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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岭关 梅花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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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风毫不留情,刮得黄沙横冲直撞,从缝隙中能看到将军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对面走去,恍若一株傲梅,这是余尽忠看到的将军最后的身影,随后城门便闭上了。
舒宴礼一步一步坚定的向前走去,即使他知道将要面临的是深渊,他也毫不犹豫的向前踏去,他其实可以逃避,可以选择不去做这个好人,但他骨子里的善良不允许他这么做。
看吧,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都是善意铺就的。
终于,他走到了靳军的阵营前方,无视举着兵器围着自己的士兵,用淡到几乎无感的声音说:“我是来和你们将军谈谈的,可否通禀一声。”等了半晌见对面士兵没有动作,舒宴礼有些无奈。
“就我一人。”
“......”
“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只是想同你们将军说几句话。”
士兵们左看右看最终去了一人,不一会儿那名士兵去而复返,身旁还有一名将士,看穿着像是副将。
那士兵边走边指着自己,舒宴礼不由自主的握紧手中的剑。
那名副将走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狐疑的开口:“你就是岭关城的将军舒宴礼?”
他急忙答道:“是,我是。”舒宴礼无暇顾及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名,他只想要快点见到对方的头领,一城的百姓命系在自己身上,他越早见到就多一层胜算。
那副将点了点头,说道:“跟我来吧。”说着就先行向营内走去,舒宴礼立马跟上。
“到了,进去吧。”
舒宴礼看了看那名副将,见对方没有要收走自己长剑的动作,便撩起营帐走了进去,入目是铺满地图纸张的方桌和一张沙盘,后方是屏风,屏风后想必就是床榻了。
“你就是舒宴礼?”
“!”
没料到身后突然有人,舒宴礼被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随后从容的答到:“是我。”
却没想到来人轻笑了一声,舒宴礼皱了皱眉,正疑惑着就听见来人鼓掌说:“没想到岭关城的将军居然是个少年,真是有趣。”说完人也转到了自己面前。
舒宴礼看见来人的面容后先是一惊,后绷紧了身子,握着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郁晚舟,靳国皇室唯一的异性王,也是最恐怖的一位将军,凡是他带兵打过的仗,就没有输的,怎么会,怎么会是他来攻城?!舒宴礼后背冒着冷汗,他内心的那一点希冀渐渐变得渺茫,他不觉得自己能说服这位以战神为称的王爷。
“听说,你想和我谈谈?想谈什么?说吧。”郁晚舟抱胸倚在桌上似笑非笑的说。
舒宴礼从未觉得双唇如此难以开口,他犹豫了半响才硬着头皮说出那一句他自己都不齿的话:“请...请王爷退兵!”
郁晚舟像是没听到似的,歪着头问:“什么?”
舒宴礼突然弓下身子卑微道:“我知这对王爷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所以...还请王爷...能否收回攻城的命令,放过岭关的一城百姓。”舒宴礼的身子从未如此弯过,哪怕是从前回朝复命在朝堂之上也不似这样过,但现在为了一城百姓,为了那一丝飘渺的可能,他甘愿如此,什么尊严,什么孤傲统统都是狗屁。
郁晚舟嗤笑一声,凑近问道:“你,有何资格和我谈退兵?”
舒宴礼听闻这话直起身子,双目直视着郁晚舟的眼睛缓缓张嘴。
郁晚舟瞳孔微沉,倏的走近用手掐着舒宴礼的脖子,森然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嗯?是谁告诉你的?”
舒宴礼觉得耳边低哑的声音仿佛魔鬼一般,但他无法退怯,绷着身子开口:“王爷,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郁晚舟放下手拍在舒宴礼的肩上,仿佛撒娇般的说道:“可是命令已经下了我该怎么办呢?嗯?小舒儿?”
舒宴礼自动忽略那个恶心人的称呼,答道:“这个不用王爷担心,我会做好,只求王爷能放过岭关的一城百姓性命。”
郁晚舟退后,他看着舒宴礼的漆黑的眼睛,突然有些看不透,问:“值得吗?”
