澈的话不禁啊的一声讶然道，“林同学，谢谢你也提醒了我──确实他们总是对血统不纯的巫师不友善，所以霸凌事件也没少过。只不过各学院导师都相当维护自己的学院的学生，只要没有影响到彼此就不太会去管其他学院的事，我找时间再和史拉轰教授和麦教授谈谈这个问题吧。”

　　“果然吧！我可一点都不想去史莱哲林这种地方，感觉就让人很不舒服。”林昀澈一脸鄙夷且暴躁地表示，“不过我想梅林有眼，我们应该都不会被分到那里去的。”虽然他话末有些不大肯定地看了一眼帕尔，帕尔只是毫不在意地微笑。

　　泰迪哈哈笑道：“我想不会，我爸妈──我是说我过世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是葛来分多，一个是赫夫帕夫的，我肯定会去这两个地方之一……噢，不过也有听说我祖母那边好像本来是来自史莱哲林家族，后来他和麻瓜出身的我祖父结婚了，所以──”

　　后来泰迪也不打算去那个C车厢，而是选择继续待在原箱座里和林昀澈聊天。途中也有不少学生在听闻泰迪路平是哈利波特的教子，挤在车厢门外的走道上徘徊，泰迪倒是不忸怩地和他们友善地一一打招呼。

　　最终他们一起享用了中午推车女巫餐车上的各种美食，林昀澈在吃过种种神奇的食物获得满足后似乎也对帕尔温和许多，甚至还主动道歉：“对不起，刚才说那些不是故意要刺激你，只是觉得你一直好像很不想与我们相处似的。但就像不同学院有不同特质的学生，我不该用自己想像的‘谁都应该期待来到霍格华兹’来评论你。”

　　不得不说，林昀澈不愧是和雷文克劳的娜斯嘉总在竞争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还真是从小就一副聪明相，脑袋运转得出道理的速度也着实令人惊异。

　　帕尔意味深长地说：“──也或许你的感觉没错呢？”他确实是不想和其他学院的学生有太多来往，一点必要也没有；更何况还是他从来没有好感的林昀澈。

　　红发男孩一脸不解地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我开玩笑的。”帕尔耸肩。

　　林昀澈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多心机听得出帕尔的言不由衷。他只是松口气，却仍用一副勉为其难的口吻说：“就算这样，我可一点也不觉得你有趣。”

　　“彼此彼此。”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相视一眼后笑了。接下来的气氛也融洽许多，偶尔时不时的闲聊以及听着林氏姐弟的斗嘴，随着窗景越加深入北方的阡陌风光，阴阴暗暗的云层堆叠间也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色也渐渐黑了。在火红的夕阳完全落下的时候，奈威也提醒他们该换上学校的制服长袍。

　　不久后火车在活米村车站停下，绵延多时的高地冷雨也刚好停了，松树的香气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一同漫入鼻间，学生们纷纷踏下阶梯踩上月台，相比于其他兴奋不已的新生们，一脸淡然沉稳小大人般的帕尔在其中显得相当突兀。

　　“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都到我这儿来！”海格提着油灯在黝黑湿冷的月台前出现，他在人群中看见奈威和帕尔也跟着挥了挥手，“哈啰，奈威──帕尔──都没事吧？”

　　“嗨──海格──好的呢，安全抵达。那么孩子们，我们就待会见啰。”奈威踏向和一年级新生们截然不同的方向，跟着级长率领的大批人潮往月台另一端的马路上坡走去，帕尔知道那是哪里──他忍不住朝前迅速跨了几步，看见泥巴路的尽头处早已停了上百辆的驿马车。

　　他又眯眼细看，确认一只只黑色的鬼马安静地伸展蹄肢等待，一直悬着不安的心也在霎那间像是得到了证明。

　　──这绝对不是他的一场梦。

　　“嘿──孩子，你走错了──一年级新生要往下走才对。看到没有，跟着那个巨人走。”一名赫夫帕夫的女学生发现了他，点亮魔杖给他指引方向。帕尔再次认出对方是那个在前世也一直都对他保持着热情友善的洁依德．桑德斯。

