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予以兮

1、祁响

　　沈念背着书包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今天是他前往初中的第一天，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
　　小学六年，他经历了六年的校园暴力，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敌人”。从二年级起，被自己班或隔壁班的同学堵在厕所，被高年级的学长勒索钱财，打了上课铃之后仍然迟到十分钟，带着伤回家，在沈念的小学生活里，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
　　六年来，他没有一个朋友，每当走进校门或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带着身上血淋淋的伤，周围的人都会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告诉老师，每当他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告诉老师之后，等待着他的，还是那句话——“小念，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很正常，过两天就没事了。”
　　沈念等着这个“过两天”等了五年，这个过两天，还是没有被他等来。
　　小学生活的结束，他感到很高兴。这意味着他不用再继续接受那无穷无尽的暴力。在这个中学，他可以有新的朋友，有新的生活，不用再担心受到别人的伤害。
　　他对自己的初中生活充满了憧憬。
　　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小学六年，就没有哪一科能下95分，是班主任眼中的学霸，处于6A+考一本的第一梯队。或许是因为这个，他会被所有人敌对。小孩子青春期的嫉妒心很强，看到别人受到老师表扬，而自己受到的只有批评，难免会记恨。沈念发育不良，长的还有些矮，尽管现在已经到了13岁的年纪，身高还是一米四九。
　　他以优异的成绩从小学毕业，成功的通过了初中的分班考，分到了全校新生的最好的那个班。
　　想着想着，他走到了校门口。他面对着的，不只是高大的教学楼，不只是那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校徽，不只是迎风飘扬的红旗，还有一个新的学习生活在等着他，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沈念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基本上是一米六几的大个子，最矮的也有一米五几。他又不禁自卑起来，在别人眼中，他或许就是一个基本上不低头就看不到的矮个子。他低着头走进校门。
　　校园很大，光是教学楼就有两三个，不排除功能室。沈念漫无目的的在校园里徘徊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班级。他望了望周围，目光锁定在东南方向的一个一米七几的大哥哥身上。那人周围还围着几个一米六八左右的男生，一米七几的那一个皮肤很白，脸上带着笑，像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他刚想走过去问路，旁边一个皮肤黑黑的男生冲出来，拦着他。
　　“小弟弟，你是小学部的吧？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这边是初中，要不要哥哥带你去小学部啊？”那人笑着，让沈念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些欺负他的人，也总是这样笑。
　　沈念摇了摇头，他不想把这个地方的人也看作施暴者。尽管他想把人往好处想，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男生发现他身体的移动，往前逼近了两步。
　　沈念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是初中生。”
　　他的声音已经逐渐下降。
　　他的身高才一米四几，和一米五根本不沾边。现在的小学生长的都普遍很高，他之前还见到一个四年级的，都有一米五六了。
　　眼前这人听到沈念是初中生后，脸上，写满了不信。
　　“我……我真的是……”
　　说着，沈念掏出了自己的校牌，拿着在那个人面前摆了摆。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哦，原来还真是初中生，对不起啊，你是迷路了吗？”
　　那人脸上的笑又回来了，沈念抖了抖。
　　“要不要我送你去啊？”
　　说着，那人伸过来就要抓沈念的手。沈念避之不及，那人估计是个特长生，力气很大，沈念被那人狠狠一抓，痛的叫出了声。
　　“啊——”
　　那人拉起沈念就要往教学楼走，被暴力的情景一次次浮现在他面前。他本能的往后退，嘴里叫着：“你放开我！”
　　他想把那人拉着他的手的手挣脱，使尽了力气，那手还是纹丝不动。
　　那人使劲拉着他往前走，沈念不动。不停向周围求饶。周围的人跟看个乐呵似的，在旁边笑着，也不上来帮他。
　　人群中有几个长的和那人差不多高的男生冲出来。
　　“老大，这谁啊？”
　　那人脚步停住，没有再往前拉，可能是想回头回答那男生的问题。
　　沈念趁机挣脱，却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那个人扭过身，看着摔倒在地上的沈念。想要伸手把他扶起来。
