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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随即脑袋滚了下来 “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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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又来一个。”左边的官兵道。
“正好,一网打尽。”省了他们一笔功夫,费尽周折去找。右边的官兵道。
在凤箫声正前方的人,上下打量着她,言语间多有嫌弃,“真是好日子过多了,养得白白胖胖的,清福尽让你们享了。”
凤箫声自从私塾那打秋风,不仅自己打,还给姐姐打包带走。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吃嘛嘛香,营养过剩,四肢和身子圆滚滚的,两腮挂着没褪下的婴儿肥,像填充了棉花的娃娃。
她日子过得美滋滋,还有两位年长者宠溺着,吃好睡好,眉眼流动着一股天然的稚气。
分外显小,何况她本来就小。
两相叠加,压根不符合十四岁的标准。
群落盟约规定,家家户户下至十四岁,上至花甲之年的妇女,均要服从调剂,为国争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生生的。只要事情由人所办,其中自有大量的可操作空间。
譬如,一家子人有五位妇女,两位符合年龄。
官府遵从朝廷决策,由底下的官兵来执行。与绩效强挂钩,多一个人头,多一份饷银,自然是多多益善。
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
未到年龄的,只要样貌早熟,宣称她是,又有谁会来测骨龄?
过了年龄的,往下谎报岁数,光这上下两张口,是与否全由他们说了算,难道官府里的弟兄们还会给他们难堪?
揪出来了,罚酒三杯。瞒天过海,一起吃肉。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有名望、财产、家仆与底气的世家大族,则可幸免于难。
要么兵强马壮,让敲门的官兵连门都进不去,要么上下打通了关系,花钱消灾,照旧歌舞升平。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只处于百姓梦境里的妄想。
坏就坏在凤箫声,实在是太显小,明眼人一看就说不过去,何况本次来的领头,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怕是瞒不了。
在官兵们犹豫间,从旁边屋子里走出来一个身穿甲胄的青年。
身量不高,气势挺足。国字脸,粗眉毛。一道刀疤从眉骨横穿整张脸,抵达下巴。
“还愣在这干嘛?耽误了时辰,有你们好果子吃!”
众士兵齐声应是。
在几人毕恭毕敬答复间,凤箫声一个弯腰,麻溜从长枪底下钻过去,抓住幸姑。
“姐姐,我们走!”她拉着幸姑的手,期望带她逃离。
可这一回事态并非以往村子里的小打小闹,由得她来逃避,她刚走出一两步,眼前一闪,肢体传来剧痛。
往下一撇,左手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悉数掉在了地上。
徒留手掌上整齐的缺口,印证着兵器的削铁如泥。
凤箫声惊叫出声,松开幸姑,捂着伤口,蹲倒在地。从未体验过的痛感撕扯她的肌理,晃得她的视野地动山摇。
掉落在草地上的指头,近在咫尺,那么的熟悉,可一旦脱离自己的躯壳,又显得额外的陌生起来。
那明明是她的手,为什么会齐根斩断,和她分离。
“妹妹——”
幸姑又慌又乱,面颊登时下起了雨。
她捡起手指头,手忙脚乱地想要给人拼凑回去,掌心散发着黏腻感才想起来得回屋拿针线。
可刚一起身,立即被官兵揪住脑后梳得油光水滑的粗辫子。
“跟我们走。”
幸姑玩命挣扎,“不行,我妹妹受了伤,要给她缝回去才行。好心的官爷们求求你们,等我一会。”
面对敌我悬殊的境况,纵使被扇了右脸,还得眼巴巴地递上左脸,讨得对方欢心,请求高抬贵手。
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士兵,可不吃她那一套。
尊重朝廷颁布的律令做事,做得久了,心肠也变硬了。
由他们亲手酿造的家破人亡的事例,海了去,不差这一两桩。有时还会乐于一手促成,增加刺激。
“老子管你这个那个,你再不走,老子直接把她杀了!”
