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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琥珀       ...

  •   “小喇叭走快点,今夜灯会人老多啦,咱指定能赚大钱!”
      我嘴里咬着半个烧饼,脚踩着城郊晚风的落叶,三步一小跑追赶着前方瘦骨嶙峋却健步如飞的少年。
      “去你妈的,四喜你个狗崽子,不知道俺比你矮一个头吗!”将烧饼囫囵塞进嘴里,我口齿不清的骂道,“走他妈这么快要累死你奶奶我!”
      “今儿有大钱赚呐!跛子都他娘跑得比你快。”他停下来转身向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
      我冲上去给他肩膀来了一拳:“就咱干这勾当,只要有人啥时候不能赚,再早有屁可使?”
      “呸,女孩子家家的满口污言,可别说是俺教的。”
      二人打闹着,于是到了城内。
      那夜七夕灯会,绦城处处燃着各色花灯,夜市灯火阑珊,恍若白昼,琉璃般光彩的夜里封存了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
      我与四喜的工作,便是趁着盛会之纷乱盗窃财物,以养活破庙里的老弱妇孺。
      四喜选定的目标离开后不久,一个身着青白绸衣,一副贵公子模样,将钱袋随意挂在腰间,低头一脸认真挑选小贩摊上的琥珀石的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假意挑选琥珀,我悄悄向他靠近,实际反手掏取他的钱带。
      正当我即将得手时,一只手迅速抓住我的手,以极大的力道将其反过来。
      “啊痛痛痛!”我不由得大叫。摊前的男子一下从沉思中被惊醒,放开了抓着我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你手劲怎有那么大,俺的手都要断了!”
      他一脸歉意,向我作揖:“我这番冒犯姑娘属实无理……”
      “你还知道无理?手快断了,你说,怎么赔?”虽然偷不到,也不能作罢,他既是个傻的,我必讹他一道。
      “姑娘面容瘦削,想是许久未吃过好饭了,我既为赔礼,便带姑娘去对面酒楼吃一顿,姑娘意下如何?”
      我两眼放光,向酒楼跑去,兴奋的喊声追在身影之后:“还不快走?”
      那夜我得以吃到十多年来最为丰盛的饭菜。他任由我将所有菜品全点一遍,每样尝点后便喊人全部包起来。他左手捻着茶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直至我吃饱喝足。他说他名赵毅,系大将军赵珩之弟,京城武学堂首席弟子。我答俺名小喇叭,无父无母,因脸上胎记遭人抛弃。
      我想着这人好生木讷,竟未发觉我只是个受人不耻的窃贼,却没想他于分别之时将钱袋递于我手中只给自己留下几两碎银。
      “二八年华的少女不应溺于行窃之举,我如今暂宿绦城主府内,姑娘若是难寻生计,可来向鄙人求助。”
      他向我作揖,转身离开。满城繁华的灯火霎时如赤金的铁水,将我团团淹没,积满污垢的每一寸肌肤都融化成滚烫的泪,盈满眼眶,流入腐臭的脏腑。
      那夜我回去,将众多吃食分与破庙众人,便声称要洗心革面,再不行窃,不顾众人的劝阻,我次日便出门谋求生计。
      脸上的胎记过于骇人,我连找了三日,店家无一不见我的脸便退避三舍。赵毅的现银只足以支撑庙中众人的两顿温饱,而后我反而成了好手
      好脚年轻力壮缺整日于四喜手中混吃的无赖。
      我知四喜不会怨怼,但庙中的其他人都已稍见不爽,明里暗里讽我蹭吃蹭喝。
      于是我第三日为求得一份生计于一家药店与老板不依不饶,最终被招人扔出店家,脚下踉跄,一下撞入过路行人怀中。抬~头,却见赵毅温润如玉,缀着春风般暖人的笑容的脸。
      “姑娘难寻生计怎不来寻我相助?”他将我扶起,擦去我脸上的尘土,“这般狼狈,可糟蹋了姑娘的好容颜。”
      我从未如此瞪大过双眼,不可置信于他的话,想开口质问却始终难成一语,只能胡乱比划双手,”一会指他,一会指自己半脸的胎记。
      “不必惊讶,小喇叭先告与我因何不来求助,如何?”
