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之下》阑夕语

4、安全区

　　隔离门在头顶封闭，周遭再一次陷入寂静与黑暗。
　　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来时的雾海，荒芜的异界感如水一般密不透风地围拢过来。
　　两日间所见的人来人往和灯火通明，就似一场幻梦。
　　索降的时候，升起的隔离墙就已经将三队人彻底分割开来，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即使紧贴着墙面，以她极度灵敏的听觉元件，也听不到对面的一丝动静。
　　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身旁的队友倒是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站定后很自然地戴上夜视装备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所处是一个与上层休息区类似的地方，墙边摆放着微微有些破损的陈旧沙发和茶几方桌，不知是否还能使用的落灰咖啡机饮水机，成排的玻璃柜里还能看见饼干糖果之类的小零食。
　　唯一不同的是，外墙是一整片完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虽然边缘明显经过了乱七八糟的各种加固，但依然能清楚地看见窗外翻涌的红雾。
　　她下意识地迈出一步，却只觉背包一紧。
　　回过头，归远拉住她的背包带子，摇摇头，“别靠近，窗边不安全。”
　　她回忆了一下录入的赛前资料，有些疑惑，“负一到负十层不是安全区？”
　　“中央塔人手不足，楼层收复后以资料和设备回收为主，虽然有进行清理和加固，但并未派人常驻，还是小心为上。”
　　看来这满目的荒废感并不是赛场布置。
　　她乖乖点头，老实地不再乱动。
　　那厢云树已经将环境和地图资料核对完毕，确认了他们所处的位置，开始布置任务，“归远跟焚灰去检查电梯和供能系统，我和赤炎初魄去做安全检测。”
　　初魄：“？？？”
　　分析员教程里有写这个吗？
　　归远从自己的装备包里翻出检测套件递给她，同时不着痕迹地给她的终端发去操作手册和检测条目，还贴心地附上了说明。
　　“确认区域安全性的检测程序，操作员和分析员都需要学习，但大多情况下由擅长数据处理的分析员执行。”
　　“在探索任务中，我们都会有不少战斗外的工作，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教程。”
　　发完，归远便提着检修的工具箱，径直走向东侧墙角的供电装置，焚灰抱着枪紧随其后。
　　初魄掂了掂手里沉重的检测设备，根据操作手册一板一眼地做完初始设置调试，扫视一圈，已经在脑中规划出最优路线，开始按着项目一条一条检测起来。
　　嘀——嘀——
　　单调机械的检测提示音在空荡昏暗的室中回响，指示灯幽幽的绿光照亮了角落里斑驳的霉迹。
　　云树和赤炎抱着武器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虽然也在警戒着周围，但因为是在安全区，精神相对比较放松。
　　云树趁着机会给几个不了解中央塔的队友科普，“中央塔从这里往下一共五十层，均是研究区域，十层为一个项目组，越往下项目的机密程度越高，我们现在所处的负一到负十层，当年主要负责红晶的基础研究，同时也为负十一到负四十层供能，各个楼层都曾经储存着大量的红晶，检测时多留意空气成分的实时数据。”
　　“明白。”初魄依言分了一个子进程去盯着空气数据，其他项目的检测速度丝毫不受影响，一项一项飞快地勾上。
　　目前数值看起来一切正常，然而来路上那种冰冷的窥伺感却反而因为身处黑暗狭窄的空间而变得愈加清晰。
　　明明检测范围内不见任何活物，明明玻璃窗外的红雾浓厚得什么都看不见。
　　却仿佛有什么，在那雾气背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就像是，在看着一条条装在玻璃缸供人观赏的鱼。
　　她忍不住抬手拍拍脑袋。
　　不知是不是幻觉的影响，总感觉思考模块也开始跟着故障了。
　　恍神间，却忽听得脚边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她低下头，原本干燥的地面不知何时浸满了淡红色的水，冰冷的水面已然没过脚踝。
