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陈行

1、初识

　　初，华夏大地以阴山为界，南为汉人统治的南国，北方则是马上民族统治的北国。南北在长期战争与短暂的和平中对峙。
　　曾经，南国政治腐败，民不聊生，于是我阿耶就左手一只碗，右手一个棒槌，在乞丐堆里高呼着:“废了这狗皇帝！”一呼百应，甚至官兵也临阵倒戈。起义大军浩浩汤汤，一路直奔皇城，不到一年便改朝换代，建立新南朝。
　　我生在阿耶登基后的第一年，据阿娘回忆说，阿耶抱着尚在襁褓里的我，第二天早上特地去早朝上让众位陪他打天下的开国大臣观摩了一圈，又让几位前朝文臣为我起了名字——李济元。为此阿耶的桌案上还多了几叠批驳的折子。
　　阿耶与阿娘在困顿中成亲，又是开国帝后，十分恩爱。
　　加上阿耶阿娘和阿兄又十分宠爱我，在一岁那年，我便拥有了自己的宫殿，名为长平殿。但是阿耶阿娘虽疼爱我，并不无脑放在手心里宠着，所以我宫里既没有很多的奇珍异宝，也没有什么价值千金的文画古玩。但我觉得本公主并不是史上最穷的公主，因为我宫里摆着最多的，是阿耶亲手雕刻的木雕，阿娘亲手绣出来的山水花鸟，还有阿兄从民间弄来的各种小玩意儿。
　　阿兄是我大我五岁的嫡亲兄长，在阿耶阿娘为国事争吵时，总是装出个大人模样温柔的笑着把我拉开:“小孩子不能听哦”我跺跺脚，冲他做了个鬼脸“看，阿兄带了宫外醉仙居的桃花酥”阿兄真是讨厌，什么桃花酥比得上阿娘做的？可是夫子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阿兄的笑脸呢。于是乎所有的桃花酥都进了我和我身边的大宫女——小翠和蓝儿的肚子里。
　　后宫里还有一位淑妃，是阿耶登基后纳的前朝也是当朝宰相之女，生了一位病猫子二皇子和还在吃奶的三皇子。哦对，还有一位贤嫔，生养了二皇女。两位娘娘不争不抢，在阿娘的绝对地位之下带着皇子皇女做起了隐形人。
　　我就这么无忧无虑的长到了七岁。
　　“殿下，殿下，我看见你啦，你快出来！”唉，这个笨蛋小翠，玩了这么多年的躲猫猫了还是这么笨。我一边默默吐槽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七扭八扭的迈着大长腿绕过各个金碧辉煌的宫殿狂奔进了一个小巷子。
　　咦，等等……
　　巷子的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地面上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甚至还积留着前几天下过的雨水。空气中弥漫着从小闻熏香长大的我从未闻到过的潮湿气味，抬头望去，道路狭窄到只能放进一个半的我。
　　这是哪里？从小就生活在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里的公主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
　　我瞪着大眼珠子环视了四周，嗯不错，没有叽叽喳喳的宫女，也没有叫的比阿娘宫里那只臭猫还难听的太监。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地下的和墙上的不知名脏东西猫着腰向前摸索，一边转着眼珠子向两边瞅着。
　　“这……这是门吗？”我停在了一处不知名木板面前。
　　这木板怪异的安插在左右的青苔石坂中间，呈被随意切割的半圆形。木板门的上方垂下来一些早就干枯的爬藤，但是下方有一处小洞。
　　我试着推了推门，推不动。
　　我又试着钻了钻洞，好险，差点被卡进去。
　　什么地方还是本公主不能进去的？我狠狠的盯着这扇不知好歹的门，怒火即将从我的眼里喷发出去。
　　我一脚踹了上去。
　　老掉板了的木头门那里经得住自幼练武的公主的怒火?
