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乱》惊歌

4、第 4 章 熙熙攘

　　熙熙攘攘的玄武街上，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马车上装饰朴实的帛锦有种沉淀的威严，在不起眼

　　的角落里用银丝凸绣了一个“苏”字，是特属于杭州苏家的图腾。
　　马车驶过玄武街，在街道尽头转了个头，略略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后，一片开阔的府邸出现在眼前。如

　　马车那般毫不镶金嵌银，却沉淀着历史远久的古韵，雕梁画柱之间属于儒商的气度顷刻间显露出来。
　　车夫从车前跳下，搬了个矮凳，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随即一个身穿深蓝锦袍面容冷峻的男子下

　　了马车，微微转身，向马车内伸出了手。马车内的人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握住男子的手

　　跳下了马车。
　　苏府明显早已接到消息，现下大门口站了一溜儿护卫，为首的管家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家五少爷失踪了

　　两天一夜，最后仍是被大少爷给逮住了，心里又暗自习惯性地佩服了一下大少爷。
　　苏唯舫却没这么好的心情！九宁和那帮家丁还远远跟在后头，大哥似乎生怕自己再跑一次，拉着自己

　　先坐了马车投胎一样心急火燎赶了回来！
　　“周全！你笑什么笑！看见本少爷回自个儿家很好笑么！”
　　苏唯舫第一个拿了管家开刀，谁叫那死老头一脸菊花褶子还笑成了春天的野百合！
　　老管家周全仿佛视五少爷怒容如无物，依然笑地满面春风：
　　“五少爷哟，从老奴看见大少爷亲自出府追您开始，老奴就知道，您呐，是逃不了喽！”
　　“哼！大少爷大少爷！你跟了我大哥算了！吃里爬外，我爹一年大把大把俸禄养着你，你个死老头子

　　不帮着点我爹的小儿子，反而帮着大儿子处处和我做对！可怜我这幺儿……”
　　话没说完，苏辰景曲起食指往苏唯舫额上重重敲了一下：
　　“说话没轻没重！”
　　苏唯舫“哎哟”一声捂住额头，眼角又见那老头又一脸看热闹的无辜模样，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捉

　　住这老头的小辫子！
　　苏辰景揽过苏唯舫的肩往大厅走，看样子已经打定主意不让苏唯舫有拖延时间的机会了。苏唯舫在自

　　己大哥手臂上往旁边蹭了蹭，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苏辰景毫不在意的放下手臂，转而拉着苏唯舫的手

　　。苏唯舫在一旁暗自叹了口气，自己人都被捉回来了，还用得着这般死死看着么！
　　刚入大厅，第一眼就见正座上的中年男子危襟正坐，面上难得的严肃，眉梢隐隐有了怒气。听了人进

　　厅，眼角锐利地扫了过来，饶是从小看着自家爹长大的苏唯舫，此时也不禁畏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后

　　退，方才和管家赌气吵嘴的精力全没了。随后进来的苏辰景轻轻按住苏唯舫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

　　笑。苏唯舫心里稍稍定下了点，便见座上中年男子已开了口：
　　“站在哪磨磨蹭蹭什么？要我亲自来接你不成！”
　　苏唯舫身子一抖，随即扯开一个笑勉强上前道：
　　“哪里的话，孩儿再如何不孝也不敢劳爹爹大驾。”
　　座上人冷哼了声，不再开口，苏唯舫也不敢先说话，自兀自低头看地砖，气氛一时间凝固了下去。
　　昨日上午，自家还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哪知过了一夜，竟然清冷如此。若不是梁柱上的大红绸缎、

　　花窗上的朱色剪纸以及自己身上还未换下来的喜服，苏唯舫几乎以为那场乌龙的婚礼只不过是自己的臆

　　想罢了！
　　这么沉默了片刻，却是苏辰景先轻叹了口气：
　　“唯舫，你把你在山上和我说的都再说给爹听一遍。”
　　苏唯舫试探性地抬眼看了中年男子，见他无甚反应，便斟酌了言辞，呐呐开口：
　　“虽说，我对这婚礼的确是不满，可是我倒还没想到逃婚这一步。直到昨日上午，新娘上花轿，我要

