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覆了这天下》羽娈

2、另一个世界

　　一上高铁后，梁云若就抽出眼罩盖在眼睛上，迅速入睡。她昨天晚上赶回公司连夜加班，做完了两天份的工作才被允许请假。当然，假期还要从年假里扣。

　　她真的需要缓缓。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以后，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却发现外面一片漆黑。

　　这是在隧道里吗？

　　她没放在心上，只是随手从包里拿出并拆了一包面包。啃了半天后，她发现还没出隧道，就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想看看自己在哪片山区。

　　手机没信号。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捏着手机往旁边看。

　　很巧的是，周围全是年轻的女性，都仰着头呼呼大睡。

　　整个车厢寂静无声，这份平常她求之不得的寂静，反而让人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叮咚。”

　　车厢尽头的门开了。

　　梁云若转头看去，然后直接看呆了。

　　有一个长得有点奇怪甚至好笑的机器人伸出机械臂，在非常迅速地把旅客身边的的背包全部甩到了行李架上，然后打了个响指，所有行李都像是不见了。

　　不、见、了。

　　梁云若已经快吓傻了，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个梦，为了给自己一点安慰，她颤颤巍巍地去掐自己，还掐得很重。这样的结果就是———

　　疼，真他妈疼。

　　她又抬头看了那个机器人一眼，然后终于尖叫出声：“啊———！！！！！！！！”

　　那个机器人也缓缓抬头，看到抱着头一脸惊恐还正在尖叫的梁云若时，呆滞了片刻，然后也发出了尖叫：“啊啊啊啊啊！！！！！！”

　　随后，车厢两边的门全部都被打开了，闯进了一堆机器人。所有人，啊不，所有机器人，都震惊地看着站着的梁云若。

　　有一个机器人慢慢从她后面靠近，然后甩出机械臂强硬地给她捂上了一个氧气罩一样的东西，然后梁云若慢慢变得安静，直至昏睡过去。

　　其他机器人还愣在原地。

　　“她好可怜。”其中一个机器人喃喃说道。

　　背着手、穿着制服站在机器人群最前面的列车长在良久地沉默后缓缓开口：“是不是还没选这个世界的引导人来着？”

　　“是的，列车长。”他身边的乘务员恭敬地回答道。

　　“就她吧。”列车长缓缓转过身去，“她知道的，太多了。”

　　“…………好的，列车长。”

　　-

　　梁云若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依旧不敢相信地掐了自己一把，依旧很疼，但手下的触感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差点又尖叫出声。不过她怕自己的声音会引来像机器人一样奇怪的东西，所以她非常努力地把自己的叫声压在喉咙里。

　　她身上是一身破旧的…………古装。

　　还是粗布的，还是长袖的。

　　她不由得感觉到身上一阵燥热。真的，她从来没有那么想念自己五十块钱三件的T恤了。

　　“这是哪儿？我，我不会穿越了吧？”她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身下的草席，然后自顾自地说，“可我不想死啊，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呢。”

　　不远处，列车长静静地看着她自言自语，适时地插话：“旅客您好，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好。”梁云若习惯性地回嘴，然后猛地僵在原地。良久过后，她才很慢很慢地转头，像一台年久失修了的机器被重新启动。明明有很多想问的已经挂在嘴边了，但却没问出来。她盯着列车长，嘴唇微微翕动半天，最终只凝结成两句话：“你是谁？放我回家。”

　　“现在不行。”列车长选择性地答复了第二句话。

　　“为什么？！”梁云若绷不住了，所有疑问已经被抛到了脑后，却因忌惮在列车上自己一嗓子喊来一堆奇怪的机器人的事情刻意压低了嗓音，近乎哀求地念着，“我不要待在这儿！我不要穿越！我要回去！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回去好不好，真的求你了！”

　　她一边念着，一边翻身下床向列车长扑过去，想抓住他，但是双手却直直地穿了过去，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猛地抬头，盯着面前的列车长。

　　“不是穿越。”列车长一脸正经，“我们列车的宗旨是‘给予机会’，并不能做到让旅客的身体和灵魂一同到达另一个世界。”

　　“如果是穿越的话，那你的原身将会在你原来的世界消失，而现在，我们只是让你的精神抵达这个世界。”

