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生日 ...
-
这是什么勾搭人的新方式吗?
尤衷跟他四目相对,淡淡开口,“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的面?”
“唯安。”齐晚堂不假思索,“你有印象吗?”
他什么时候跟齐晚堂见过倒是没什么印象,但是他的确是唯安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唯安市是个三线小县城,跟元礼市有点距离,坐公交需要转三趟车,算上等车的时间的话,最快也要两三个小时。
那地方相对元礼市落后得多,城镇地区还好,这几年在政府财政的扶持下发展的还算不错。但唯安市地区偏远,有不少散布零散的小山村,依山傍水,相对封闭自守得多。
“我没记错的话,你初中在唯安常树读的吧?”
尤衷倏地一惊,那段久远的回忆涌上脑子。那是一段他封存了很久,从来不敢伸手触碰的记忆。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上辈子读的初中。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不是。”然后用左侧肩膀撞开齐晚堂,朝自己座位走去。
“明天我生日,我请吃饭,有没空赏个脸,咱俩聊聊呗?”齐晚堂不依不饶。
尤衷装聋作哑,把一摞课本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在求远路的小巷尽头,邵爷小厨那家。”齐晚堂说完,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清,转身就走了。
尤衷则继续对着那一摞课本发呆。
惊魂的上课铃召回了他的三魂七魄,下节课是英语。
走进来的是一位几乎光头的中年男老师,说他光头吧,也不大合适,人家毕竟还是有那么四五六七八根头发的……尤衷抽出了课本,不经意间看到了同桌的目光——饱含同情心,但趋于冷淡。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眼下他只有一本干净得连名字都没写的课本,而他的同学们已经拿出了学案和试卷!
“新同学是吧,我是英语老师,我姓华,他们都叫我华叔。”中年男子把拿来的试卷和学案放到他桌面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你晚来了四天,这个作业呢,还是要补的,明天早上之前交到我办公室啊。”
尤衷:“……”
上了一早上的课,尤衷才明白元礼二中高二和高一的学习方式有些不一样,以前高一那会儿,上新课之前会发一张学案预习,第二天老师就着学案进行授课。到了高二,学案仍然会发,但是老师不再按照学案讲授,上面的题目全部由学生自主学习,相当于“自助餐”,上课的时候可以对照课本熟悉知识点。发下来的试卷一般是当天的作业,有时是班级自己打印的,有时是年级统一。
各科会不定时掉落小测,一般是半截A4纸的大小,由学生自主完成之后统一对答案,老师上课顶多讲一两道题。
元礼二中这名字听着很高级,实际教学水平不怎么样。元礼市的“老大哥”是元礼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用着高端名字的公办学校,重本率高得吓人,与其略有参差的是元礼师范附中,其次就是博才一中,元礼一中,然后才到元礼二中,后面还有元礼三中。最后这两者近几年关系不错,两边的领导称兄道弟的,常常一起联考。
所以说,在这所学校里,想要出人头地,还真得靠自己。
尤衷看着床上一摞灰色的试卷,叹了口气。
熬过上午,尤衷没去食堂吃饭,拉着箱子就往宿舍走去。
正午的阳光炽热,让人怎么也提不起精神。苍蝇在眼前乱飞,嗡嗡的响声交杂着肚子的咕噜声告示新的生活的开始。高一读了个寂寞,接着就要读高二了,不知怎么地就成了高一学生们的学长。
高一高二男生的宿舍不在校内,而是在学校对面的,要过马路才能到。
尤衷高一的时候也在这边住,半年过去了,宿舍楼还是老样子,没有翻新过。这一片的宿舍楼原来是教师宿舍区,后来新的教师宿舍建好了,就把旧楼留给了高一高二的男生。
宿舍在四楼,403。尤衷拖拽着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口的宿舍成员表。二中的每个宿舍都是六人间,这张表上的确是六个人没错——但是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作为一个晚来四天的学生,学校肯定还没来得及补充宿舍表,但为什么这间宿舍明明住满人了,还让他挤进来?
