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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陛下头上有点绿7 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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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影当夜做了个梦。
这个梦曾经反反复复不知做过多少次,他就像是从未走出过盛京那场鹅毛大雪。
书房里,碳火噼里啪啦冒着火星子,桌案前的男人眉头紧皱,面沉如水地看一份折子。
一旁的老太监犹犹豫豫地开口,“陛下,暮大人连上十三道折子请旨出征,现在正跪在殿外,怎么都不肯走啊。”
“错了。”褚影将手里的折子撕下来揉成团,精准地扔到炭火盆里,“是十四道。”
宣纸碰到猩红的炭块便烧成一团火焰,眨眼间就成了灰,只剩了个一块残片,上面写着落款人——暮归屿。
“找个理由让他走,朕今日不想见他。”
反正除了要请旨出征西北,他也没别的话要跟自己说。
褚影掩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心里隐忍的火随着袖摆一甩,都给扔了出去。
直到深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褚影还没就寝,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老太监把平生所有察言观色的本事都用上,发现褚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门外看了好几眼,于是踱步到窗户边,对着小太监吩咐:“外边儿的雪越下越大了,寒风能冻杀人,可得把窗户闭紧些。”
小太监连忙去放下窗户,一套动作还没做完,就看见陛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暮归屿身着一袭单薄白衣,跪在雪地里像一尊纯白的雕塑,挺直的脊背和他的性格一样,倔强不屈。见到褚影走出来,他动作缓慢地弯下.身一拜,头上才铺的新雪窸窸窣窣地落下来。
他的脸颊和嘴唇像褪了色,变得十分苍白,轻轻搭在腿上的手没有任何衣料遮挡,被风雪冻得通红僵硬。褚影的心登时软了下来。
“你先起来……”
褚影弯下腰想去抓住暮归屿的手,手指尖还没触碰到,暮归屿就条件反射一样缩了缩手躲开了,反应过来时,正就对上了褚影难堪又隐怒的复杂神情。
这个动作写满了防备和厌恶。
褚影架在半空的手没有动弹,眼神像是要把人烧穿,“暮归屿啊暮归屿,你就那么恶心朕?”
只是碰一碰,碰一碰手而已,竟就让你避如蛇蝎……
暮归屿低着头不发一言。
风雪毫无减弱的架势,一方庭院两方僵持,最终褚影败下了阵。
此后许多年,褚影都会梦见这个风雪夜,自己说出冰冷决绝的话。
“朕允了,你走吧,逢年……不必回来述职。”
一句气话,那人就真的三年不曾回来过。
再后来,暮小将军深入雪山追击敌军一去不回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人们都说他们进山后天气不好,一天之内遇上了两场雪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褚影得知这个消息时,只是苦涩一笑。
他怎么可能会死,不过是不想见自己,找个理由躲起来罢了。
捉迷藏这个游戏,儿时他们也曾一起玩过,暮归屿总是抽中躲藏的一方,但褚影知道他并不擅长,于是每次他都会故意磨磨蹭蹭地在那人精心挑选的藏身位置附近转悠一会儿才去把他找出来。
他一向很有耐心。
但是躲藏的人许久未被找到,心里也会失望,暮归屿就失望了。
山谷里的雪只比盛京更无情,那道削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地立在其间,若有所感地回头,“阿影哥哥,我没有时间再给你了。”
那道身影甚至都不愿意确认他说的话是否被听到,便转身消失在了雪中。
风雪灼心,褚影的骨血都像是燃烧了起来,瞬间惊醒,伸出双手去抓虚空,惊呼一声:“阿宁!”
空旷的房间传来回音,褚影满头大汗地坐起来,拇指和无名指揉弄发涨的太阳穴。
只是个梦。
……
今天有一节理论课,褚影并不想去,打了个电话请人替他代一下课。
他没来由的心里很焦躁,近乎执着地守在这间公寓里等待,看表的频率每分钟八次。
阿丧都看不下去了,问:“你是怕江微宁不来吗?”
褚影没理他,阿丧便自顾自分析,“人昨天被你带回来只是个意外,今天傅逸明还能这么轻易把他的小仆人放走?我看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褚影猛地抬头,扭头又看了一眼时间,“到饭点了。”
阿丧:“……”
这位陛下上辈子难道是被饿死的?