　　出门迎亲前，突然有人塞给我一封信。我展开一看，竟然是，新娘子，也就是林家小姐的亲笔信。她跟

　　我说，她也不愿意和我结这门亲，在家里闹了好多天都没有成功，反而被爹娘给囚禁了起来。直到成亲

　　这一天上了花轿，才寻得机会把这信交给我。她说，这门亲事既然大家都不同意，不如，不如我给逃了

　　算了！所以昨日上午我才拉着九宁匆匆跑了出来。”
　　一席话说完，中年男子不置一辞，只问：
　　“那信你可保存在身上？”
　　“在我书房。”
　　话已至此，似乎没有必要再问下去。只要有那封信，让苏府担起责任之说自然立不住脚。而这亲事，

　　恐怕也真的如人所愿，不了了之。
　　中年男子坐在上位，微微闭上了眼，手心朝内向外挥了挥，苏唯舫立即如获大赦般退了下去。待其背

　　影消失之后，苏府老爷苏凌天才睁开眼望向自己的大儿子：
　　“辰景，你觉得唯舫说的是真的吗？”
　　苏辰景低头略想了想，道：
　　“一半真一半假，唯舫还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苏凌天不语。
　　这次逃婚造成的恶劣影响简直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不管逃婚这事是谁提出来的，表面上却是全是苏府

　　过错。那封信在林家可堵其口，在众人面前却不能公开。如今事已闹开，这三年两载的，苏州红娘怕是

　　再不会提及苏唯舫这个人了。
　　“爹不必如此烦心。逃婚一事可大可小，关键在于林家的态度。唯舫年纪还小，过三年才及冠，到时

　　慢慢选亲事，也未尝不可。”
　　苏辰景在一旁温和地道。嘴角微微挑起，那笑竟与平日的温和全然不同，微微透出了诡秘。
　　苏凌天显然未把这事看得过重，被苏辰景这一说更是无所谓了，只让苏辰景去苏唯舫那拿信，然后交

　　给林家便好，此事也算就结束了。
　　苏辰景出了大厅往苏唯舫的书房去，刚进书房便见苏唯舫坐在案几前发呆，案几上摆着一封未署名的

　　信。苏辰景走过去，拿起信放入袖口，抬眼看向苏唯舫，却发现苏唯舫依然沉浸在思绪中，连自己进来

　　也未发现。不禁扯开一抹笑，微微凑近了苏唯舫的脸。
　　苏唯舫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发觉一阵沉重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一惊，反射性的抬头，嘴唇恰恰掠过

　　一抹柔软的东西。待见到自家大哥的脸时，一颗受惊的心顿时放下。转念又想到，方才自己抬头，嘴唇

　　好像……
　　苏唯舫的视线停在苏辰景近在咫尺的柔软的唇上，猛地一张脸刹那变得通红！
　　苏辰景仿佛也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便见苏唯舫一脸受惊尴尬的模样，心下既好笑又无奈，开口

　　道：
　　“方才在想什么？连我进来也未发觉。”
　　“啊……啊？”
　　苏唯舫还未从那短暂的错误中回过神，脑子明显慢了半拍。
　　苏辰景见了此情景，脸上的笑意缓缓沉淀下去，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再次弯下了腰，近近看着苏唯舫

　　：
　　“……方才……什么感觉？”
　　这一句话被刻意放低了音量，声音微微透出了些嘶哑，竟有某种蛊惑的味道。
　　“感觉……”
　　苏唯舫怔怔地跟着苏辰景的思绪回答：
　　“……我不知道……”
　　苏辰景看着对方呆呆的小脸，终于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苏唯舫的脑袋，语气宠溺：
　　“算了，我要赶着去林家送信，待会回来再陪你。”
　　“啊……哦！”
　　苏唯舫抬起头点了点。苏辰景一笑，转身离开书房。
　　空空的书房内，苏唯舫抬手摸了摸嘴唇，轻轻地垂下肩膀。右手从案几下面拿了出来，手中握着的，

　　原是一本旧书。破旧不堪的封面上明显被主人补了好几处，处处可看出此书主人对书的爱惜程度。老旧

　　的封面上只有四字狂草：《本源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