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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等你 “这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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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车在夜色中行驶。
温晏初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一盏一盏,连成流动的光河。
手机亮了。
苏念卿:奖领完了?热搜看了吗?
温晏初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他的名字和陆星珵的名字并排挂着,刺眼得像两道并行的闪电。
#温晏初最佳男配角#(热)
#陆星珵温晏初同框#(爆)
#陆星珵说好久不见#(爆)
温晏初没有点进去。
他知道评论区在说什么——“他们什么关系啊?”“有没有人扒一扒这两人以前认识吗?”“温晏初谁啊,凭什么蹭我哥哥热度?”
还有更难听的。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陆星珵的脸。十八岁时笑着喊“哥哥”的,二十三岁时冷着脸说“好久不见”的,还有在楼梯间里一拳砸在墙上、问他“过得好不好”的。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这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像某种该死的诅咒。
温晏初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化不开的阴影。
他抬起右手,袖子滑落,那两道疤痕暴露在月光下。
“你过得好不好?”
不好。
他无声地回答。
五年多,没有一天是好的。
可这句话他不能说。他没有资格说。是他不告而别,是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是他亲手把陆星珵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
是他活该。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苏念卿,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月光很亮,像那天晚上。”
温晏初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天晚上。
他当然知道是哪天晚上。五年前的那个夏夜,他们坐在公司的天台上,月亮大得像要坠下来。陆星珵说:“哥,等我红了,我要在最大的舞台上唱歌给你听。”
温晏初说:“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陆星珵说“好”。
他盯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很久之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发错了。”
发送。
对方秒回:
“你知道我没发错。”
温晏初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重新闭上眼睛。可这一次,月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眼皮上,薄薄的红映着血管的纹路,像某种无处可逃的审判。
保姆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旧的街道。
路灯昏暗,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车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停住。
温晏初下了车,他一个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住了三年的老公房。墙皮脱落,楼道灯坏了半年没人修,隔壁邻居养的狗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叫。
这就是他藏了五年的地方。
一个连陆星珵都不可能找到的角落。
他刚迈上台阶,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温晏初,我不会再让你躲了。”
他盯着屏幕,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数着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继续躲藏。
温晏初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四十六条微信消息。
他愣了愣,解锁屏幕。
未接来电里十八个来自苏念卿,五个来自未知号码。微信里苏念卿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你在哪?!”
“看到消息马上回我!!!”
“温晏初你不会想不开吧????”
“接电话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
温晏初揉了揉太阳穴,回了两个字:“活着。”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苏念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温晏初!”她的声音尖得像要刺穿听筒,“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温晏初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放心,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情绪,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切回正题:“两个事。第一,刚才有三个剧组联系我,有两个商务在问报价,还有一个杂志说要给你拍内页。”
温晏初没说话。
“第二,”苏念卿的声音忽然变得微妙,“我收到一个综艺邀约。”
“什么综艺?”
“《星途逃脱》。”
温晏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去年刚开播的密室逃脱类真人秀,主打CP向沉浸式追逐,第一季播出后口碑不错,豆瓣评分8.3。但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收到邀约——这种体量的综艺,一般不会找十八线艺人。
“导演指名要你,”苏念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是看了《漫长的告别》,觉得你的气质很适合。片酬……还行,但主要是曝光量。你要是上了这个节目,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温晏初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嘉宾名单呢?”
苏念卿沉默了三秒。
这个沉默太长了。
“苏念卿。”
“……陆星珵也在。”
温晏初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
“推掉。”他说。
“温晏初——”
“推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会跟他上同一个节目。”
“你先听我说,”苏念卿的语气软下来,这是她少有的姿态,“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事,但你现在需要这个机会。你在这个圈子里五年了,演了七部戏,全是什么?男五号、男六号、尸体、路人甲。好不容易拿了个奖,有了一点关注度,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
“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苏念卿打断他,“这个节目不是我帮你报的名,是节目组主动找上来的。你以为你不去就完了?你把人家导演拒了,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温晏初沉默。
“而且,”苏念卿的声音低下去,“温晏初,你不能躲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不能躲一辈子。
昨天晚上陆星珵也说了一样的话。
“让我想想。”他说完,挂了电话。
温晏初在床边坐了很久。
出租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楼上住户脚步声,还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喇叭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他网在这个狭小的、安全的、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翘着,眼底青黑一片。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六岁。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更清晰了。
他盯着镜中人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把右手小臂翻过来。
那两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无所遁形。
一道长七厘米,一道长四厘米。颜色已经从深褐褪成银白,边缘的皮肤微微凸起,像是这片皮肤曾经经历过什么剧烈的疼痛,然后永远地改变了。
五年了。
他每天都能看见它们。
有时候是在洗澡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换衣服的时候,有时候只是不经意间一低头。
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手机又震了。
苏念卿发来一个文件,标题是《星途逃脱第二季嘉宾意向书》。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第一页是节目介绍,第二页是录制安排,第三页——
第三页是拟邀嘉宾名单。
六个名字,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个排在第一个。
陆星珵,顶流男团队长,粉丝量五千三百万。
代表作:《星辰》《轨迹》《初》
特别标注:已确认意向,签约中。
温晏初盯着那个“初”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首歌。
一个月前发行的,陆星珵时隔两年推出的个人单曲。空降各大音乐平台榜首,连续三周霸榜,乐评人说是“年度最佳情歌”。
歌词他听过一遍就记住了,不是因为旋律洗脑,而是因为每一句都像是写给他的。
他不敢听第二遍。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温晏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像被钉住了一样。消息只有几个字:
“综艺,我等你。”
他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不是问句,不是邀请,不是请求。
是陈述句。
带着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带着“我说了算”的顶流底气。
我等你。
好像他一定会去一样。
温晏初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红了。
这个软弱的、胆小的、连爱都不敢爱的废物,凭什么被陆星珵这样惦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苏念卿发了一条消息:
“意向书发我,我看完给你答复。”
苏念卿秒回:“好!!!!”
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温晏初没有再回。
他走出卫生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翻,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印着一只猫,是某个不知名品牌的话梅糖铁盒,边缘已经生锈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二十岁的那个揽着十八岁的那个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十八岁的那个被他搂着,表情有点不自然,耳朵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是他第一次笑出来。
在遇见陆星珵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陆星珵十八岁时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他每一个字都认得——
“和晏初哥的第一张合照。以后要拍很多很多张!——星珵,2021.7.12”
以后。
没有以后了。
只有这一张。
温晏初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过身,躺在床上,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
五年前的夏天,他刚在音乐比赛里拿了第三名,陆星珵拿的是第一名。颁奖结束后陆星珵跑过来,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拍立得,说“哥,我们拍张照吧”。
他说“不要”。
陆星珵说“要”。
然后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哥哥,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笑了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照片看了十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盒子里。
那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舍不得丢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