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笔墨纸笺

74、奥斯卡 这世界真小

　　“尤哥，”齐晚堂戴上了耳机，朝何潇的方向瞥了一眼，用手掩住了嘴低声说道，“我知道……我这不看着呢……我先填了再说，大不了我就被调剂到了冷门专业，到时候转回来就是了……没事，真没事，放心吧。”

　　他那成绩单已经被何潇传到了家族群里，引起了一片骚动。

　　“601分！恭喜啊，复读一年提高了这么多……”
　　“太厉害了吧，我要让我家那个向小齐学习……”
　　屋内灯火通明，擦亮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成为深夜璀璨的一颗明星。
　　一时间七大姑八大爷纷纷发来祝福，手机屏幕息了又亮起，反反复复。何潇兴奋地回复着一个个弹出的聊天框，朝齐晚堂一招手，“等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我们去一趟四叔家里，你堂弟明年就要高考了，他说想看看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这不都还没报志愿呢。”齐晚堂摘下一边的耳机嘟囔道，一边不停地翻阅着志愿填报手册，一边斜睨着眼睛悄悄打量着何潇的表情，有意无意地喃喃道，“省外学校收的名额也太少了吧……听说今年有的还要缩招。”
　　“报省外？你想报……”何潇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珠里闪烁的微光顿时黯淡了。

　　齐晚堂也不吭声，目光落在地板瓷砖的花纹上，蜷缩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收紧了。
　　何潇沉吟片刻，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等你爸回来再商量一下吧。”

　　齐晚堂抬起眸，低低地开了口：“你上次说想让尤衷到我们家吃饭的，这话……还作数吗？”
　　何潇踌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但他要七月份才能回来。”齐晚堂耳后的发梢被风吹到了前额处，视线透过散乱的发丝落在何潇身上，“七月初报志愿就要截止了。”
　　“我知道……但你总得要让我有个适应的过程吧，齐晚堂？”何潇声线发着抖，“我还是有点难接受这件事……”
　　齐晚堂神色微动，没有接话。

　　然而开始报志愿之后的数十天齐耀勋都没有回来，他发消息给家里说公司临时调度，让他跟着去了国外出差。没有了他爹这道难跨过的坎，志愿填报顺利多了，他可以先斩后奏，把志愿提交了再向他爸汇报。齐晚堂和尤衷一起确定了几个学校和专业，把首都师范填在了第一位，剩下的分别是京津冀地区的其他师范学校。
　　尽管齐晚堂复读这一年就是为了能考到北京与尤衷会合，但专业基本决定了未来从业方向，尤衷也不希望他为了去北京读书填报其他差一点的学校。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录取不到首都师范，齐晚堂就要去别的城市了。

　　七月初提交志愿没多久，尤衷就从北京回来了，他刚落地元礼，立刻就被林奕等一帮人拉着要求他参加同学聚会。当初的高三2班有一大部分人都留在了省内，放假回家的时间也差不多，干脆约了个七月中旬的良辰吉日吃饭，地址经由投票决定选在了邵寻家的饭店。
　　邵寻读了大学之后，恰巧学校附近有店铺转租，面积挺大，地理位置也很不错，他父母就干脆租了下来重新打造升级饭馆——三个月间把一个普普通通犄角旮旯里见不得光的小店彻底打造成了能满足早餐，午餐还有夜间烧烤的大排档式餐厅，摆放的桌椅一路延伸到了外边，还对本校的学生有打折优惠。
　　这一帮人早早让邵寻预留好了二楼的包间，结果一个个却都不急着去，陈振朝和杨琪表示还在外面手拉手逛街喝奶茶，董继从和其他几个人发消息说自己仍然在路上颠簸，被邀请过来的其他女生纷纷表示妆还没化好，最终只有齐晚堂和尤衷两人准时准点到了。

　　“齐哥，尤哥好久不见。”邵寻捏了捏鼻根，似乎还是那个腼腆的小孩，“你们先坐吧，他们估计还要等会才能到。”
　　“怎么都这么晚啊？”齐晚堂和尤衷挨着坐下，抬手数了数椅子数量，“一二三四……今天这么多人的吗？”
　　邵寻看看尤衷，又瞟了一眼齐晚堂，似乎是有些不确定该不该说，“唔……”
　　齐晚堂有点莫名其妙地凝视着他，被尤衷一把拉住了手腕，“志愿填报的事……你爸妈没为难你吧？”

　　“没，反正现在已经截止了，只要能录取得上……我就能去北京了。”齐晚堂轻笑一声，“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被录取，我猜大概率被调剂。”
　　“调剂的话，大一就得好好努力转专业了。”尤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想这么多，我……”
　　“邵寻，”齐晚堂忽然打断尤衷的话，视线越过尤衷的肩头朝那包厢门口的拐角看去，“是不是来人了？还是我看错了？”
　　邵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群消息，“哦……那个，他们说快到了。”

　　“不对啊，”齐晚堂敏感地皱了皱眉，目光上下一扫面前同样面露狐疑的尤衷，问邵寻“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啊？”
　　尤衷右手还搭在齐晚堂肩头上，正想开口说什么，身后骤然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紧接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林奕被身后一双无情的大手狠狠推了出来，他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磕到了磕到了！”
　　“妈的林奕你这个叛徒！”
　　“都说了你往里面走一点！”
　　“出来吧出来吧热死我了……”