　　“我知道了，谢谢。”

　　帕尔点头道谢，见远处海格正大力挥舞着双手，促使他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跟着海格手里相形微弱的灯光，新生们一路往泥泞的下坡路行去，由于天雨路滑，孩子们不得不跌跌撞撞地挨在一块，帕尔悄悄对自己的鞋底施了个减速咒，并且远远地走在最后，将距离拉得开一些，这样就不必与其他人摩肩接踵。尽管他的目光一直紧随其后，下意识地找寻慕声，但无奈四周实在是太暗了，他只能从后面隐隐约约看见男孩银色的脑袋。

　　直到拐过拥挤的转角，敞开的道路前方躺卧着一大片粼粼黑湖，湖的对面高山顶上耸立着的正是霍格华兹──壮阔无垠的景色令孩子们顿住脚，发出兴奋的哗然声。帕尔前世也未经过新生渡船的洗礼，这对他来说本该是特别的体验。但一想到慕声不记得自己了，他也根本没有心情。他这时也在星空底下看见慕声的侧脸，意兴阑珊的表情和满眼惺忪的睡意，丝毫没有因为见到这样开阔的景色而有一点振奋，甚至还有一点因多走了路不自然地泛起潮红。他的室友牵紧他的小手，屡屡低下头像是在确认男孩能不能坐船，而他看见慕声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好了，都跟我来，来这边上船。听好了，一艘船只能坐四个人，不想掉下去的话就别把手跟头伸向船外──”

　　帕尔早已和林昀澈等人走散，因此便意外地和艾薇、丹尼尔，以及洛蒂坐到了同一艘船上（他们在火车上后来似乎也坐到同一个车厢里聊天，并不完全陌生的模样，倒是看见帕尔显然很不确定）。这三人在前世都是雷文克劳，也经常和林晴漪一起行动，史莱哲林的帕尔自然和这些人一点交集也没有，只知道卡珊卓也经常和他们起冲突，闹得课堂上两个学院都不好看。

　　曾经帕尔也是卡珊卓的攻击目标，频频恶意嘲弄和针对，但其实对方也没真正做什么过分的事，也是后来他才知道慕声说的那一句“像卡珊卓那样的家伙都能欺负到你”是什么意思。

　　帕尔一边出神地想，一边乘着小船驶向未知的未来。最终他们横跨湖面，来到了对岸的霍格华兹城堡底下，沿着地下港口的隧道爬上去，迎向城堡的橡木大门。

　　──

　　当帕尔戴上分类帽的时候，还一直不忘看向底下的慕声──这儿可不是他的梦境，以他的姓氏排序，Ｃ字开头的分类自然比慕声先到来。餐厅里此起彼落的掌声在停下后又归于一片寂静，在幽然旋转漫淌的星河之下，一同等待下个新生被尖帽宣布分到哪个学院。

　　他还记得前世他被分入史莱哲林的时候，分类帽也几乎是一点犹豫也没有。可尽管他自认锁心术早已烂熟，帽子竟还是一下就洞穿了他的秘密。

　　“嗯……虽然很难相信，这样成熟、又充满智慧的灵魂会在一个小孩身上出现……”分类帽在一片黑暗中开口，但又更像是在帕尔的脑海里细细沉吟：“比起渴望成功和名利，显然更加渴望知识和真相的追寻；看似平静安全的外表下，隐藏着危险、和大胆激进……有一意孤行的本领，善恶却不分明……想法清澈却又混沌，还有一些……我看不到的──喔，很强烈的反抗之心……以及对某个人的深刻思念……真是神奇，你想去史莱哲林？”

　　──我本来就是史莱哲林，不是吗？帕尔对于分类帽的评价感到不解。

　　“确实以你的智识和能力，将来肯定会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可是我看得出，你的灵魂深处又对此产生一股强大的矛盾牴触，就好像……你也明白那儿是血统至上不会好过吧？”