尤衷推开门打量了一番,六个床位也就只有四个位置有床上用品,其他都是空的。六个床位都是上下床,分布在房间的两侧,右边的空位置是一个大柜子,供六个人放自己的行李。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木制矮脚凳,和一张破得不行的传统课桌。
他挑了个下铺的位置,从阳台找了块抹布擦干净床板,然后整理好床铺,收拾好其他物品。
这会儿已经有学生回来了,勾肩搭背在走廊上嘻嘻哈哈。尤衷把那张破木桌搬到自己床前,然后拆开了一桶泡面。
打小他就没吃过几次这东西,蒋方管得严,什么零食啊之类的也就只有过年串亲戚的时候能吃到一点,更别说是泡面这种速食了。他第一次吃的时候还是全家搬到元礼市之后,他的初中舍友让他嗦了一口。后来读了高中,那一宿舍的人都不喜欢泡面味,自然也没人吃。
他捧着泡面就这么径直走出了门,引来了旁边学生颇为惊奇的目光。然而还没走到楼梯口的饮水机,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靠你可真行啊!”齐晚堂脱下校服外套,囫囵两下把他塞到尤衷手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们这——查寝!大哥你不是在二中读过吗?你不知道宿舍不让吃泡面这事吗?”
“忘了。”尤衷惜字如金,抽出左手,把那件带着汗味的衣服抡了回去,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转身就准备走。
“干嘛?你真想被抓扣分啊?你现在可是跟我们一个宿舍的。”
“我嫌脏。”他把泡面桶放到热水龙头下面,接好了水。
在南方,九月跟初秋完全不搭边。该有的高温一点也没少,偏偏这宿舍位置采光很好,两扇大窗也没有窗帘遮挡,阳光就这么透过玻璃窗照到他们脸上,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尤衷捧着泡面桶,看着齐晚堂进进出出。
“赵虎那小子还没来?不想干了让我来,我垂涎那遥控器好久了……”
其余三个人在自己的床位上跟尤衷大眼瞪小眼,俨然把他当成了外人。
一个男生开了口:“尤衷,你原来是1班的吧?”
尤衷把埋在泡面桶里的脸抬起一点,斯斯文文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这才接了话茬:“嗯。”
他环顾四周,这三名男生分别占据了另两张上下床,看来睡在自己上铺的那位正是齐晚堂了。
于是他开口问:“怎么这间没住满人?”
“这你就有所不知啊——”
“救星来了!”齐晚堂把宿舍大门“咣”得一下推开,朝外面的人作了个欢迎光临的手势,点头哈腰把那人推搡到室内,“虎哥什么时候把楼长的位置给小的体验一把?”
那人打开了宿舍的空调,把齐晚堂勾搭上他后背的手扒开,朝尤衷的方向看去:“1班的尤衷,是吧?怪不得上学期没见你……原来是休学去了。”
尤衷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不过这人他有点印象,以前跟他一个班的,也是他们宿舍的舍长。
尤衷没说话,捧着泡面桶喝干了最后一口面汤。
齐晚堂洗了把脸,脸上的水珠都还在哗哗往下滴,人已经一屁股坐在尤衷旁边,一只手脱下运动鞋,把袜子囫囵塞到鞋子里,然后侧着身准备爬上楼梯架。
他屁股刚离开尤衷的床,就被那人用力推了一把,膝盖擦到床板的边沿,险些摔个五体投地。
“你干嘛?”
“我……”
“哦,你嫌脏。”齐晚堂一只手拉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朝他比了个鬼脸,然后三步并两步爬上了自己的床。
“嫌脏你睡我位置,没人坐你的床。”齐晚堂两只手扒着栏杆,把脑袋往下探,脸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我恐高。”尤衷回答道。实际上他不喜欢别人留下过痕迹的床。虽然说他现在睡的这张床也肯定有人睡过,但他没亲眼看到过,所以可以全当是张干净的床。
尤衷收拾好泡面桶,然后用纸巾擦干净了地面上的水珠。
悠长的午睡铃响彻楼道,宿舍其他几个人都裹着被子睡觉去了,只有他还在思考齐晚堂的那些话。
见过他……甚至知道他的初中名字。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自己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如果仅仅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话他肯定是不记得了,但哪怕只是点头之交,他应该多少有些印象才对。
为什么对方就能把自己记的那么清楚?