反正一时半会带不走这女娃子,下一回来坐收其成的人又不是他。明晃晃的好处落不到他口袋里,还不如干脆从头废掉。
被扯住辫子,被迫仰着头的幸姑,头皮传来大片大片撕扯的痛感。
目所能及的天,依旧湛蓝广袤,偶尔穿插着一两朵云絮,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何故在这片天下居住的子民,平白无故迎来巨变。
两行眼泪簌簌而下,幸姑松了口,“好。我跟你走。”
忍着痛感,嘱咐妹妹,快些进屋找针线把手断掉的手指头缝起来,还能续回去。
她知道那样很难,但是为了以后的生活,咬紧牙关,也得坚持住。
“失去姐姐,我哪里还有以后的生活!”跪坐在地的凤箫声,左手流血不止,右手却紧紧握住幸姑的手腕。
执手相看,泪眼茫茫。
两姐妹对着哭,幸姑轻易对她心软。她总是会对自家的妹妹心软,认为妹妹千好万好,合当享受天底下全部的福祉。
可以的话,她也不想离开。
官兵看得厌烦,松开辫子,一手扯着幸姑臂膀回去交差。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得返。幸姑恋恋不舍地瞧着凤箫声,睁大双眼,强忍着不让眼泪模糊视线,看不见妹妹的脸。
直到看见凤箫声的手被她抓出了一道血痕,向来怕吃疼,一点罪都受不住,要嚷嚷地全天下知道的妹妹,愣是一声不吭,才慌慌张张地松了手。
老人讲的故事里,有一件故事是青天大老爷判案。
判的是两对夫妇抱了一个婴孩,纷纷强调孩子由他们所出。
青天大老爷给出裁断,由两位妇女一人提着婴儿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扯,谁扯赢了,孩子就判给谁。
胜负很快得出,孩子却判给了输的那一位。
当时的她不能理解,摇着奶奶的手,追问原因。
奶奶说,孩子是娘身体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亲生母亲心里记挂着,怕孩子疼,没法和假冒者一样死命拉扯,不肯罢休。
人有软肋,便会生出弱点,受到外部攻击,情不自禁败下阵来,只为了孩子能够少受点罪,当母亲的千刀万剐也甘愿。
父母去后,幸姑接过照看妹妹的职责。
竹篮里的婴幼儿睡得香甜,她轻轻晃动篮子,心里想,做姐姐的,千刀万剐也甘愿。
眼下,大概是到了那个时候。
所有的官兵风风火火地来,弄得素来清净的村庄鸡飞狗跳后,扬长而去。
凤箫声疼得直打颤,几乎连站立都不能。脑海里闪过两个词,分别是村长和夫子。
她打心里信任夫子,认为他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教书先生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姐姐曾经对她说过,她要是出了事,去找村长。
村长、夫子……
村长、夫子……
两相抉择,对姐姐的信任赛过凤箫声自己的判断。她强忍着疼痛,往村长家的方向跑。
一路上被带走家中妇女的家庭,无不唉声叹气,拍着大腿,直抹泪。
有强行反抗的,或重伤昏迷不醒,或了跟她一样的残废,有的直接成了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她跑过哀鸿遍野的邻人,跑到村长家。
隔得远远的,听到几句哭声。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呀!”
村长的儿子嚎啕大哭,“娘!娘!”
村长上吊了。因为没办法以孱弱之躯保护村子,辜负了村民的信任,愧对父老乡亲。
凤萧声身子一晃,大脑一片空白。
稍时反应过来,连忙往村尾的私塾跑。迎接她的,只有一个收拾完好,空空荡荡的私塾。
“夫子,你在哪?”
“夫子,你出来呀!”
“姐姐被带走了,村里变得一团糟,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你能不能出来帮帮忙?或者告诉我怎么做?”
任凭她如何叫喊,从天亮找到天黑,仍旧没有一句回应。
等她因失血过多昏倒在地,再醒来,家家户户门前挂了白幡,各家有各家的白事要处理,腾不出手来料理别人家的不幸。
有的人说,要去找官府理论,找回自己的女儿和婆娘,六十三岁高龄的老母。
“还理什么论?没看他们那股架势吗?不死不休,听得了你说的话吗?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请求谁来为你做主?”
有的人说,事已至此,留下的人还是得生活下去。
此地竟然被发现了,村里还剩了几个女娃,不能连她们一同失去,得尽快找个地方搬迁。
早早藏匿起来,躲避第二次搜寻。
村里人众口不一,争论不出个一二来。
凤箫声回家收拾了包裹,带上干粮,喝饱了水,头也不回地朝着官兵们离开的方向前去。
和她一样离开数米村,要到外面找家人的村民不少,可后来,她再没有见过他们的面孔。
一晃三年过去,面部和外露的皮肤全涂满了灰的凤箫声,乔装打扮为男儿,多方寻觅当初来到村庄的那一队士兵行踪。
倒是真让她找出来了蛛丝马迹。她找到了当时带头的刀疤脸去向。
不幸的是,她找到他的时候,刀疤脸正要被砍头。
她进不去监狱,只能到菜市口,看人行刑。
准确来说,是她,不是他。
那名刀疤脸实际是一个女儿家。
她割了自己的胸,伪装成男子,混迹于军队之中,为自己真正效忠的玄阴会通风报信。
那名刀疤脸看到凤箫声,认出了她,朝她一笑。
随即,脑袋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