　　身着白大褂的陌生人抱着资料戴着耳机，雪白的衣服下摆已然被染上淡淡的红色，他却仿若不觉，就这么趟着水，脚步匆匆地一边和耳机里的人说着什么，一边如同投影一般毫无滞碍地从云树的身体穿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右眼，人影和红水果然消失不见，但复数脚步带起的水声依然清晰地在耳中响起。
　　继视觉之后，听觉也开始受到影响了吗……
　　见她忽然停下，云树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初魄摇摇头，适应了一下幻觉中踩着水来回走动的忙碌研究员们，正要进行下一项检测，却忽觉视野边缘似有什么飞快地一闪而过。
　　她未及反应，云树与赤炎已瞬间一齐抬枪瞄准了窗外，全身紧绷进入临战状态。
　　看来这次不是幻觉。
　　她迅速退到两人身后，与窗户拉开安全距离，将检测套件换成战斗用的操作终端，这才再次看向窗外。
　　什么都看不见。
　　厚重的红雾让能见度几乎等于零，只能通过雾气翻涌间若隐若现的影子推断有什么在窗外游动着。
　　赤炎紧皱着眉，轻声道：“不是鱼。”
　　“看轮廓像是植物，速度不快，体型比核要小一些，应该没有突破玻璃窗的能力。”
　　云树谨慎地瞄准了好一会儿，确认黑影不再靠近，才终于放下枪，神色有些凝重，“以前的报告没有提到过这种生物，而且雾海能见度太差了，若是能看清特征，还好应对一些。”
　　隔着玻璃窗他们也没办法捞一棵进来仔细研究。
　　“我拍照了。”初魄瘫着脸举起手，“你要看吗？”
　　云树和赤炎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云树随之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反应真快。我们去找归远问问吧，他说不定知道。”

　　待三人走到东侧墙角，归远已经完成了检修工作，正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终端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他们回来，他收拾工具站起身，“电梯和供能装置都没有问题，设置一下信号中继和监控就可以继续往下了。”
　　云树注意到他之前的异样，问道：“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归远沉默片刻，“只是有点奇怪，电梯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了，但供能系统却依然有它每日的能源消耗记录。”
　　“有没有可能是记录程序出了故障？”
　　“刚才检修时查过，运行正常。”
　　云树思考了一下，“出去的时候再给他们报个故障吧，现在能够正常供能就行。我们在那边发现了点东西，你看看认不认识。”
　　闻言，初魄配合地打开终端投屏，将刚才抓拍的照片投影在空气中。
　　云树和赤炎这时才完全看清，那其实是一株深红色的植物，长得有点像地里的白菜，舒展着肥厚宽阔的叶子像水母一样在雾中漂浮着。
　　归远仔细地观察了两秒，了然，“这是红晶草，还挺好吃的。”
　　三个战斗员：“？？？”
　　初魄好奇地问：“你吃过吗？”
　　归远点点头，“味甘甜，质地软糯富含水分，且营养丰富，炒菜煮汤均宜。”
　　赤炎和焚灰摸摸吃了几天压缩饼干的肚子，默默对视一眼。
　　有点听饿了。
　　云树看着他一本正经科普的脸，难得无语了几秒，“……不是说红雾把地表的大部分生物都杀死了吗？”
　　“红晶草不是自然界原有的植物，是人工培育出来的。这是第四研究部，也就是负三十一到负四十层项目组的一个研究成果。”
　　归远调出一份研究资料，分享给众人，“第四研究部的项目大部分与生物相关，主要是研究红晶在耕种和养殖方面的应用。我当年正好参与过红晶草的项目，这种植物能够吸收和转化红晶中的能量，非常适宜在土地贫瘠的矿区种植，成功培育的同年就已经通过了食品安全性检测，只是考虑到民众的接受程度，并未对外公布和推广。”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大照片，果然在背景里看到了更多隐约的黑影，微觉意外，“居然都长到上层来了……不用太担心，红晶草没有攻击性，运动能力也不强，只会随着红雾漂浮，之后我们要是缺乏食物，还可以捞几棵来吃。”