      “俺才不当只能依靠他人的废物无赖。”我偏过头,脑海中浮现出四喜的脸,“谁的生活都不容易,拖累别人就是癞皮狗。”
      他闻言哈哈笑起来:“那便是了,姑娘生的有一副好容颜。”
      我听得云里雾里,他却不再解释说着“跟我来。”便不顾路人的眼光抓起我的手向七夕夜他带我去的那家酒楼走去。
      他换来酒楼的老板娘刘惜云,说我定是她会喜欢的小生。
      “赵毅你的眼光我定是信的。”老板娘身着水红广袖云衫,手里捏着块手帕,缀着金簪流苏的头随着她的笑一摇一摇,晃得人眼生疼,“你叫小喇叭?你的事我听说了,咱们这缺个后厨帮工,薪资日结,不知是否合乎你意?”
      幸运从天而降,将我的头重重砸了几下。我走上前想道谢,双腿却兀地发软,几近跪倒在地。二人于是慌忙将我扶起。
      “你同意便好了,我去叫账房支些钱来,你先去扯身能穿的衣裳。若心系脸上的胎记便再置办些胭脂水粉,往后你便在这住下。”
      “不,不,不劳烦您破费。”我惊慌道,“俺自己能……”
      “你的日薪会较其它帮工少一成,直至还清这些钱,如何?”
      “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娘。”我不断鞠躬道歉,赵毅在旁怎么也拉不住。
      “你随店里的伙计一同唤我惜云便可,老板娘不好听,我可还未婚呢。”惜云笑道,又转而向赵毅,“这小孩确实不错。”
      自那以后,我便与他人同宿翠轩阁酒楼的伙房,白日便搽着脂粉在庖房忙前忙后。夜里在惜云的允许下,我回城郊破庙去为大家送用工薪买来的吃食。虽不能一己之力养活众口,与四喜一同为破庙赚个温饱也倒足够。时不时惜云还会命庖子将余下的饭菜赠与我带回去为众人加食,似是过上了丰足日子。
      赵毅不时也会到酒楼寻我。客闲之时他便将我拉走。到包房教我识字、作画,或是到后院传我两招防身剑法,他温热的手掌握着我的手,识字便写下盛世繁华,作画便绘出山水迤逦,舞剑便扫起剑风凌厉。
      他从不顾旁人风言风语,他说那不过市井小人揣度之心,却不知那般揣测正将我的心潭吹起阵阵涟漪。
      六月初夏,他说他该回汴京看看池中的莲花,于是拾掇着要离开绦城。那日高天艳阳,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来寻找。
      “这大太阳的,你撑伞做甚?”
      “我替你向惜云告了几天假,”他眉眼弯弯,宛若空中皓月“带你去汴京玩玩,如何?”
      我的内心一下不可遏制地翻滚起来,几乎不带思考地,我答应了。但随即一阵担忧也扰上心头:“四喜一个人……”
      “惜云会替你照看城郊众口,有她在,指不定那些因故流离的人还有机会寻到活计。”
      “惜云已经帮了我们太多……”
      “你想去更繁华的地方看看吧。”他笑了,朗朗若清风,无意乱翻书。“我带你去,你想去,我帮你。”
      理智轰然倒塌,只觉周身有比旭日更热的暖流将我包裹。丢了魂般的,我不记得怎样随他前往破庙与众人告别;不记得如何与他将绦城周游一番,只记得那恍恍的烈日,穿过他替我撑的伞,滚烫了我浑身的血液;只记得他那日牵我的手,手心温热,烫化了我周身的骨。
      乘船离开时,惜云握着我的手,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对我们道:“二位好走,闲时回来看看啊。”
      我乐了:“怎么说得跟我不回了似的。”
      她眨巴眨巴眼:“谁都看出来了,就你不明白呢。”
      周围送行的人都哄笑起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赵毅,缺见他仍旧一脸坦然,便稍有些失落,只觉是自己多情。
      他说在到达汴京城赵府后,对我道出一切。
      那日他带我去到别院。
      “往后你便留宿于此,喜欢吗?”
