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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是一种变相的回答     东 ...

  •   东风放撤回手,后退一步,二人隔了一段距离,身后的影子拖拽得长,形成对峙的局势,“不急。”

      他摆了个手势,“押过来。”

      随行的扈从当即拿了曾经进攻东家,迫使他经脉断绝,险些沦为废人的老者,压在地下,磕头认错。

      “这是?”华怀薇面色变幻,惊疑不定,像是被吓着了。

      “你再仔细看看,这人,你当真不认得?”东风放心里十拿九稳,却还是由着人演戏。

      不认真看一看,瞧一瞧,不晓得这流淌着同一条血脉渊源的亲属,披着何等蛇蝎心肠。

      武力重回巅峰的东风放,到底是被延误了好一段青春年华。幕后指使万死不能辞其咎。纵然是世上仅存的亲属一样同罪论处。

      不,是罪加一等!

      “表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华怀薇捂着胸口,一副含冤抱屈的形象,“我一娇滴滴的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去哪结识不三不四的江湖人士?”

      “表哥可别是听了无耻小人的唆摆,离间了最后一点稀薄的亲情。”

      “是稀薄。”

      东风放仰天望着澄澈的碧空,肯定了她的说辞,“稀薄得东家如日中天,我刚崭露头角你就胆敢下手。”

      “要不是惦记着这点模糊的亲缘,你脖子上的脑袋早在不知不觉中掉落,哪能等到此时来跟我辩驳。”

      华怀薇身子一软,坐倒在地。随即回过神来似的,膝行到他跟前,双手拽着他的衣袍,“表哥,实在是冤枉啊。”

      “我连路上的蚂蚁都不敢踩上一脚,那能背着东家,偷偷摸摸干出那等大事,陷东家于不仁,陷表哥于不义呢?”

      她用巾帕捂着脸,泫然欲泣。“何况我还是里面,数一数二的受害者。要不是得人襄助,怕是活不到今日。”

      “是啊,好一出出神入化的苦肉计,谁人见了,不赞叹一声好计策,好演技。”

      东风放甩开下摆,不留情面地把人掀开,免了污了自己的新衣。“禀明缘由,我可以让你选个体面的死法。”

      “或者死咬着牙关,抱着你一肚子狡辩上路。”

      华怀薇仰视着素来亲厚的表哥,分辨不出他在人前的形象与真实底色之间的间隙,或许她从未看清过。

      “你不能杀我。”她又哭又笑,赶紧用巾帕抹了泪,“这是欲色塔,教授学问的殿堂,你不能随意草菅人命。”

      “错了,欲色塔是专门培养武道家的圣地。武道家,讲究的是强者为尊,成王败寇。”

      换而言之,只要他足够的强,做什么都不需要付出代价。被杀害的对象力量孱弱,再如何正确都是差错。

      “华怀薇,我不是来给你断案的,我只问你一个由头,这将决定你的死法痛苦而死,还是舒舒服服地登程。”

      明亮的日轮自上而下打落,遮掩住东风放的面容,让他整个身形隐入黑暗之中,辨不清神色。

      以往观着礼度委蛇的姿态,现如今一细看,尽是冷漠。是全无转圜之地,半点不顾念血肉亲情。

      “我的耐心有限,你说的对,快到授课时间,再不走,要赶不上课堂,挨夫子的责了。”

      正在发生的行动和听在耳里的语句产生全方位的冲突。

      单拆开话语,听着是一个按时上堂的读书人。可便是这样不愿辜负学问,被夫子教训的读书人,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她的命来赔。

      表哥是真心要杀她,欲色塔内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她,也不会有人来帮她。

      是了,打接过雨霖铃的任务伊始,她就没想过善终。

      不管表哥是不是他表现的那般正人君子,对于牵累他前程,乃至祸及东家的事态都决计不会放过。

      “我很好奇,你是从何时怀疑的我?”她拟定的计划算不上天衣无缝,可也是精心布置,她实在是想不通。

      对待将死之人,东风放满足她的心愿,解了她的疑惑,“从你下落不明开始。”

      “原来表哥从未信任过我。”华怀薇肩膀轻颤,带动身子摇摆,更显得弱柳扶风,“我可以说。”

      华怀薇松了口风,以退为进,“但希望表哥能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牵累旁人为好。”

      祸不及家人,虽然她的行动也有华家的授意在。但是还是想在大难临头当前为其避一避难,聊尽子女之份。

      “你是要我放过你的亲人?”

      东风放感念她到现今竟还这般的天真,“打你与背后势力以及华家合谋,断我锦绣前程之际,注定你们一个也逃不脱。”

      “他们早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了!”

      “东风放!”华怀薇喉咙爆发出一声尖啸,要扑打到他跟前。

      东风放不为所动,长身玉立,自有扈从替他遮挡,钳制敌情。

      华怀薇泣如雨下,连声控诉,“雨霖铃说的没错,像你们这样的人,像你们这样的人压根不该出生!否则必将给世间带来祸乱!”