　　云树：“……”
　　他看了一眼背包里七日份的饮用水和压缩饼干，衷心希望这位队友的乌鸦嘴不要应验。

　　确认过区域的安全性，三个战斗员分散到电梯四周设置监控，暂时没有工作的初魄环顾一圈，挪到安装信号中继的归远身旁，小声地问：“你以前在这里工作，也会穿白大褂吗？”
　　“穿过。”归远低头安装着手上的零件，语气平静，“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初魄点点头，“好多穿白大褂的人在趟着水走来走去。”
　　“水？”
　　“地上积了脚踝深的红水，但他们都没有理会。”
　　归远手上动作一停。
　　“……那些人，你认识吗？”
　　“有五个在上层见过，其他的都不认识。他们在搬东西，还用耳机交流设备回收的事。”
　　“……听起来像是负一层收复后他们工作的场景。你还能听见他们说话？”
　　初魄点点头，困扰地摸摸耳朵，“感觉像中病毒似的，听力元件也跟着故障了。”
　　听起来更像是中枢系统接收到来历不明的外部数据，与感知元件的输入混杂在了一起。
　　信号源是什么？
　　二号浮空城和中央塔的认知干涉由不同的系统控制，却同样产生了幻觉。
　　浮空城时是意义不明的控制塔侵蚀，而中央塔却是有些怪异的旧日影像。
　　他俯身摸了一下地面，并没有被液体浸泡过的痕迹，负责回收的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放任地面积水损坏仪器和设备。
　　而且……红色的水，很难不让人想到窗外的红雾。
　　见他陷入思考，初魄也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转头好奇地观察着周围来往的幻影，想象了一下素来一身工装的归远换上同款白大褂的模样。
　　感觉怪怪的。
　　走神间，一个研究员忽然抱着机器匆匆忙忙地从她身旁走过，溅起的水花间，似有什么黄色的东西飞快地从他的脚边滚了过去。
　　她定睛一看，一个熟悉的黄色眼球顺着水流扰动滴溜溜地滚到她的脚下，和其他幻影一样直接穿了过去，随之又拐了个弯重新跟上了那个匆匆跑过的研究员。
　　初魄抬起头，才发现水里不知何时稀稀落落地漂浮着好几个核，它们并不攻击，只是滚来滚去地躲着来往的脚步，像小尾巴一样跟在选中的研究员身后。
　　一个研究员砰地放下手里沉重的箱子，力竭地坐在箱上喘着粗气，“沉死了，就不能找几个战斗员来帮把手吗……”
　　另一个人无奈道：“人手不足啊有什么办法，你就当锻炼身体吧。”
　　滚到箱子边的核停住了动作，仿佛聆听一般将瞳孔部分转向了对话的研究员，静静地看着。
　　然后，下一秒，她听到了一个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找、战斗员、帮、把手、人手、不足、你、锻炼、身体。”
　　就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平板僵硬的无机质声线，一遍又一遍，不断地重复着并不连贯的单词。
　　“找、帮把手、人手不足、锻炼……”
　　初魄猛觉心头一寒，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颗核。
　　“锻炼个鬼啊，再搬两箱我腰都要断了。”
　　“搬、两箱、腰、断……”
　　“也没剩多少了，剩下的我们一起搬吧。”
　　“没、剩多少、一起、搬……”
　　随着单词的不断重复，红水开始聚拢升高，渐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高大红色人形，澄黄的眼球如同大脑一般漂浮在头部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挽起袖子重新开始搬运的研究员。
　　“呼呼呼……今天中午我铁定要去二饭堂吃顿好的。”
　　“开心点，今天有土豆红烧肉和红晶草排骨汤。”
　　“真的吗，太好了！”
　　巨大的透明人形微微俯下身，似乎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五官的脸上逐渐裂开一道口子，两端一点一点提高，一直提到和研究员的嘴角分毫不差的弧度。
　　它诡异地笑着，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