　　──那都不重要，只要那里有我要见的人……而且我已经够强了，我完全能负荷并适当反击任何对我的不友善、敌意和欺负；不被他人影响，也不会被愤怒所蒙蔽，我能够好好地在史莱哲林生存。帕尔冷静地在脑海里回驳。

　　帽子不知是对他淡然的回答感到惊讶，还是对他如此肯定想见的人会在史莱哲林感到疑惑，静默了一会，才说道：“孩子……不如这样吧，听我一言，虽然以我千年的经验无法说明，为何你才刚踏进到这个魔法世界就具有保护自己的自信；但我敢肯定，想要挑选适合的学院，最好那儿会是更能彰显你的灵魂本质和未来真貌的地方，这一点才会是最为重要的……你绝对更适合──雷文克劳！”

　　……他说什么？

　　雷文克劳？？

　　帕尔完全不敢相信地听着帽子喊出的是雷文克劳而非史莱哲林。他错愕地用双手紧紧抓牢帽子，脑门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要大声质问。但马上他就被麦教授一把拉了起来，“好了好了，下一位──”并催促地推往台下走。他一步步艰难踉跄地又忍不住回头看那顶笑裂边檐的帽子，又再次被下一个麦教授喊出的学生给戴上。

　　不对……不可能……怎么会是雷文克劳？

　　──在跟我开玩笑吗？！给我改回来！

　　他无措又惊愕地看向底下还没上台的慕声，可对方依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小脑袋顺势靠着莫里斯打着盹，帕尔气得眼角都红了。但他还是没能跑上台去找分类帽理论，而是拖曳着沉重得荒谬的步伐往雷文克劳长餐桌走去。雷文克劳的学生们只当他是因为太紧张了而纷纷拍手欢迎，至少在分类仪式当下，他们远比起平常还要热烈和善许多。

　　但这一切都无法弭平此刻帕尔混乱又崩溃的心绪，他胸口疯狂鼓噪猛跳，声音大得像是盖过了耳边的任何一切──他甚至完全听不见接下来麦教授继续喊到的任何人，雷文克劳里也没有任何人将注意力再放到他身上。

　　“嗨！康伯巴奇同学……咦……你还好吗？”

　　同样被分到雷文克劳的林晴漪坐到了他的旁边，本来还高兴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抱着她的短尾猫和帕尔招手，却见帕尔一脸不对劲，禁不住惊呼一声，并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但帕尔却无视女孩的关心，而是一脸阴暗嫌恶地挥开她的手：“走开，妳挡到我了。”

　　“对、对不起──”林晴漪被吓到了，马上闭上嘴缩起身来，但她没有因此感到害怕，而是顺着帕尔此时的目光往前看去。

　　帕尔正死死地盯着还在等着分类的学生看，但却迳直穿透了所有人，也无视人们集中在台上被分类的学生，而是只落在台下那一个人身上。接着不管是谁，被分到哪个学院，他压根不在乎──包括接下来的，丹尼尔．佩杰坐到了他另一边的空位。

　　他眼睁睁地看着接下来慕声走向和自己完全相反方向的史莱哲林长餐桌，并挨着莫里斯坐了下来，不久后伊凡也来到了二人身边……他死死地盯着三人看，似乎慢了几分钟才发现此刻的艾伦．赛温和三人还没有任何交集似的，正远远地一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来得及，还来得及……就算那两人和慕声从小就已建立的关系他无法阻止……但只要他比艾伦更早让慕声依赖自己……喜欢上自己，那么前世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一晚的帕尔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丰盛无比的宴会晚餐他一口也没有吃。他就像是行尸般跟着级长带领的队伍爬上狭窄的楼梯回到雷文克劳塔，在熟悉的谜语下穿过了老鹰青铜门环下的门板，周围到处充斥喧闹嘈杂的人声，他倍觉疲惫无力地躺上了其中一张垂挂着深蓝色帷幔的四柱大床，睁着眼依然不敢置信地瞪视着眼前的一切──迥异于地牢里的幽绿湖景，高塔上的夜色明媚温柔，星月都能从窗外映入，将陈设典雅蓝铜色调的寝室内镀上层层璀灿宁静的辉光。