　　“那、那，”梁云若声音颤抖，“我在原来的世界，还没死？”

　　“那我怎么样了？是在医院成植物人了吗？还是晕厥状态？”

　　“不，你现在正在列车上，马上就能到站了，然后就可以见到你的父母了。”

　　梁云若彻底呆在了原地。

　　“我、我人都在这儿了，怎么下高铁？怎么出站？怎么回家？”她欲哭无泪地看向列车长。

　　“我说了，你只是精神抵达了这里，身躯并非在此。”列车长依旧很淡定，“你真正的身躯还在我们的列车上呢。在这个世界的‘睡眠时间’里，你会回到你原本的世界，操控你自己，进行正常生活。”

　　“就相当于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你永远在白天醒着而已。类似你以前做梦，睡着后来到另一个世界，醒来以后又是现实生活。只是现在两边都是真实世界而已。”

　　“当然，其实你做梦也是到达了另一个真实世界，只是你不能控制你自己，被迫进行了某些动作，像演了一部剧一样。”

　　“嘶，你们现在是不是还有人要做什么‘清醒梦’的？诶，本质上就是在梦里那个世界夺回了你的身体控制权。”列车长越说越偏。

　　梁云若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清醒的时间是有偏重的，你做梦也不是一睡着就开始做梦。”列车长突然又绕回了原本的话题上，然后问了一句，“你刚刚都听懂了吧？”

　　梁云若点点头：“听懂了。”

　　“嗯。呃，就好比你平常清醒十五个小时，那现在你就会在这个世界清醒十五个小时，但在原来的世界并不能清醒九个小时，可能只有五、六个小时。”

　　“剩下那几个小时，其实就是你坐在我们的列车上，穿梭于各个世界所花费的时间。其实，总的来说我们只是调整了一下偏重，本来你在原本世界清醒十几个小时，另一个世界随机变换，现在把偏重调整为这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固定为原来世界罢了。”

　　“打断一下，”梁云若突然开口，“你刚刚说，假如我在这个世界清醒十五个小时，那我只能在原来世界清醒五到六个小时，那我在那个世界的剩余时间干嘛？睡觉吗？要睡十几个小时？”

　　“不要急。我们早就学习了你十几年的生活，然后做出一个程序，可以模仿你的日常生活。它可能会出现一点bug，但它足以代替你做一些枯燥、规律性很强的事情，比如代替你上几个小时班，或者按部就班地吃饭、通勤、睡觉。而下班后的时间，就可以由你的意识来支配。”

　　“嘶…………”

　　梁云若突然觉得，程序代替自己上班这事，有点爽啊。

　　“为什么，是我？”梁云若直视着列车长的眼睛，认真地问，“随意的？可是列车上都是年轻的女生。”

　　“你会对她们做什么？”她的目光逐渐警惕。

　　“她们现在的处境和你一样，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保证旅客在这个世界的人身安全。我们选人是把‘能力’和‘所得机会’数字化，按照‘能力和所的机会的比值’来评判的。正常的比值应该为1，即二者成正比且对等。如果小于1的话，我们会直接在你们班那个世界动一些手脚，让那个人失去一些他不该得到的机会。大于1的话，要看程度。”

　　“如果只是超出一点点，那也是在原来世界动手脚。但像你这种远远大于1的，直接重新开始。”

　　“超过1的比值呢，我们平常称之为‘冤屈值’。而你，”列车长低头看了看什么，再抬起头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怜悯，“冤屈值好高哦。”

　　“…………”梁云若有一种强烈的想翻白眼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列车长盯着她的双眼，突然很郑重地开口：“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是后果自负，你愿意抓住它吗？”

　　“我愿意。”梁云若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只要死在我父母之后，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理由？”

　　“理由，理由是…………应该也没有比现在的生活更惨的了吧…………”她低下了头，“抓住这个机会，好歹有个奔头。”

　　“那你会有什么样理想呢。”

　　“理想？”梁云若突然笑了，“我以前的理想是为社会做出贡献，但我后来发现，我这种人，生来就不配有理想。”

　　“我争不过城市里的人的，理想也根本实现不了，所以我不愿意想了，能走一步是一步吧。”

