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巷》零九零二

1、chapter.1

　　社会是一个泥坑，我们得站在高地上。
　　——《高老头》
　　十一月的C城还说不上太冷，天气却总是阴沉沉的，乌云盖过大片天空，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太阳了。
　　C城一中年级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议论着榜上新张贴起的处分通知，“陈媃”两个特意被加粗的字体各位显眼。原来真的会有人在高三那年还被记大过啊。
　　“我昨天去教导办那边看见王秃子在跟林向阳谈话咧，指不定就是林向阳举报的。”拥挤中不知谁议论上一句，窸窸窣窣的人群中瞬间炸开了。
　　“我去，不是吧林大主席高考前还施官威呢。”
　　“我早就说她爱打小报告吧估计之前那些事也是她说的，跟我们走那么近，说不准哪天就捅出去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什么啊，跟林向阳有什么关系啊，明明陈媃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听说家里给一中捐了不少钱啊。”
　　“就是，我还看见陈媃在南门的小巷子去堵高一那个级花…叫什么年来着…对陈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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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谣言四起，怀疑的种子深中人心。
　　“你们这群学生，还不去上课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这上面能教你们高考高考考几分…”王秃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骂骂咧咧驱赶着人群。
　　C城一中是这个南方小县城最好的高中了，虽不说年年有清北，但上985的人数也能稳定。能进到这所学校的不过三类人，一是靠着成绩实打实考进来的优等生，二是一些与教职工有着九曲十八弯亲戚关系的后进生，再不济就是家中有钱能够交的起几万赞助费的富家子弟。
　　陈媃属于第三者，她的父母赶上了上世纪末的留洋风，跟着大人去国外渡了层金，回来后在本地办了一家大型皮革厂，一夜致富，镇上的老人都喊他们暴发户。
　　而林向阳不同，她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那年中考碰上疫情肆虐，不少人因为停学，在沉寂里醉生梦死。尽管环境如此，却没能影响林向阳以高分考进实验班，自信且风光的走进这所学校。她的父母是体面的公务员，算得上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
　　优秀的人处处是光芒，高中三年，她竞选上了校学生会主席，拿着几万奖学金，参加了大大小小的竞赛，活成了校园传说。纷至沓来的还有异性的爱慕与同性的嫉妒。
　　少年向阳，真如烈阳。
　　一时间，陈媃因翻墙出校被处分这件事成了学校最大的话题，人们幸灾乐祸的看着这场闹剧发酵，“林向阳举报的”这个没被官方证实的谣言随之流入人群，人们一边说林向阳真勇敢，一边谩骂她的多管闲事。
　　在平静如水的日子里，偶尔丢下一小块石头，也能惊起千层波澜。
　　上下课铃按时起落，可主角林向阳却犹如事外人，不动声色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除了放学前，收到了一张匿名纸条。
　　她打开皱眉打开皱皱巴巴的纸团，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今晚放学别在，姐们几个想找你谈谈心”右下角的落款龙飞凤舞，掩饰不了主人的心思。
　　林向阳望了望四周，身旁无异，她便将纸条揉起，放入裤带，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埋头理着被打断的大题思路。
　　打着要“睡眠充足”的旗号，C城一中放学时间由原来的十一点提前到十点半，美名其曰减负，实则在临近放学前又发下几张卷子，用鲜艳粉笔写下“明日收”。人们总说，高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人会关注你的品行，姿态，外表，家庭，甚至种种。比赛很公平，成绩大于一切。
　　因为离家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林向阳便谢绝了家长接送，她喜欢一个人走在路灯下，一天的疲惫盖不过她对未来世界的憧憬，昏黄街灯摇曳下，少女热烈怀抱山外的美好。
　　可偏偏命运是定数，什么也捉不住。
　　那一夜气温突然降低，黑云盖过天，下起了久违的雨，北风呼啸而过，十一点钟，街道早已空旷，路灯孤独的照着，暗示着这座城镇即将入眠。
　　林向阳独自走在街上，雨点打在每一寸土地，滴滴答答。
　　小巷黑暗处街头转角，几个浓妆少女倚靠在铁栏杆上，嘴里吐着烟圈，似乎是候谁多时，为首的陈媃抬眸望见的林向阳，嘴角咧起一条缝，丢下伞，抱胸挡在路中央。
　　“哟，林向阳，腿那么短走那么慢?姐们等你好久了。”陈媃说着，缓缓走向林向阳，四五个人挡在跟前，寸步难行。
　　“有事嘛。”话语间的那抹颤抖出卖了她的强装镇定。
　　“装什么，姐几个今天在学校可吃了不少大瓜。”陈媃说着，顺手替林向阳将挡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脸上泛起的微笑，却阴森的有些过分。“说说吧，你想从哪开始跟姐们谈心。”
　　有人伸手夺过林向阳手里的伞。一群人都暴露在大雨下。
　　林向阳步步后退，手心紧攥着书包袋子，唇色有些发白，额间不断有水珠淌过，不知是水是汗。
　　终于，后背抵上了街角矮墙。
　　陈媃凑近，玫红调的口红在昏黄的光晕下，没有半点温情。
　　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清冷的街道唯独这个小角依旧热闹，几个坏女孩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林向阳。在她们眼里那个常站在最光亮舞台上的林向阳，现在宛如一条又臭又脏的可怜流浪狗。
　　陈媃点上了一根烟，蹲下，右手抓起了林向阳的头发，强迫她抬头，手机后置手电的白光下，少女白皙的脸上几处鲜红掌印清晰可见。
　　“就这样了?林大主席举报姐翻墙的时候不是特有勇气嘛？”陈媃说着，吸上一口烟，再吐回少女脸上。烟雾缭绕，少女不禁咳出了声。
　　四周的笑声更大了。
　　火星落在她白皙的小臂上，霎时红肿一片。
　　林向阳瞪着眼望着陈媃，眼里流露出的愤怒与无助，于陈媃而言，更是胜利的标志。
　　“把她衣服扒了，让大家看看这朵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陈媃站起身，几个小弟一拥而上。林向阳试图挣扎，双手却被牢牢摁住。
　　他们吐着最脏的话语，用手机拍下无数张惨照，用可乐浇过发丝，用鞋底踩过面庞，肆意的嘲笑，无尽的侮辱，像极了人间炼狱里的恶魔。
　　亲爱的林向阳，你永远也别想再如太阳。
　　哭喊声与笑声萦绕小巷，惊醒了不少人。
　　过了约么有十多分钟，警车汽笛声循序渐进，施暴者笑声戛然而止，仓皇逃走，留下狼藉一片。再后来，救护车的汽笛也响了，这座城市的安静彻底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