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之下》阑夕语

7、白景

　　下午三时，封闭的狭窄仓库。
　　仿如实质的厚重黑暗之中，有规律地传来一声声金属零件碰撞的细小声响。
　　微弱的光线映亮了金属箱被开启的银色锁扣，敞开的箱内，一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形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
　　卸下的头颅被整齐地打开，空荡荡的内里只剩下一些电线和接头，失去眼球的眼窝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金属箱旁，一个年轻男人靠墙坐在地上，脚边是一条被拆成三截的机械手臂，而他正拿着工具，熟练地打开另一具躯体的胸腔，将供能核心和控制中枢依次取出。
　　深红的核心表面泛着隐隐的红色流光，就似一颗在黑暗中轻轻搏动的心脏。
　　而男人只是简单地检查了一眼，就将它和其他拆下的部件一同收进了背包之中。
　　被丢在一旁的终端响起叮的一声。
　　“待办提醒，下午五时前前往军团总部报到。”
　　他收好手上的工具，拔出终端与手臂相连的数据线，合上外壳将其戴上，看着人造皮肤愈合如初，才背起背包，打开仓库的门走了出去。
　　门缝间一瞬透入的光，映亮了一室狼藉。
　　十四个黑色金属箱尽数被撬开，一块块断肢残骸凌乱地散落一地，还有那一张张失去双眼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白景，北区海青街道支部所属战斗员，等级是……特级？”
　　负责身份验证的门卫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们城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年轻的特级？”
　　特级数量稀少并且年龄偏大，并为总部人员熟知。
　　他修正了所知信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与终端连接的中枢瞬间完成操作，而后平静地开口，“我刚通过职级考核就在任务中受伤，休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曾以特级身份公开露面，这还是第一次来总部。两年前七月的北岸鱼群袭击事件，你可以查一下相关人员记录。”
　　门卫依言调出事件记录，果然在人员名单中找到了白景这个名字，照片也能够对上。
　　但他仍然有些怀疑，接通了海青街道支部支部长的视频通讯，“您好，这里是总部警卫室，请问你们支部有一个名叫白景的特级战斗员吗？”
　　“有啊，这个不是查一下就能确认吗？怎么还打通讯来问？”
　　屏幕上的中年人放下手上的文件，有些不快地皱起眉头，“小白确实因伤休整了一段时间，但那是因为出任务受的伤，而且他已经通过了复职测试，军部并没有对他的职级进行变动。”
　　“我明白了，很抱歉打扰您。”
　　门卫连连点头，飞快地断开连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白景，“职责所在，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您实在看着面生。”
　　白景中止了终端的通讯拦截和人像模拟，抬起头看向他，温和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纹丝不动。
　　“我能理解。”

　　门卫再次鞠躬表达了歉意，为他打开门后还热心地说明了一下总部的大致结构和报到地点位置。
　　白景道过谢，将他的描述与自己生成的地图比对修正了一下，背着背包慢慢地走进园区。
　　和之前所见的街景一样，周围相当的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只偶尔有几台运输用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驶过。
　　整座浮空城，就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按照既定指令有序运行。
　　白景放慢脚步，安静地观察着水边各种防御装置和武器设备。
　　粗略估计，中等大小的雾鱼若是撞上防护网，大概会在零点三秒后完全变成红晶被回收，然后转化为能源供给整个军营。
　　在其他地方需要多人协作的捕猎行动，在军团总部，却能完全由机器完成。
　　这就是资料里提及的一号城中央控制系统，烈阳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路旁灯柱上的监控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忽然缓缓地转了个角度，就似活物一般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
　　有什么在观察着自己。
　　白景微微眯起眼，对着摄像头无声地开口：你要将我清除吗？
　　摄像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他心下了然，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报到点。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负责人恰好在打视频通讯，只能给他一个稍等的眼神，又继续和屏幕里的人争论着什么。
　　白景安静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环顾一周，注意到了办公室内另一个正在等候的参赛人员，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人同样礼貌地点头致意，视线却并未从他身上移开，警惕而戒备的眼神仿佛是在打量着什么极度危险的物件。
　　白景录下了那张陌生的脸，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在军团的数据库中检索了一番。
　　天恒，总部所属特级工程师，年龄五十四，并不在原版的参赛名单上。
　　是在我修改后把自己加进来的吗。
　　感觉会成为一个不安定因素。
　　尽早处理掉，还是暂时放任？
　　他静静地垂下眼，经过零件增强的中枢高速运转起来。
　　安静的办公室中，一时间只能听见负责人有些烦躁的说话声。
　　“你回去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至少先打个通讯跟我确认一下啊。”
　　“名单变更？什么时候的事？等下，我看看。”
　　负责人转头飞快地敲击键盘，随之像是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疑惑地皱起眉，“……因赛场故障，本次联赛内容从楼层探索更改为分享交流，为降低对各军团日常工作的影响，故将名单更改如下……这怎么看着这么牵强呢，行吧，我跟中央塔确认一下。”
　　负责人无奈地挂断通讯，转头联络中央塔。
　　通讯那头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了工作人员微笑的脸，“您好，这里是中央塔联赛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负责人单刀直入，“那个名单更改是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笑容不变，“就如通知上所写的那样，赛场因为临时故障无法开放，几位负责人商量后决定比赛照常进行，只是内容改成技术交流和分享，故而也对人员进行了部分调整。”
　　负责人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分享交流也能当比赛项目？”
　　“当然，近一年一号城的各项报告和数据都令人印象深刻，中央塔也热切期待着各位的到来。”
　　工作人员笑着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负责人沉吟片刻，再抬头时，表情已恢复如常，温和地看向沙发上等候的白景，“抱歉让你久等了，白景是吧，你们支部长嘴可真严，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海青街道还藏着你这样的优秀人才。”
　　白景淡定地忽略了他眼神中的探究，“支部长可能是希望我能够专心休养吧。”
　　负责人瞥了一眼屏幕上调出的详细个人履历，笑了笑，“伤都好全了吧？”
　　“是的，承蒙关心。”
　　“那这几天就让天恒带你四处熟悉一下吧，只是分享交流的话不需要提前去熟悉环境，你以后估计也要常来总部。”
　　白景点点头，转向天恒，目光微垂，“有劳了。”