　　董继从，陈振朝，杨琪……曾经朝夕相处的面孔鱼贯而出，依次落座。
　　齐晚堂一怔。
　　原来那些属于他们插科打诨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了。
　　或许是复读的这一年压力太大，心思都集中在那变动的数字上了，他对高四所相处过的同学都没有太多感觉，甚至到拍毕业照的时候也没能认全每一张面孔。

　　反而那时隔整整一年再见的同班同学他一个也没有忘掉。
　　曾经在班上独领风骚的陈振朝和杨琪感情还是很好，时秋留起了一头棕黑色长发，谭钰辰依然还是班上最飒爽的女王模样……
　　只是他们不可能再一起穿上校服回到二中了。

　　“不好意思齐哥，我们只是想看看小情侣私底下是怎么相处的……平时当时你俩公布关系的时候都已经高考了。”牵头者林奕笑到差点直不起腰，“别生气哥，这顿饭我请了啊。”
　　齐晚堂又好气又好笑，顿时转移目标直瞪着邵寻，“邵寻翅膀硬了啊，敢帮衬着□□势力暗算你哥了！哎邵寻呢？”

　　尤衷朝包厢门口扬了扬下巴，“在那呢。”
　　众人齐刷刷让开了一条路，目光落在优雅踱步进门的一只大白猫身上。那猫身上的绒毛油光很足，身形富态，淡定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两脚兽们让开的通道，一溜烟钻桌子底下去了。
　　邵寻紧随其后，朝齐晚堂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眼熟吗哥？”
　　“啊？”齐晚堂寻思着我跟高三高四两年基本都没跟四条腿的生物打过交道，况且我又不是过目不忘我哪记得，“我都不知道多久没见两条腿以上的生物了。”

　　“但我记得。”尤衷蹲下身，一把抱起了那只白猫，“它以前叫奶糖。”
　　众人一脸吃瓜的表情，灼灼的视线齐齐落在尤衷身上，看着他分享这只猫背后的一段情。
　　“不是这……这还能找回来？你上哪找的？”齐晚堂顿时瞠目结舌。
　　“高一那会儿我捡回来的，”邵寻似乎还不太习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自己的故事，“捡回来的时候挺健康，正好我们店里也缺个抓老鼠的，就领回来养了；谁知这些年我自己逮到的老鼠比它还多，这猫整天在我们店内混吃混喝。直到高三那年……那年……”

　　尤衷上前一步，接了他的话，“那年你无意间得知了我们是情侣，但你又不好意思去问齐哥。直到有一天我主动去找你，我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并且还顺便提起我第一次去你店里时，看到的那只猫。对吧？”
　　邵寻点了点头，“你这也能认出来，太厉害了吧……”
　　“其实吧，我也不是很确定。毕竟我对那段记忆对我而言的确是有些模糊了，但我记得这猫的特征，它眉毛间有一撮毛被老鼠扯掉了，破坏了皮囊，就再也没长出来。”

　　众人一脸惋惜，朝那只被尤衷抱在怀里，淡定舔爪子的猫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邵寻他妈亲自送上了茶包和一茶壶的开水，招呼学生点单。

　　林奕一边给大家沏茶，一边感慨道：“这世界真小啊……”

　　“那怎么办？这猫人家都养了这么多年了……”齐晚堂伸手顺了一下猫的脑袋，“刚救回来那会儿，我还以为养不活它了呢。”
　　“留在这啊，”谭钰辰插话道，“以后我们来这边聚餐都能看看，还能回忆起你们俩的这段奇妙缘分……”
　　“我也觉得。”尤衷表示赞同。

　　“那就留下来吧。”齐晚堂伸手接过邵寻递过来的菜单，“咱们这些已经毕业的还有没有折扣啊？”
　　“先等等……”杨琪小声说道，“其实吧……还有一个人没来。”

　　“啊？谁啊？我怎么不知道？”齐晚堂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尤衷一拍他的肩头，站起身来朝大家挥了挥手机，“特邀嘉宾马上就到，大家准备一下啊。”

　　空气陡然凝固，方才还在嘻嘻哈哈的少年少女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依偎在陈振朝怀里对镜补妆的杨琪也赶紧坐了起来。
　　“我我我我……我去迎接！”林奕环顾四周，见没有一个人接下这块烫手山芋，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啊？”齐晚堂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坐正了，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尤衷，“你又跟着他们骗我是吧？”
　　大学霸尤衷从容不迫地摘下眼镜，眼底慢慢浮现出再也掩饰不住的笑意，“对，怎么了？”

　　数十秒后。
　　一只手缓缓推开了包厢的门，林奕探出个头和里面坐着的人对视一眼，这才默默站到一旁让开了一条道，一只手摆在胸前作出个并不标准的“请”手势，毕恭毕敬道，“请进。”

　　中年男子踏着一双皮鞋，步履匆匆地走入众人的视线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全场唰然安静，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路上堵车……你看看你们几个非要我来……”严喻扭过头对身后的林奕笑道，“说好了啊，我陪不了你们这帮小子喝酒，我家那个看到了得罚我跪搓衣板……呃……”

　　严喻和台下一桌子的学生大眼瞪小眼，气氛略显尴尬。

　　“还没点菜呢？你们真不用等我的……”严喻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那……要不我自罚一杯？这不能算我主动喝的吧，你们会为我作证的对吧？”

　　大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静默了几秒，爆发出了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