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月光》绒针

59、59.天气很好

　　约会路上，陈淼不吝于把今天的混乱都讲给陈孚里听。

　　她声音清浅，浸在车里播放的爵士乐里，跟着间奏拉出长段的间隙空白，话密度很低，又令人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陈孚里一路认真听着，只在空白时候插上一两句。

　　交流很多时候是徒劳的事情，懂的人，不必说，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无效。
　　可陈淼坐在车里，单单听着那嗓音温柔的一句两句，也能感到舒适。
　　“陈诗语也跟我得意，我想她沾的不只是催产素的光。”“后来孩子危险期过了吗？”“这么久不来，真令人担心。”“是很刻苦。”

　　她知道，她真的很喜欢身旁这个人。哪怕他偶尔感受不到她的喜欢，哪怕他偶尔会错她的意思。她还是喜欢他、沉迷看他。

　　她忘记讲接下去的事情，目光就这样凝在他脸上，才发现，原来他被她盯太久是会耳廓变红的。她像得了宝贝一样笑，惹来对方带着疑惑的笑，但她并不拆穿，她喜欢悄悄揣着宝贝的感觉。

　　“宝贝”并不自知，还在继续揣摩故事发展，“公司场地的问题，如果美术老师看得上分星的办公室，我倒是可以帮上忙。你把助理的微信推给他就好。”

　　陈淼倒是没想到这方面，接他的话下去说，“我还没往这方面想过，你愿意帮忙当然好，我跟制片老师说。”

　　“你在这剧组，都算得上半个制片人了吧，又是控场，又是调解演员矛盾，没人比你懂察言观色，记得让她给你提薪。”

　　陈淼乐得靠上陈孚里的胳膊，“哪有这么好……”凑过去她注意到，车子开上高速，“这不是回家的方向，打算去哪？”

　　“嗯……”陈孚里眼眸低垂下来，目光轻轻扫过她头顶，代替安抚着，“上周惹你不高兴了，想赔礼道歉。”

　　陈淼开始有些期待。

　　他们最后停在一幢山间别墅前面。别墅的管家迎接他们，给他们介绍别墅的状况之后就离开。别墅会客厅里面有厨师准备的各种熟食和生食，够两人吃上好几顿。厨房也是可用的，以便自己做饭。

　　沿楼梯一路上到楼顶，能看到天台泳池。陈淼看着幽蓝的池水笑了，“上周在海边看那么多泳装美女，还没看够吗？”

　　陈孚里垂眸看她，“没有看你的，怎么都不够。”

　　陈淼迎上这道目光，“不是说怕我着凉吗？”

　　陈孚里把她拉近一些，“不想被别人看了去，只想我一个人看。”

　　陈淼踮起脚吻一下他的唇，靠进他怀里，“别总想着你有多少情敌了，不论在沙滩，还是在片场，在我心里，没人能跟你匹敌。”

　　“淼淼，”陈孚里回吻她，抱紧她，又亲吻她的额头，“让你伤心难过，是我的错，对不起。”

　　陈淼反过身子，环抱他，紧贴着他的身体。被他紧紧扣合起来，他想要弥合她身体所有的缝隙，就连指缝也不放过。

　　那一刻，陈淼多希望，他们心间的空隙，也可以被这个拥抱的热烈填满。

　　-

　　《蚊子血》正式开拍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是抬手不需要遮眼的明媚。

　　陈淼没想到，她上班的地点，还是分星科技。只是她现在所在的分星，不是分星总部，而是距离总部大约五公里、还有部分毛坯没装修的、偏向郊区的“分星二期”。

　　最后《蚊子血》的拍摄场地落在了分星。

　　这一年，陈淼换了两次工作，甚至从工学跨到文学，可是上班地点从来没变过，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开拍以后能用到编剧的地方其实并不多，陈淼坐在拍摄场地之外，找了个办公桌继续写文。

　　上午的拍摄很快过去，没有再出什么大的纰漏，午休的氛围都是轻松一片。二期食堂里面，剧组工作人员，跟分星部分员工坐在一起，聊着耳熟能详的八卦，和打工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陈孚里过来探班，跟陈淼坐一起，聊着彼此的见闻。