　　“然后你趁着在总部停留的四天，利用总部和自己收集的零件制造无人机，还几乎将军团的整个系统和数据库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踩着报到时限离开。”
　　天恒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警惕戒备的眼神与当初并无二致。
　　“原来你都知道啊。”
　　白景眨眨眼，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意外的神色，“所以你当时并未立即向上级举报，是怕我会破坏军团的系统吗？”
　　“一号城的运转高度依赖烈阳，我无法准确评估你对信息系统的破坏能力，加之你只是收集信息，并未对系统发动攻击，故当时的我认为将你尽快带离一号城才是第一要务。”
　　“那来到中央塔之后呢？你依然没有揭发我，应该是也感觉到异常了吧。”
　　天恒没有回答，冷冷地问：“你来中央塔，目的是什么？”
　　白景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只是调查一些事情。”
　　“为何要篡改名单？”
　　“因为我猜测中央塔出了变故，更改名单是为了减少牺牲，也方便自己的行动。”
　　天恒回忆了一下接待大厅里的情景，不知想起了什么，紧紧地皱起眉头。
　　白景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在中央塔工作过，有认出自己的旧同事吗？”
　　“什么意思？”
　　白景微微勾起嘴角，不自然的弧度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森。
　　“一楼里，我们看见的那些，是人吗？”
　　天恒猛地怔在原地。
　　白景低下头，径自打开终端投屏，“伪造拦截通信那时，我也把中央塔的回复录下来了。”
　　屏幕里，笑容和面具一样的工作人员耐心地回答：“比赛内容和名单并未更改，依然是楼层探索，但贵军团若是有名单外的人员希望前来中央塔分享交流，也欢迎随队一同前来。”
　　天恒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它们……想要更多的人。”
　　白景点点头，“你觉得，我们会被拿来做什么呢？”
　　天恒：“……”
　　他沉默良久，才终于重新冷静下来，看向白景的眼神依然带着戒备，“既然察觉到异样，你为何不向军团寻求帮助，而是要隐瞒情况自己调查？”
　　白景抬起手，用指尖点点自己的额角，“我的记忆不全，暂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天恒低头看向依旧忙碌地收集数据的无人机，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像这样一路事无巨细地收集资料。
　　“你想知道中央塔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我到底是敌是友。”
　　白景收好干粮，抬起头看向他，毫无情绪的平静目光就似能够看透他的心底。
　　“那么，在谜底揭晓之前，就让我们暂时再同行一段吧。”

　　负二层。
　　归远沉默地看完两人的对话，垂下眼望着空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复杂。
　　刚睡醒的初魄凑到他身旁，有些迷糊地看了眼屏幕，“中央塔……出事了？”
　　“还只是推测。”
　　归远熄了屏幕，站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了。”
　　“嗯。”初魄依言整理好背包，检查了一下接上的胳膊，确认没有问题，站起身，抬手拉着他的背包带子。
　　一行人再次开始缓慢地在玻璃走廊上移动。
　　相比于两小时前，周遭的环境并没有任何变化，一片尘封标本般的黑暗和宁静，让刚才的袭击仿佛幻觉一般缺乏实感。
　　三个战斗员都抬高了枪口，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然而在她眼中，并不宽阔的走廊已然被塞得满满当当，被挤迫的红色物质渐渐丧失原本的人形，不断扭曲融合，如同胶质一般沿着缝隙渗透蔓延。
　　一无所觉的研究员还在和身旁的同僚说着话，那半透明的红水薄膜般一寸寸覆盖他的皮肤，严丝合缝地贴上面部，拟态出完全一致的五官，然后学着他的声音，无缝地接上了对方的话题。
　　她不由睁大双眼。
　　研究员的嘴还在无声地开合着，仿佛一只被裹进琥珀里的倒霉虫子，然后，衣服连着皮肤一点一点开始溶解，紧接着是血肉，内脏，骨头。
　　上一秒还在走着的人，只一刹，就像落入水中的糖块一般，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