舒宴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出营帐,回望京城。
他感觉他的来路仿佛被一层寒冷洁白的雪覆盖,雪有多厚,那里的冷和残酷就有多深,深到埋住了他的身体令他无法逃,那里再也不是他意象中的京城。
郁晚舟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嘴角勾起邪佞的肆意,似罂粟般诱惑道:“啧,要不你来靳国,就凭你这一身本事少说也能混个军机领司。”
舒宴礼听闻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向郁晚舟,须臾开口:“千圣皆是过影,良知乃是吾师,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必如此。”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郁晚舟挑眉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正想出声调笑,眼神却瞟见长衫底下并未穿鞋的细白双足,有些错愕,“这个人就这么光着脚走过来的?营内为求稳妥用的石子铺地,他就这样光着脚走不疼吗?真是个奇人。”他心想。
舒宴礼返回城池,他眷恋着看着这座灰白的城,转头颤抖着手举起剑横在脖颈,只有他死才能换来岭关的生,郁王爷那边也能有交代,这就是他所说的办法。
血,好多血,脖颈处汩汩冒出的深色染红了衣领也流淌到了地上,舒宴礼倒在了地上,意识也未散去,他想从前自己竟以为自戕是一瞬毙命的,然而却不是。
脖颈处的刺痛和身体里生机的流失让舒宴礼感到难受,他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想哭,他想叫,蒸鳕鱼还没吃,梅花糕也还没吃够,身体好疼...疼疼疼...好疼啊...全身都疼,他痛苦的叫着但发出来的只是‘嗬嗬'的奇怪声音。
舒宴礼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有个黑衫男子朝自己走来,喔,原来死前还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啊。
府内何管事守在桌前,摸了摸菜的温度觉得有些凉了,转身吩咐人拿去再热一边,丫头小厮们只得再次端起手中的合盘。
营内郁晚舟在得到舒将军于城前自戕的消息时并未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事实会如此,头也不抬的继续看着手里的地图。
夜里,靳军一队人马带着墙梯突袭岭关城,还未等爬上城墙中央就被守城的士兵发现,转头放了几把火就退了。
余尽忠担心对方会再次来袭,一整夜眼不眨的守在城墙上,直到天微亮才松了松神,余尽忠抱着手里的剑站起来,照例准备去巡视,却发现驻扎的不远处的靳军没了身影,他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发现是真的,他欣喜的跑下城墙准备告诉将军这个好消息,到了底下才想起昨儿将军出了城就没回来。
守在城门的几个兄弟见老余头高兴成这样都不明所以的问:“欸,老余,你这么兴奋做什么?做春梦啦?”
“去你娘的春梦,老子半拉黄土的人了哪会做邪乎梦。”余尽忠笑骂道转身大声说:“是城外那群靳军蛋子没了,他们撤兵啦!”余尽忠还在高兴却听见兄弟们疑惑的问。
“这好端端的怎么撤兵了?”众人纷纷看着老徐。
余尽忠心大的说,废话:“肯定是怕了我们了呗,哈哈。”结果看见兄弟们都是一脸别吹牛了的表情,正了正色道:“哎呀,你们都忘了昨儿将军出城去啦?准是将军做的,总之城保住了就好,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拍了拍胸脯,道:“待会儿哥几个下了值喝酒去,今日我请客,都敞开了喝。”
众人一听喝酒皆是拍手叫好,这几日守城都是半分不敢掉以轻心,现下总算可以放松放松了就都没去想先前的问题了,见大家都被喝酒扯开了话题余尽忠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怎的总觉得这事儿一定和舒将军有关,而且舒将军现在的处境一定不会好到哪儿去。
何管事看着饭菜被热了一遍又一遍,梅花糕都被热的有些松散了,他终于耐不住性子跑去府门口,他交握着双手走来走去,时不时的看向长街那头,他等的门口的灯笼亮了又熄,却始终不见那个白色身影回来。
不知为何眼眶里蒙了些水汽,“许是等了一夜的缘故,眼睛有些酸涩了。”何管事想着转身进府。
纪春六年,承齐大难,靳国十万兵至岭关,靳兵攻城未成,舒将出,靳兵遂退,承齐难无,然舒将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