　　午休之后，拍摄场景暗了下来，灯光老师研究之后，发现是他们所在的这幢楼顶上了好几片乌云，天气看上去不太妙，很可能会下雨，需要花点时间调整灯光。

　　陈淼在陪着两位主演捋剧本，制片人忽然光临现场，但不是冲着帮忙解决现场灯光来的，而是冲着陈淼来的。

　　陈淼跟着制片老师单独找了个会议室聊。制片老师向来是一副严肃端庄的表情，陈淼并不能从她的状态判断出来，接下来要聊的事情好坏。

　　只知道这件事情确实很着急。

　　制片老师想打开会议室投影，发现她的笔记本电脑怎么也连不上屏幕，换了手机也照样连接不上。陈淼坐到她身边，“您可以直接拿给我看。”

　　制片老师点点头，点开微博热搜，把笔记本屏幕转向陈淼。

　　挂在热搜榜第三第四的内容，一下抓住陈淼的视线：
　　“水漫东渊抄袭 ！！《饭粒与蚊子血》抄袭！！”
　　“网剧《饭粒与蚊子血》抄袭个人博客！！”

　　陈淼点开这些微博内容，痛斥“水漫东渊”抄袭的激愤文字之后，十分详尽的调色盘展现在眼前，那些被荧光颜色标记出来的段落，相似程度高到令她自己怀疑。
　　除了人物姓名不同、写作人称视角不同，盘中列举的关键情节几乎一模一样。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眼前开始出现凌乱的补色。

　　可怕的是，那个所谓被抄袭的博客文章发表于——2018年！！

　　2018年，也就是五年前，她还在上大学，《无限环游》也才刚刚开始连载。“水漫东渊”这个作者都不为人所知。

　　陈淼骤然松开握鼠标的手，慌忙看向旁人，“制片老师，我真的没有抄袭。整个剧本的创作过程，杨导也有参与……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个博客。”

　　制片扬起手示意她停下，“我知道，你别着急，我相信你没有抄袭。你手里是否有证据能证明这个个人博客跟你的关系？”

　　“我没有看过这个博客，要怎么证明？”陈淼还拧着眉头，又看了几遍那个博客。

　　她从上高中之后就没玩过博客，更别说已经十年过去了。而她玩博客的时候，这篇文章又还没有发表。

　　她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跟她的构思完全相同。可是，《饭粒与蚊子血》从角色到情节，都是她一个人独立完成的，“薛雯子”取材于严珂，“南俱”取材于陈孚里，其中部分商战情节是根据严珂给她口头讲述的经历改编。

　　她有故事大纲，还有人物小传。可这篇文的构思是从去年开始的，哪怕有文档创建日期，也不可能早于2018年。她这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

　　“也就是说，你现在手里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博客跟你有关，也没有证据证明你从没看过。”制片的神色比刚才要凝重很多，她手交握在一起搭在桌面上。

　　陈淼的心渐渐凉下来。
　　她明白过来，这件事情跟“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抄袭”关系不大，相信她的人自然愿意相信她，只有不信的人才需要证据，只要拿不出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件事情影响降到最低。

　　制片接下去说：“陈淼，是这样的。投资方知道这件事情，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说他们绝不跟抄袭的作家合作。我试图帮你说话，但那边的态度是跟网友完全一样的，反而越过我，直接跟盛世高层去对话施压。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部剧能走到开机这一步，非常不容易。你也不希望所有人的辛苦白费，对吗？”

　　陈淼望进制片老师那双渴求的眼睛里，晶莹的黑色瞳仁，仿佛一片湖泊，倒映出许多忙碌的身影。

　　每天忙着剧组统筹、还要帮她修改剧本的杨燚，他认真聆听虚心求教剧组所有女性的意见，一心想做好这部女性题材的剧；
　　孩子发烧也要赶到片场的蓝晶老师，她视这部剧为“回归作”，克制对刚出生小宝宝的思念，寄希望于拍摄完成后的短暂假期；
　　首次夫妻搭档的美术老师们，为了一个天台场景打卡整个青塘市，开拍之前遇上场地沟通问题，一次又一次尝试也没放弃；
　　青涩却勤奋的白择老师，无比珍视他的第一个男主角，一腔热血不知感染了剧组多少人；
　　还有剧组里所有辛勤努力的工作人员……