      什么嘛?到头来,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理由。东风放一招手,示意扈从把人拖下去,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由此,他在世上最后的血缘亲系,算是从此断绝了。

      时值晴日朗朗,碧空如洗。

      宽阔的院落,尽头排布着迂回曲折的廊道。窗台的风自面额刮过,扑向他身后鬼斧神工的人造山水。

      东风放想,凤箫声此时在哪里呢?

      以她那祸害遗千年的性子,大约又是在哪里厚积薄发吧。

      想着想着,原本颇为凝重的神情,倏然松解开来,心旷神怡,是为佳人。

      而被他惦念着的对象,在同一个院所内,受着天雷地火加身的后遗症,还日复一日被衣疏影下毒。

      “别这么看我嘛,看得我都硬了。”

      改头换面的衣疏影,脱身于凤金缕,却决意不做他那样的人,再深刻的情意也不曾述之于口,只在临死之前稍稍显露。

      他给凤箫声喂完药,擦擦她的嘴角,没忍住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在凤箫声瞪视的眼光中,若无其事地道:“收罗来的机关术、阵法书籍,你全看完了,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凤箫声回以讥讽,“药学、医理、解咒、伴生灵相关的书册,我说了,你会给吗?你敢给吗?”

      “又有何不可。”

      衣疏影给她梳头,挽好发髻,“只要你是你想的,我均能为你拿来,除了人身自由。”那会令他走向死亡。

      “我知道你憎恶我,吞食胞弟,限制自由。可我也没有办法,并且对此头疼不已。”

      凤箫声能理解吗?

      想必是理解不了的。连他自己本人也理解不能。

      他杀害她的骨肉至亲,挟持凤箫声,还用上她最为憎恨的毒素,拘束热衷于逍遥自得的灵魂。

      她肯定恨他恨得要死。

      不过没有关系,诚如凤金缕临终遗言,没有爱的话,恨也可以。

      总比不管不顾,漠不关心来的好。

      “明日我要去接一个贵客,你好好待在学舍里。”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凤箫声肯定不听,奈何衣疏影禁不住絮语,仿佛每多说上一句,就与她多一份联结。

      生活点滴皆是在不起眼的鸡毛蒜皮小事里体现。

      纵使是乏善可陈的琐碎,他亦万分希求。

      “你要好好看着她。”衣疏影嘱咐衣松照,“每日三次的药,盯着她喂下去,她不喝,强行灌下去,不用留手。”

      衣松照左看看,右瞧瞧,迟疑地点了头。

      衣疏影双臂揽着凤箫声,如年长的兄长哄骗年幼的妹妹入睡。

      凤箫声闭上眼,为次日的战争做好准备。

      翌日,衣疏影出门,凤箫声等了等,确认对方不会虚晃一枪,返回来查看,败她的好事,呼唤了衣松照的名字。

      “欸!”

      被点名的衣松照喜不自胜,急忙放下手头的杂务,跑到凤箫声跟前。不忘整理了一遍衣冠,有些腼腆的样子。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解了一部分麻痹毒素的凤箫声,动了动手指。她望着衣松照,一声不吭。

      确乎是像的,很像很像。像还没有跟她决裂前的凤金缕,长大后该是现今的形象。

      但是,凡事离不开一句但是。转折一起,前面再多的言语,全不作数了。

      凤箫声看着承载了凤金缕的恋慕之心,美好记忆的衣松照,疑惑他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这个他不局限于凤金缕,还有作为新生儿降生的衣松照。

      继承了记忆、情愫、长相、外观的人,能算是同一个人吗?自己的观感如何?外人的想法又是怎样?

      凤箫声自己的观点明晰,那衣松照本人呢?

      他,能算是一个人吗?

      完整的人。

      用从死者身上摹拟下来的人格。

      临摹真本,仿造的再真切,终归是复制得来的摹本。凤箫声安静地望进衣松照的眼,望着他嘴角勾着的笑逐渐转为苦涩。

      察觉她心意的衣松照,沮丧得要命。露在表面上,挂着一张要哭不哭的脸。偏扯了扯唇角,努力想要在她面前微笑。

      “我愿意献出我的所有,成全你的念想。”

      消灭自身,容易让身为半身的衣疏影察觉端倪。进入自我封存状态,深陷长眠,方为万无一失的决策。

      在衣松照动手时,他存了个小小的私心,牵着凤箫声的手,躺在她身边。

      即使是偷来的人格、性情、记忆、观念,他也想好生地活过一遭,“等你办完事后,你会来唤醒我吗?”

      凤箫声没有回答。

      有时没有回答,即是一种变相的回答。

      没关系,他早有预料。衣松照很快安慰好自己,尾指头悄咪咪勾着她的手指,两相交缠。

      “那等你办完事后,遂了愿,散完心,经历人间百态,放下种种负担,宽恕谅解我的罪孽后,再来看我吧。”

      说完,他合上眼,进入无限期的长眠。

      感知身躯进入低消耗状态,衣松照周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珍珠茧,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编织。

      凤箫声坐起身,操着霹雳娃权杖,带着他的祝福,踏出在乐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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