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笔墨纸笺

76、家人 这是她对你

　　“我骗他说是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饭，”何潇对着镜子束起马尾，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千万别露馅了啊。”
　　齐晚堂手托着下巴撑在桌沿，眯着眼审视着眼前的人，总感觉对方不是被夺舍就是被洗脑了，“你……你不是说很难接受……”
　　“你长大了，我也得学会成长。”何潇眼眸深沉得反射不出一丝光，嘶哑的声音缓缓飘散在空气中，“如果……如果他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那我也能考虑一下接纳，就当是两个儿子了……”
　　齐晚堂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小时候我总盼着你长大，盼着你成家立业。”何潇额角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一层，“时秋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懂事，贴心又聪颖的女孩子，我们两家关系又那么好，她又那么喜欢你。”
　　齐晚堂顿了顿，打断了她的话，“妈，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我们俩已经撇清关系了。”
　　“你可能觉得我挺自私，”何潇苦涩地笑道，“但我曾经真的希望定个娃娃亲，两家人从此结交成为一家人。”

　　齐晚堂扶额叹息，“但我的确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男生。”

　　何潇轻轻叹息一声，低低地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下半辈子都不会后悔？”

　　齐晚堂倚靠在床头，轻勾了下嘴角，“我一直觉得……我也就活这么一回，如果我不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而是屈从于世俗，到了年龄就找个差不多点的对象过日子，哪怕我以后生活过得再富裕，也很难幸福起来。”

　　“几十年之后退休养老，也许儿孙满堂，在别人眼里我们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齐晚堂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阴霾，“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过得有多辛酸，我这一生有多憋屈和绝望。”

　　“……”何潇轻手轻脚地叠好床上散乱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今晚七点半，我们会先到。”
　　点击发送。
　　“好。”尤衷息了手机屏幕，手肘撑在桌角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抬眸凝望着空气的浮尘。

　　许久，他站起身，抽出那个被他压在最底层抽屉里的玻璃瓶。
　　几颗奶糖安静地躺在瓶身里，上面的大白兔图案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尤衷神色微动，抽出张纸巾对着明亮的阳光小心翼翼地擦去瓶身上的灰尘，仿佛要从这上面找到一点属于尤骏的痕迹。

　　你高兴吗？我考上北大了哎。
　　我不是一个人了，有人能陪我走了。
　　我想带他走很长很长的路，去看更远的风景。

　　“再见。”
　　尤衷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拉开抽屉把玻璃瓶放了回去。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光带顺着薄薄的缝隙延伸到地面上。
　　尤衷贴近门缝朝外面张望，审视着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屋子。他单肩挎上书包，把房门拉开稍许走了出来。
　　“今晚又出去吃啊？”蒋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尤衷动作猝然一顿，含糊地应了一声。

　　“约同学。”
　　“哦。”客厅开着的唯一一盏灯闪动着白光，落在蒋方消瘦憔悴的侧脸上，映出了一片的白茫茫。她倚靠在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眼神里闪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我这个月赚得钱比上次多得多，以后你就不用申请助学贷款了。”

　　“不用了，”尤衷声线冰冷，“国家的助学贷款短期内免利息，我以后工作了自己很快就能还上。”
　　蒋方一愣，“但是……”
　　“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我以后回家的时间可能不会很多。”尤衷唇角一勾，“有人在北京陪我了。”
　　“谁？”蒋方一愣，“我记得你们班只有你一个考到北京的啊……”
　　“我……对象。”尤衷垂下眼帘，一步一步走到蒋方面前站定，“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蒋方愕然地盯着他的眼睛。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静默足足好几秒，蒋方才一点头：“随便你吧，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不干涉你。”
　　尤衷微微颔首，转身换好鞋，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尤衷踩着自行车顺着某缺德地图找了半天，才找到他所说的那家高档餐厅。
　　金碧辉煌的大厅，格调浪漫优雅的吧台，头顶上耀眼的白光落在盛着红色酒液的高脚杯上，反射出一丝刺眼的白光。这尼玛是来见面的还是来相亲的啊？这姓齐的找了个什么地方？

　　尤衷僵直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险些蹭到路过的餐车，和来来往往的人潮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不断游走着，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蒋方没有带他来过这样的场合。

　　他爹早年意气风发升官发财时带他和他弟来了一回，后来自从一家人搬到了元礼就再也没有进出过这种场合。他爸所在的那家外企先是因为订单量缩水而倒闭，接着蒋方刚调度到元礼就辞职不干了，两人就这么窝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看谁都不顺眼。

　　“尤衷这孩子，成绩很好，是他们二中第一个考上北大的，新闻上都报道了呢……”
　　“别跟我扯这个，你见过哪户人家小孩跟同性在一起的，说出去不被人笑话！”
　　“上回人家不也说了吗，小齐很健康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那他们未来怎么办，病了老了身边没个依靠怎么办，养老院渡过余生吗？”
　　“……”