　　沈念害怕极了，往后退缩着。那人伸手过来，他就不停躲闪。沈念往前摆手，刚好打在那人手上。
　　此时的他，在那人眼中就是一个违背自己命令的人。那人非常生气：“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扶你起来，想送你去教学楼，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打我。”
　　周围冲出来的那几个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老大情绪的变化。在旁边叫着：“我们老大好心帮你，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
　　那人又转头对周围的人说：“你们有谁有意见？要帮吗？”
　　他唤出来的那几个兄弟，脸上凶神恶煞。看样子不是什么善茬，学习成绩也应该好不到哪去，应该是靠着自己家里那有钱的父亲花钱买关系进来。
　　周围的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神情十分害怕，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离开了。
　　那几个人甩下书包，将沈念围了起来。
　　这熟悉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在新的环境里，他又一次遇到了像小学那样的情况。
　　他闭上了眼睛，接受着等待自己的暴力。
　　闭上眼睛之前，领头那人伸出手，要往他脸上砸去。
　　那疼痛感并没有莅临到他脸上。
　　沈念缓缓睁开眼睛，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他眼帘。那人伸着手拦住了那个要砸他的人的拳头。
　　“大家都是同学，这样打不太好吧？”
　　那人伸手把手中的拳头一扭，拳头的主人立刻跪倒在地。周围的人还想上来帮忙，又看了看那人的身高，带着自己家老大灰溜溜的走。
　　跪倒在地上的人，忍着，手上的剧痛，另外一只手和脚并用，爬着走了。
　　那个人转过身，捡起沈念掉在地上的校牌。拿在眼前看着：“A班？正好顺路，要一起去吗？”
　　那个人低下头，蹲在沈念面前。像沈念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皮肤很白，此刻背着光，太阳光从他的发丝照射过。那个人显得很闪耀，他像发着光一样，脸上也挂着笑。不过跟前面那人完全不同。这个人，他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沈念在脑海中搜索，面前这个人就是他要过去问路的对象。沈念低头看着那人伸来的一只手，手指细长，白到反光。
　　沈念迟疑的把手搭上去，被那人轻轻的握住，提了起来。站起来后的沈念仰头看着他。一个一米四几，面对着一个一米七几的人。
　　那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沈念？名字挺好听的，你好，我叫祁响。”
　　说着，祁响把沈念的校牌还给他。
　　“你是A班的吧？我带你去吧。”
　　声音温柔的像水一样。
　　沈念见到他的时候，手被他牵着的时候，听到他声音的时候，终于有一股奇怪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滚。
　　过了很多年以后，他想起来这事，他才知道，这种情绪，叫作心动。
　　祁响轻轻的握着沈念的手，拉着他向教学楼走去。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A班的教学楼不远。过了很多年以后，沈念都希望，那段路能再长一点，他能牵着祁响的手的时间再长一点。
　　他们走到班级以后，祁响喊了声报告。叫大家自我介绍，转过头看见两人手拉手站在门口。
　　老师：……
　　“开学第一天，怎么还迟到了呢？”
　　祁响笑着说：“我们俩路上遇到点事，迷路了，问了值日老师才知道。”
　　“那进来吧，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对了，我姓李，叫李琦，叫我李老师吧。”
　　祁响：“李老师好。我叫祁响”
　　沈念低着头，刚进班级门口的时候，头是平视着的，当看着面前一大群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学生，所以才把头低下来。
　　祁响低头望着他，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沈念疑惑地抬头。
　　祁响低声说：“介绍。”
　　沈念才紧张的说：“老……老师好，我……我叫沈念。”
　　李老师环视着班级的座位，基本上都坐满了。A班的学生普遍学习都是很好的，或许在他们六年级的时候，都已经相约考哪一所中学，考哪一个班，所以他们现在的同桌和他们都是朋友。李老师看了看，注意到第四列的第一排，没有人坐。便抬手指了指。
　　“那里没有人，你们俩就坐那吧。可能位置有些偏，你们俩先凑合一下。”
　　祁响点了点头，拉着沈念的手，还没有松开。沈念低着头，连祁响的手都不敢看。他只感到地板位置的移动，他跟着那只手走。祁响把他拉进座位里，让他坐在里面，靠墙坐。
　　这时，沈念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祁响，祁响长的帅是真的帅。
　　从他进到班级的第一刻起，底下的女生基本上都在细语。男生似乎都在翻白眼。
　　沈念看着祁响，一直看着。
　　很多年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男的心动。
　　沈念正看着出神，祁响扭过头。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