　　陈淼眼一闭，那些身影就从脑海里消失了，“我知道了，制片老师，我会退出这个项目。那剧本……”

　　制片人也面色舒缓下来，“新剧本杨燚已经在写了。拍摄会推迟几天，但不会太久。剩下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杨燚闯进来，把剧本砸在桌上，凶狠的眼神和愤怒的声音掷在地上，“王制片！我说过了，编剧和剧本都不换！”

　　两个人都被他吓到了，整个会议室空气凝滞了几秒钟。

　　“你现在换掉她，不就等于承认她抄袭吗？”杨燚声音缓和一些，依然叉腰站着，斜睨一眼陈淼，“背着我找她聊，算怎么回事！”

　　陈淼才从杨燚的怒火之中缓过来，想替制片人解释，但她分明听到王制片咬牙切齿的声音。

　　下一秒，王制片就站起来，一拍桌子，“我找她聊，不就是因为你说不通吗？！”
　　“留下她也证明不了她的清白，到时候投资人撤资，这剧一样拍不了！”

　　王制片的气势冷冽又理智，陈淼却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薄背。

　　“……我试图帮你说话，但那边的态度是跟网友完全一样的，反而越过我，直接跟盛世高层去对话施压。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部剧能走到开机这一步，非常不容易……”
　　制片人为大家顶住了许多外界的压力，明明比谁都想让这个项目进行下去，还要遭受来自内部无端的怀疑。

　　“其实，大家的目的，都是想把这部剧拍下去。”
　　陈淼依然坐在那里，但她声音清楚有力，杨燚朝她看过来，王制片也分出一些目光给她。
　　“王制片是这么想的，杨导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被乌云盖顶的这个时刻，陈淼再次想起早晨明媚的阳光，还有午休时候与她并肩用餐的温和笑脸。
　　他说过，当她遇到困难，他希望，他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人。

　　“我能找到新的投资人，剧本能不能，我们商量着一起修改？”

　　两道目光完全打在她身上，陈淼自己也有些惊讶，有一天，他会成为她的底气。她看到王制片脸上的犹豫，接下去说，“拍摄场地就是我解决的，可以再相信我一次吗？王制片。”

　　杨燚完全冷静下来，顺着陈淼的话继续说，“陈淼不是普通的编剧，换掉她你会后悔的。”

　　王制片捡了桌上的剧本起来，重重扇进杨燚怀里，“杨燚，下次再对我发火，换掉的就是你。”
　　她端起电脑，勾看一眼陈淼，声音温冷，“投资人就拜托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陈淼如释重负，下意识与一旁的杨燚相视一笑，“谢谢你坚持留下我。”

　　杨燚拉开陈淼身边的椅子坐下，“我知道，你很善良，为了大家你会想要退出。但你反过来想，你退出，不就是那些人最想看到的吗？你不能遂他们的愿。”

　　陈淼笑了笑，“我没那么在乎那些人怎么想。我只想让剧组大家的辛苦都不白费，这里面也包括我的辛苦。”

　　杨燚盯着陈淼看了好一会儿，“嗯……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去忙吧。我给陈孚里打电话，他会来接我。”陈淼扬了扬手机，像是在跟杨燚告别。

　　杨燚一挑眉，捡起桌上的剧本，好像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扭捏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陈淼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一个小时之前的消息还没有被陈孚里回复，她把编辑好的消息内容都删除，拨了个电话过去。

　　在门外徘徊的杨燚，又转身回来，趴在陈淼旁边的椅子上，“陈淼。”

　　陈淼吓了一跳，把座椅拖后，手机撇在桌上，“对方无应答”几个字一览无余。

　　“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不然我陪你去吃点东西？”难得杨燚有这样体贴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了翻，“上次说的面包店还没一起去呢……”

　　陈淼收好手机，客套抿唇，“不好意思，没有很想去，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