      “嗯,谢谢。”
      “无事,还有,这是赠予你的,是我多年珍藏的琥珀石。”他顿了顿,声音渐低,“我曾与兄长说,要将它赠给……心仪之人。”
      “谢……”我忽地有些耳鸣,浑身都有些颤抖。良久后才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就算了。”他偏过头去,却仍旧一幅泰然神色,额头却不住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可以。”
      “为什么?”
      他将琥珀石放入我掌心握住,道:“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京城的繁华与喧闹,于角落一坐废宅止步。我猛地发现原来京城也有你们多无家可归,挣扎于生存边缘的人。
      “我帮过很多年轻力壮,手脚好的贫民。”他认真的看向我,“小喇叭,你是唯一一个,肯因我一句话便决定自立更生的,你与他们不同。”
      “你怎知不同?”我望着有病难医的老人,无家可归的妇人,身有残疾无法工作的男人,食不果腹骨瘦如柴的幼童,心情烦闷。他们似有若无的呼吸一道一道,若无数重锤,将我钉至极寒的地狱,封锁了呼吸。
      我将惜云送的珠钗摘下,他们便蜂拥而至,扔出,他们便爬向那被丢弃的珠钗。有礼的便跪着向我不断拜谢,仿若我是什么天上的神明。
      状如走兽,毫无尊严。
      “他们只会坐等妇人施舍,你不会。”赵毅的声音复而响起。
      我知他错了,但私心使我无法道出真相。我将琥珀挂于腰间,里面封了一只羽化的蝶。
      “赵毅,背我,好不好?”
      自那以后,我也想体验一下依赖他人的感觉。
      他愣住几秒,复而又笑了:“好,我背你回去。”
      我将头埋于他的脖颈,暗自将他身上的檀木香刻于心上。
      “赵毅,以后我便跟着你了。你一开始便与惜云计划好的,对吗?”
      “惜云说,追求女子,必得有些……谋划……”
      “谢谢,但是赵毅,离开翠云阁,我便有另一件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助你。”
      “我想着手办起汴京,乃至宋国,最大的酒楼。”
      赵毅笑着许我梦想成真,带我回去见了他刚下朝回来的长姐赵黎她是宋国唯一的女将军,与其弟赵珩默契极佳,战无不胜,常为坊间传颂。
      她是位个性爽朗率真的阿姊,见赵毅背我回去并未责他不顾男儿之尊,反倒称赞他有男儿担当,使我颇为震惊。
      “赵珩小子去往寂岭寻神女去了,你俩的婚事便由我一人同意即可。”了解一切后,她对我笑道,“他也不会反对的。”
      于是以赵家未婚弟媳的身份,我开始与京城各名流权贵结交。有此关系在,我的酒楼也办的顺风顺水,不久便闻名京城,赚的盆满钵满。我用赚来的钱为各城贫民供吃穿、建房宿、兴学堂。四喜也得以不在出门行窃。一切都变得同皂泡上的彩膜般绚丽夺目。
      新一年的七夕灯会,他牵着我的手,融身于琉璃般的夜中。灯火于他眼眸闪烁,点燃我眼中的一汪深潭。
      游毕灯会,我将赵毅拉到京城城郊的一座山上,俯瞰满目的人间星火,夜里流光。
      “赵毅。”我轻生唤他,取下腰间的琥珀,里面是一只羽化的蝴蝶,“这边是我们了,是你让我羽化为蝶,此后只要琥珀还在,我们可不能分开。”
      他搂起我的腰,将我往怀里揽近。“待二哥回来,我们便能成婚。”
      我笑了,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挑逗般对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看他瞬间满脸通红,我笑得更加放肆,擦擦眼角的些许泪水,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琥珀吊在我手中,照着满城灯火。它封住一只蝶,缺留不住彻夜繁星。不过暂且,希望这块晶莹的石头得以永远记录这番美好。
      惟愿时光于此长存,惟愿星河于此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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