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尘恢

2、图书馆

　　B市盛夏，暑气蒸腾在大地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纷纷蹩眉穿行于水泥森林间。周二的公立图书馆出入是免费的，冷气往往比书来得更有吸引力。苏白撑着头，看窗外混沌的天空，似乎长久以来这里就与市区不同，阴霾的天色仿佛永远透不进阳光，为这一带分割出界限。

　　本市的居民在享受这项福利的同时怨声载道，周二的图书馆一直过早关门。大部分图书管理员提前离开，留下一两个，有条不紊的做着善后工作，时不时驱逐一下滞留的读者。坐在窗边的人甩甩头看了看手表，合起书准备起身。他起身便看到伫立在角落的苏白，脸上蒙着一层浓重的灰色，他顿时不解，却也没再多加询问，匆匆跑出了图书馆大门。

　　苏白等这一天很久了，提早知会开了闲杂人等，待到这不知趣的人离开，他便反锁了大门，一脸倦怠地抱着极厚的本子趴在最角落的书桌上，一手拿着笔在本子上不停的写划。

　　天黑了，黑得渗人。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先前写好的大段文字涂黑，用力的撕扯着纸张，一手的纸屑用力往屋顶掷去。之后是坠落，完完全全的坠落，随地心引力飘动的纸屑顺着灯光，投下片片斑驳的阴影。刹那，也许能用以形容突变的词汇仅能是刹那。阴影在落地前一刻升起，依附到吊顶的水晶灯上。密集如群居的白粉蝶。

　　苏白站在灯下，虔诚的仰望，偶尔轮换交替位置的“粉蝶”瞬间将图书馆顶部变成了一个巢，“啾啾……啾啾”叫声发源于巢穴里，莫名的带有初生的活力。他迷惘着，却生生被声音震慑，猛然跪下俯首，瓷砖地面因充足的冷气凉得彻骨。

　　“嘭…”电源跳闸，一时偌大的图书馆完全陷入了黑暗。

　　苏白的视线开始发散，身体随本能在黑暗中摸索，月光隐约从窗户透进来，布满穹顶的白粉蝶,霎时又变回纸屑般，纷纷扬扬的飞旋在半空中。

　　“铛铛……铛铛” 苏白寻找着莫名的声源，忽而头顶一阵阴风吹过，回音便随着风蔓延到更远。啪的一声在身后响起，一本书从书架上滚落,安静的躺在地上,让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先前自己的疏忽造成。脚步声由档案室方向传来，“咯噔……咯噔……咯噔”，一个、两个、三个，增加数量快得不可计数，他们在向着大厅靠近，如大批往来的夜行者。

　　脚步慢慢的逼近，苏白蹲下捡起落地的书。“呼……”，书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封面的烫金字体被岁月腐蚀得七七八八。他急切的翻阅着，泛黄的书页无字，直到翻到封底才发现了几个模糊的数字。在苏白眼里这串数字似曾相识，拿着书的手却不自觉的将书丢远。他急忙向前跑，想要拿回，方才的手如中邪般，做出的动作远远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他跑到了那本书前,想要拾起,手仿佛脱离身体的控制，命令不断抬手的神经传导阻滞，“他们...”苏白呢喃道。

　　书向着脚步声的方向移动，逐渐远离他的视线范围。他入魔般追了过去，进入黑暗的瞬间脑海一片空白。脚步声在黑暗里消失，如液体蒸腾为蒸汽，不留痕迹。耳边取而代之的背景音如剧烈的轮轴滚动声，线上的鱼拼命挣脱钩子，依旧徒劳无功。

　　苏白触摸着墙壁，一时扑了个空，身体失去重心般重重摔倒。仿佛来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一片静谧来得诡异。他顿时感到手腕上系着极细的丝线，且不断收紧，几乎到了压迫血液流动的程度。他被线大力的牵引，向着前方快速的走，线收的愈发紧，以至于他开始奔跑。

　　他的思维在奔跑中一时被变得清晰，封底的数字既是自己的生卒年月。儿时老家的人给算过命，命薄，活着最多不过二十岁。他曾经为这串数字的触目惊心而哭泣，然而现在的心理却升起一番异样。 “他不说，我还给忘了。今天我生日，第二十次。”得知命运后的人往往不再恐惧，苏白轻声笑道。

　　环境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起来，仿佛刚经历过一阵杀戮。甘草夹杂在干涸的血液里多有点隐居女巫酿成的魔药派头。苏白撇了撇嘴,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周边黑暗继而无边无垠,他尽力睁大眼睛,意图聚积更多的光线，将眼前的一切看个明朗。

　　光线逐渐出现在视野里，他的眼前模糊地出现了一个人，仿佛守在原地看一个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暴雨倾盆而下，能看见的东西便相对清明起来，眼前一片废墟，休憩于坟堆上的几只野狗抖动着身体离去。

　　这里又是哪里？潜意识下问出的问题，“呵呵……呵呵……来追我呀，你追不到我的。”孩童稚嫩的笑声同雨声出现，他顺着声音追逐，衣物在大雨中被全然浇透。地面湿滑，他一路跌倒数次，直到眼前一座大宅凭空出现于小径末端。

　　哈欠……强烈的睡意袭来，产生即视感的瞬间令他轰然倒地。

　　周二的图书馆是一个巢，收容着过路的游魂。当苏白回到图书馆，一切则统统归于平和。他俯卧在一楼大厅书桌上，身边坐着一个人。于他而言，时钟将永远的停在周二零点。一身黑色布袍的
　　男人把苏白揽到怀里，抚慰般的理顺他带着水汽的发丝。

　　“我说了你活不过二十岁。因为……到了那时候，我会带你走。”十年前算命先生这么对苏白
　　说，苏白一面哭着一面记下了他的脸。他是个英俊的男人，表情始终深刻而温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