　　“非要说一个，我希望我爸妈平平安安的，他们走了以后我把他们的遗产一捐，我也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也算是为社会做了点贡献。”

　　尽管列车长早就知道梁云若前半辈子过得很苦，但是他承认他还是没有想到人类社会差距如此之大。

　　像梁云若这样人生失意的人不少，但像她这样并非被生活压得麻木不堪，而是因太过清醒而不愿意展望未来的人，很少。

　　“你可以讲述一下自己的经历吗？”

　　她看了列车长一眼，眼里只剩下疲惫，但她依旧很淡定地开始了将自己最不愿意回顾的经历和最不愿意正视的如今。

　　“我寒窗苦读十二载，考上一个大城市里的大学，尽管只是个双非，可我也满足了，因为我走出农村了。然后，然后我在在大学里拼死拼活地打工赚学费，好不容易毕业了，结果在城市里找不到工作。”

　　“我寻思着可能是我能力不够，那我就再努力，我考研，考的985，我还多学了点其他的技能，我自学了会计，我考了会计证，然后，”她还是没忍住，越说语气越哽咽，双手捂住脸，不敢在父母面前说的委屈不住地上涌，“我还是比不过那些从小就在大城市里扎根的人。他们实习有父母找关系，工作有父母找关系，想要什么总归有父母给他们安排。”

　　“我不明白，同样的学历，同样的甚至更高的能力，为什么他们实习过后转正了，我转正不了？我明明比他们做的都好。”

　　“我有能力，有学历，懂得看人眼色，人也不懒，平常在公司里低眉顺眼给正式员工端茶倒水买咖啡，我…………”

　　“我最后，却因为顺手学的会计证，做了一个小小的出纳。”

　　“我知道了。接下来，你还有15分钟可以问我问题。”列车长静静地看着她。

　　梁云若慌忙抹了把眼泪：“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有问题没有问。”

　　“你问。”

　　“我怎么才能把偏重调整为原来的样子？”

　　“成功。”

　　“什么？”梁云若没有听明白。

　　“在这个世界达成‘成功’。”

　　“成功？哪方面？”梁云若掰着手指，“我是从商呢，还是从戎呢，亦或是从仕？”

　　“都可以。”

　　“都可以？那我…………不是，我一介女子，在古代从商从戎从仕都不行啊，”梁云若纳闷了，“而且我现在应该是一家农户的女儿？你要给我机会不应该赋予我一个公主或者官家小姐的身份吗？你这哪是给我机会，你这是把我所有的机会都抽走了啊？！”

　　“尽力去发掘自己的潜能吧。”列车长笑了笑，“正如你所猜测的，你现在是中国古代一家农户的女儿，梁家二娘，虚岁十四。”

　　“中国？古代？那我现在在什么朝代呢？”

　　“这个世界的历史中有一个节点发生了变化，以至于这个朝代不能和你所在的原来的世界的历史对上号。”列车长沉吟半晌，“不过可能会有共同点。”

　　“那，那…………”梁云若灵光一闪，“那车上的人呢？其他旅客呢？是不是也在这个世界？”

　　列车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的列车会停靠很多站。”

　　所以不一定在一个世界。

　　“好吧。”梁云若沮丧地低下头，她本来还以为能找到同伴的。

　　一人一机又沉默良久。

　　正当梁云若又搜刮了一些问题想要问的时候，列车长突然开口了：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还有，你不用担心刚刚的话会被人听到。”

　　“等等，你们，你们给我什么金手指了吗？”梁云若试探性地问道，“就是那种，特殊的能力？”

　　“哦，这个当然有。”列车长一脸了然地点点头，“因为现在这个时代所用的语言和你们说的普通话不一样，我们会让你能够不经过学习自动会这里的语言。”

　　“还有呢？”

　　“没了。”

　　“没了？？？”梁云若瞪大了眼睛，“就这？”

　　“我们只给予机会，不给予能力。”列车长不为所动，“有这个能力已经是特殊优待。”

　　随后，他隐秘地笑了笑：“好了，我要走了。”

　　“别走！你到底是谁？”

　　“我是G9877次列车的列车长，”列车长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

　　“祝你好运，梁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