　　在如此优美祥和的景色里，不知道躺了多久的帕尔却再次陷入噩梦，像是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

　　梦里他到处都找不到慕声，发了疯地到处奔跑、咆哮，整个世界里就好像只剩下他一样，他穿过重重教室的走廊、越过一道道校园里的秘密暗门，沿着城堡里的所有楼道房间挨个寻找，却哪里都没有慕声。

　　就像响应着他内心的恐惧，下一秒他一眨眼，画面倏然变幻，他又来到噩梦里的那座彷佛会吃人的森林。帕尔惊恐地凝望四周，浩渺的烟雾弥漫，像白崖下拍岸的潮水，无声地堆涌淹没而来，将眼前渲染成一片诡异的苍茫，看得他心里发慌。一如那无数个噩梦里的雨夜，他知道等在尽头的终究是少年的死亡。

　　忽然一阵夜风吹拂而来，将雾气吹散，显露出前方空地上矗立着的一座醒目的白色陵墓。

　　不要……不要……把他还给我──

　　我错了，都是我。不要这样惩罚我。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拜托……不要带走慕声……

　　他狂奔向前，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想徒手挖开坟土，双手一下就满是脏污的泥巴与掺杂其中的鲜血淋漓；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就好像早已失去了痛觉，更快更深地将手伸入烂泥地，含着泪眼将一抔抔土挖开，直到看到少年埋在坑漥里的脸才猛然崩溃颤抖起来。

　　慕声……慕声──

　　他尖声嚎哭，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却一点声音都传达不出去。少年双目间的窟窿，黑洞洞的就像无尽的深渊，回应着他的凄厉悲鸣、凝视着他的无穷悔恨和无能为力的愚蠢懦弱。

　　……眼睛、眼睛也没有了啊──

　　慕声，慕声一定很痛吧。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一边哭着一边将少年身上的污泥剥开抹净，在顷刻轰然落下的暴雨雷光之中，不顾自己有多么狼狈，将少年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地抱起，动作轻柔地将破布般的尸体包裹在自己的怀中，颤巍巍地吻向少年干枯的发、已成烂肉的脸、空无深陷的眼，以及皱缩破裂的唇……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无数次虔诚地向上天乞求赐与奇迹，哪怕灵魂早已身处地狱，日日夜夜都必须作着同样的噩梦……只要能有一霎那也好，他也希望少年能够听见他迟来的道歉和明白他真正的心意。

　　就在下一刻，怀里的少年剧烈抽搐起来，帕尔惊疑地想确认──那扭曲的面目和残缺的肢躯都让人无比悚然，但他非但没有半分惧怕，而是像看着爱人般的目光深情不移。

　　直到冰冷滑腻的嗓音从少年干裂的嘴里嘶声地幽幽吐出：“慕声夏菲从出生就注定了他的命运……──不效忠黑魔王的纯血都必须受到惩罚。”

　　不……不！慕声……

　　慕声──！

　　就像灵魂被猛烈拉扯，帕尔在此一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骤然脱离原有的身体，窜向高空，一下就从噩梦中醒来。熟悉的汗湿和窒息感浸透全身，彷佛整个人从黑湖里刚被捞起，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看见的是四柱床顶──他按住像是要裂开的心脏，那儿正像是发疯似的狂跳，但更深刻的疼痛源自于梦境里的画面。

　　慕声……

　　慕声。

　　他不顾一切地自床上爬起身，映入眼里的床铺、帷幔是荒谬如深海般的靛蓝，他拉拉扯扯间不慎跌落床底，制造出的动静似乎惊醒了睡在一旁的丹尼尔．佩杰。但帕尔没有理会，而是下意识地望向墙上壁钟的时间──

　　又是早晨四点二十整。他跪在星空般的蓝色织毯上，听着微风自敲响的窗棂划开黎明前的静夜，抓起雪松木魔杖再熟练不过地反手给自己施了一个哆哆洁，怔怔地看着衣帽架上的雷文克劳学院袍，然后才往外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