　　尤衷脚步一顿，侧耳倾听包厢里面传来的争吵。

　　“你到了吗？”齐晚堂发消息问。
　　“到楼下了。”尤衷垂下眼帘，想来想去又发了一句，“你爸妈都在啊？”
　　“嗯，都在。怎么了？”
　　“他们要是……接受不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你都来了他们还能赶你走不成？”

　　尤衷收起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手心慢慢下挪，摸到了冰凉的门把手，虚虚地搭在了上面。
　　那一刻他浑身的神经末梢都绷紧了，每一个毛孔都不断冒着冷汗，几乎浸湿了后背的衣服布料。
　　“咔嗒”一声，门自动开了。
　　尤衷眼眸一抬，对上了齐晚堂明亮的眼睛。

　　齐晚堂：“……”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不是说你在楼下吗？我还以为你找不到了。”
　　不等对方回答，齐晚堂就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里面带，直至落座。

　　刚刚还在拌嘴的齐氏夫妇刹时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啊。”何潇把涮好的茶具往尤衷面前一推，斜睨了一眼齐晚堂，“那个……”
　　锋利如刀刃的目光落在齐晚堂身上，他顿时汗毛直立，立刻接话到：“哦……坐吧，正式介绍一下，这我爸，那个是我妈。”
　　“啊？”尤衷眼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寻思着这还要介绍吗，难道我还能把你妈认成你爸不成？

　　“你……”齐耀勋拢了一下上衣衣领，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浓密的黑发，极其端正的五官，只是那前额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这面相不能算是百里挑一，但也可以说是十分出众了。
　　他眯眼打量着尤衷，仿佛要从中研究出花来。

　　“你是哪里人啊？父母是做什么的？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啊？”齐耀勋端起沏好的茶水战术性地抿了一口，朝尤衷投来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
　　“我是唯安那边过来的，高中才在元礼落户。我……我爸去世了，现在就我和我妈一起生活。我在北大学光华学金融，以后……大概会从事和金融相关的行业吧。”尤衷轻笑着垂下眼帘，语气听不出轻重缓急，“我打算和齐晚堂一起留在北京工作。”

　　齐耀勋冷冷地说道：“他的录取结果还没出来呢。”
　　“不会错的，填报志愿的时候我都研究了半天。”尤衷似笑非笑道，却没人注意到他那攥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颤，“叔叔，我相信他可以，而且他也值得这样的结果。”
　　齐晚堂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几个回合，拉住他爸的手说道，“那个……要不先别问那么多了。先下单点菜吧。”

　　“你妈知道你找了个男朋友吗？”齐耀勋身子向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她怎么想？”
　　齐晚堂眉毛微蹙，一把按住齐耀勋的手，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甩开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尤衷。两个男孩在一起现在听着很浪漫，没什么问题。等你们老了以后呢？谁来照顾一对行动日渐滞缓，身体每况愈下，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妈我的恋爱自由不会加任何干涉。”尤衷从容不迫道，“对于您所说的第二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首先我和他完全可以合法领养一个孩子，我们会一起留在北京生活，给孩子最合适的教育环境；其次，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没能领养到孩子，现代社会社保和退休金制度也能让我们安享晚年。”

　　齐耀勋微微压紧眼底，刚还想补充什么却被尤衷抬手打断了，“从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来看，如果您逼迫齐晚堂相亲，娶一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孩度过一生，他不会幸福，那个女孩也不会。爱是相互的，是彼此的，而不是为了满足谁的私欲而存在的。”

　　齐耀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睛叹息。
　　齐晚堂插不上话，只好在旁边默默拱手夸夸尤衷高明的话术。
　　然后他看着齐耀勋额角暴起的青筋缓缓放松下来，轰然涌上天灵盖的恼怒一点一点被抹平了，转而浮现出了一丝丝不甘和无奈，再睁开眼时眼底竟然挂起了淡淡的笑意。

　　“‘如果有一个人 ，他能够懂我，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我，那么无论他是男是女，我都可以接受。性取向……无罪。真正的金玉良缘不应该是门当户对，而应该是两情相悦，真心对真心……’”何潇颤抖着默背她那这半年来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在收尾时露出一点笑容，“这是她对你的告别。”

　　齐晚堂有点莫名其妙：“啊？”
　　尤衷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对着齐耀勋颔首致歉：“谢谢齐叔叔今日的邀约，但我想这个问题您有必要认真思考，也许短期内您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我想，未来总有一天您会理解的。”

　　齐晚堂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他没有拦住尤衷。

　　“谢谢款待，我先走了。”尤衷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反正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本文即将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