那团迷雾萦绕在他心头,牵引着他的思绪,却始终无法从过去的经历里找到痕迹。
此时此刻,他上铺的那位大爷抱着自己偷偷带来的手机,划开屏幕,进入搜索框,输入了唯安市常树中学。
齐晚堂可以笃定,那个人就是他。
他记忆力一直都挺不错,他老妈常常说他就是不用功,否则成绩肯定不错。
唯安市常树中学,是本地的一所中规中矩的初中。没啥特别的。官网上唯一瞩目的资料就是上学期组织学生去做慈善的文案。
那会儿尤衷还小,个头还没他高,明明跟他年纪相仿,却比这个年龄的小孩要成熟一点。人也孤僻得很,到外面去参加活动都不跟大部队。
他和别的孩子一样,眼睛里有一汪清潭,水灵灵的,只不过少了点活气,像一潭死水。
那么美的眼睛,可惜他好像不会笑,也不会哭。像小孩怀里抱着的用布缝制的洋娃娃。
当时的齐晚堂看着个头比他小的男孩,心里感叹。
他探头朝下铺睡着的尤衷望去,这人眼睛的睫毛很长,也许是睡得不太安稳,眼尾的睫毛一颤一颤地发抖。额上的短发拨到了一边,露出了上方不显眼的一道疤痕。
下午的课很无聊,尤衷要来了前几天的试卷和学案,下了课就动笔写起来。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把明天要交的那份试卷抽出来,摁下了计时器。计时器运转十分钟不到,旁边就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坐在同桌的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十分不耐烦地点了暂停,用口型问:“什么事?”
女生瞬间有些脸红,结结巴巴地让他帮个忙,然后把一张还没手掌大的纸条给他。
尤衷接过纸条,瞥了一眼,上面写着:
想听什么歌?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齐”字。
他手一颤,握着的水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开口向下二次函数弧线,落到了讲台旁边,光荣就义。
紧接着他的同桌十分友好地指了指他的左边,意思是把纸条给左边那位女生。
尤衷:“……”
左边那位女生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
他把纸条塞给女生,捡回了自己的笔,一试,果然写不出来了。
垃圾某光黑笔,一摔就坏。
尤衷听班里同学说,齐晚堂是学校广播站成员,每周五轮到他值班。念完稿子之后可以放自己喜欢的音乐。
不过他也没什么兴趣听人家叭叭,一下课就回宿舍洗澡了。
一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他根据名单总算是认清了宿舍其他的三个人,分别叫:陈振朝,董继从,林奕。其中那位姓陈的坐他后桌。
晚修快结束的时候,尤衷总算是写完了那张英语卷子。幸亏他英语基础还不错,但是数学就不太行了。自学跟老师教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于是他跟值班的数学老师拿了一些资料来看。
尤衷成绩一直不错,大小也算个学霸,初中那会儿被大家捧出了“众星捧月”的效果。后来来了元礼市,就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感觉了。
一夜无眠。
尤衷躺在床上,过往的碎片浮光掠影般在他面前穿梭。奇怪的是,他上铺的那位似乎也没怎么睡,时不时翻个身,有时候会看到从他被窝里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的淡淡亮光。
两个人就这么熬到了公鸡打鸣。
学校的起床铃设在了六点。但很多学生会起得早,趁着夜色赶往教室学习。
周六上午主要是自习课,偶尔也会被老师抢来评讲题目。从高一开始便是如此。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尤衷还在思考要带哪些资料回家时,旁边那位又开始骚扰他了。齐晚堂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桌子,才朝大门走去。
齐晚堂在学校门口的饭馆吃了个饭,拿起笔开始应付剩下的作业。根据二中的尿性,大约一两周之后就会进行一次摸底考,把高一下的知识和高二上已经学过的知识来一次大考察,主要目的是检测学生在暑假是否努力——结果与往年毫无二致,学生们大多在暑假玩疯了,高一学过啥基本都忘了。接着他们会在老师的骂骂咧咧声中准备十月中旬的大型联考。
写到了下午五六点,齐晚堂才揉着眼睛慢慢悠悠走到求远路。邵爷小厨店面不大,也够容下他们一帮人了。
有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夕阳涂抹下的人影格外冗长,少年低着头拨弄着手机,似乎没注意到他。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