　　它老老实实的开了个缝，让我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比阿娘臭猫的寝殿还小的屋子，本公主敢以最喜欢的玉鹤钗发誓，活了七年从未见过如此惨不忍睹的“殿阁”。
　　我正打算失望的走出这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破园子时，那间屋子里突然传出了响动。
　　里面……有人？
　　我咽了一下好奇心，但显然我咽不下去。
　　秉持着贵为公主，天下都是我家的自知之明，我推开了小屋子的门。
　　屋子里面黑的出奇，甚至都能看到地面下阳光刻画出的我的身影。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这才看清屋子里面的布局……
　　一张狗都睡不了的破草席。没了。
　　哦对，还有这间屋子的主人。她此刻显然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十分震惊，震惊到手上那个长了黑毛的脏馒头掉到了拴在她手腕的铁链子上，又掉到了她此刻正坐着的草席上都没注意到。
　　此刻拿我的宝贝钗子发誓已经对不起这大场面了，我得拿我最宝贝的、绣娘们还在秀的及笄礼服来发誓：本公主活了七年，从未见过这番“人间疾苦”。
　　我俩瞪着四只震惊的眼珠子，大眼对小眼。
　　她乱糟糟的头发里藏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是那双眼睛确莫名的清澈，比我曾去过的温泉行宫里的山泉水还要干净，干净到我挪不开眼。
　　我从未见到过如此脏的人，也从未见过一双如此干净的眼睛。
　　不过她反应很快，在意识到她的馒头已经在草席子上呆了一会儿了的时候，她就立刻把那块馒头抓起来，紧紧攒在手心里，活像一只护食的狗崽子。
　　我想想，这种情况我应该说些啥？啊可恶，夫子没教过啊！阿娘阿兄阿耶也没教过！
　　从前我自诩上可以对阿耶阿娘阿兄插科打诨撒娇，下可以对一众太监宫女散布可爱魅力的嘴，在此刻，在这个奇怪的狗崽子面前，失了语。
　　“你是谁？”一声严重沙哑的小奶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脏兮兮的小狗坐在脏兮兮的的草席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我喂狗都不会给的馒头，盯着我防备的问。
　　“我……我是个打杂的宫女”我眨着眼睛撒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言。老实说心里有点紧张。
　　不知道是我撒谎的业务不熟练，还是我的紧张情绪带着我的眼珠子满地乱窜，亦或者是这只小野狗有读心术，她“哼”的一声把那双好看的眼睛别走了，对我拙劣的演技表示极大的不屑。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哪里来的野孩子敢对本公主的示好不屑一顾？
　　天底下没有人不赶着巴结奉承阿谀本公主好不好！
　　她到底怎么敢的啊！
　　我用尊贵的纤纤玉手拖住了下巴进行了短暂地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似乎看出来了我的疑惑，一脸严肃且真诚的对我进行了思想指导：“我见过你们这里的宫女，宫女头顶上没有这么多东西，也不会穿的这么好看。”
　　我恍然大悟的摸了摸头顶上小翠姐姐最拿手的朝云近香髻，又回忆了一下今日阿娘给我新簪上去的玳瑁簪，又瞅了瞅身上穿的江南进贡的蜀段。
　　心花怒放。
　　哎呀，这个小野孩还挺厉害的嘛。我决定暂且饶恕她的大不敬之罪。
　　突然，宫里的更钟响了，打断了我像她头发一样乱糟糟的思绪。
　　糟糕，我好像还在玩躲猫猫来着，那个笨蛋小翠最好不要又找着找着找进了阿娘那里，我可没话解释，难不成说我新发现了一个古怪的野人吗？
　　我一边提着我的裙子朝外走，一边十分礼貌的对她说：“时间不够了我先走了。”于是她慢条斯理的把眼睛从我的脸上挪了下去，然后用两只拴着铁链子的爪子捏着馒头啃了起来，仿佛是对我道别的回应。
　　“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我对她的冷漠十分不满，于是又补充说了一句
　　她仍然专注的啃着那个脏馒头，不搭理我。
　　她难道就不会出现什么别的表情吗？我恨恨的又钉在了她屋子的破门槛上，一只手捏着裙摆，一只手叉着腰，死死的盯着愉快的她啃馒头。
　　过了一百年不到吧，这位野人贵宾终于肯纡尊降贵的“嗯”了一声，算是对我的回应。
　　我得到了她的回应，虽然非常简短，但勉强也算是我赢了，于是我心满意足的跳下了门槛，捏着裙子走出了逼仄的院子，沿着青苔巷子又七扭八扭的走到了我熟悉的红墙青瓦。在路上还捡到了正准备去阿娘宫里找我的满脸迷茫的小翠。
　　在一众堆着笑容的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我躺在了太平殿后殿中央那张能躺的下阿耶阿娘阿兄小翠和蓝儿，外加个我的大床上。
　　我看了看头顶上挂着五六层的金黄色丝绸，又看了看床尾案几上摆着的精致的糕点，还有母亲亲手做的饼子，又看了看床边上站着两三个带着笑的宫女。
　　她们整天笑笑笑，不累吗？我仔细端详了一下，嗯，跟假人似的。
　　莫名其妙的，我又想起了那个住在小巷子里的小野孩儿。
　　她没有很大很漂亮的寝殿可以住，她也没有很温暖舒服的床可以睡，她甚至没有干净的菜可以吃。
　　但是她仿佛一个天外来物，把我充满荣华与虚伪的生活撕开了一个窥探的裂口。
　　可是，她是谁呢？为什么住在那个又脏又小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