冰箱里储存的食物够多,两三天不补给也能够,他打开冰箱门,盘算着今天做个什么菜。
江微宁那孩子还是偏瘦,估计这些年,傅逸明只顾使唤他方便自己了,并没有在意他的营养问题。
鼓捣菜单时,阿丧忽然道:“进度条动了!”
褚影:“?”
阿丧瞅着江微宁大头像下面的数值,道:“减了两分……”
褚影:“……”
他记得进度条反应的数值是什么……任务对象的剧情满意度来着。
就是任务对象对当下的境遇是否满意,以及对未来是否含有期待。
如果减了两分,是不是代表江微宁遇到了什么事情……
正想着,阿丧又一惊一乍地道:“又弹回来了,加了四分!”
正说着,公寓的门铃响了起来。
褚影只是愣了一秒,迅速放下菜刀,围裙都来不及解开,脚步破天荒地有些凌乱地快步打开了门。
大门口,那张熟悉到像是被尖冰凿入骨髓的脸,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全部视线。
不同于昨夜的冷漠和决绝,江微宁像是负重跑了一千米,有些气喘吁吁,脸颊微微发热,垂在额前的发间被汗水濡湿,他微微弯着腰,胸腔小幅度起伏着。
这种近在咫尺的鲜活,以及他抬头看向自己时眼里的热切,让褚影心头一震。
“阿宁。”褚影几乎是脱口而出。
……
阿丧跟在后面有些疑惑,他感觉自己好像看不懂这个剧情了。
美人陛下这一副亡妻诈尸的表情算几个意思?
莫名地,他想起了昨天他问褚影那个没来参加他葬礼的人是谁时,他给出的回答。
——“他是朕此生……唯一亏欠过的人。”
人一生会犯下许多错,会有所亏欠,有所遗憾。
从亲王之子到皇位继承人,人人都觉得他运气顶了天了,通往至尊之位的路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血泪。
对于拥簇在皇位宝座旁的人人鬼鬼,相互之间是公平的交易、利益的互换、权力的倾轧,成王败寇的事情,谈不上亏欠。
唯独那个人,他带上他蛮横的风雪,席卷了他并不无辜的一生,卷走了他平生所有亏欠。
暮归屿。
暮归屿。
……
江微宁迅速调节好呼吸,眼含歉意道:“抱歉教授,我来晚了一点。”
幸好他和傅逸明重复的课不多,否则他很可能会因为挂科太多而无法从学校毕业。
下午上完了最后一堂异变植物分析课后,江微宁站在门口犹豫不前,向左是回宿舍,向右是去教师公寓。
他当然不想失约,也对军事理论很感兴趣,可是以往这个点,他都得去食堂给傅逸明买晚饭。
思来想去,江微宁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转身往右。
脚步还没落稳,就差点撞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傅逸明。
“你去哪里?”
“去图书馆。”江微宁不怎么擅长撒谎,于是说话的时候避免跟傅逸明眼神对峙。
傅逸明一脸狐疑,将江微宁浑身上下用眼神巡视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干净白皙的后脖颈上。
这个位置完整平滑,如他所料,那几个alpha比他想象中的还没用,连个Omega都搞不定。
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被一层不达眼底的笑意取代,忽然伸出手罩在江微宁头上,想摸一摸他的头,被他微微偏头躲开。
傅逸明动作一僵,什么也没说收回了手,温声道:“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没生气吧?”
江微宁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了然。
每当傅逸明有什么事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很温柔。
换做以前,傅逸明只要偶尔表露出那么一点点对他好的倾向,他心里都会很高兴,现在不知为何,他有些厌倦。
他默默地等着傅逸明说出他的目的。
傅逸明也不跟他多绕弯子,“过几天学院就要进行精神力测试了,你知道,他们会根据这次的测试结果来分配教学资源,如果我能继续留在精英班,以后一定会前途无量。”
江微宁低头看鞋尖,觉得运动鞋背上的透气网洞洞要比眼前的人更有意思。
傅逸明直白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道:“你来帮我代测,监察员那边我来解决,你放心,跟之前一样,不会有人发现的。”
江微宁没拒绝也没同意,想起了当时他是这样在傅逸明的要求下,帮他作弊考进希斯坦军事学院的事。
他很厉害,总有办法躲避监察。
半天不见人回话,傅逸明皱起了眉,“怎么了,心里有怨言?你别忘了是谁救你一命,又是谁把你养大。”
江微宁握紧拳头,“我不会忘。”
傅逸明露出满意的笑,“那就好,你不是要去图书馆吗?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