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女仆的失踪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叔母认定她必然是贴上了报酬更加丰厚的人家,又无颜面对自己,才匆匆离去。
暗地里早就将女仆行囊收拾干净一起丢进水里的你只是温和地询问新的女仆什么时候才能就任。
洛林的来信让你布满阴霾的情绪有所转晴。
你忠诚的情人已经握住了你仇人的把柄,新的政党斗争令其无暇顾及你是否如意。
“等到秋季,我将拜访你家族的领地,届时将你带离,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青年炽热的情话和缱绻的情绪点燃了你,令这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不再窒息。
你的注意开始给予周边的花朵、溪流、天光云影、万事万物,而不仅停留在水中与你相依为命的人鱼。
人鱼在水中默不作声地打量你。
他依旧爱撒娇,爱游戏,只是这份亲昵带了点试探和冷静。
他澄澈的眼眸带着如若深海般不可测的情绪,那是匍匐在海平面下的肉食者特有的耐心。
“这是一条求偶期的人鱼。”
表兄带来的客人中有一个动物学家,除了时时都在喷云吐雾以外,尚且能算得上正常。
你整理着打发时间的塔罗牌,耸耸肩:“我可没钱再养一条。”
客人深深吸了口烟草,陶醉地吐出烟圈:“譬如说海豚会利用企鹅和海龟……不要太高估动物的下限。”
你皱了皱眉头:“我的宠物很听话。”
男人将烟碾灭在烟灰缸中,眉眼理性冷淡:“人鱼拥有漫长的寿命,求偶期也相应会持续更久。他们是耐心的猎手,会锁定好猎物,设下陷阱,然后不择手段地等待……真是和人类一样卑劣的生物。”
你陷入了沉思,感受到了怪异。
宠物的事情并没有令你关注太久,毕竟现实生活更加令你焦头烂额。
“伊芙琳,我们作为你的监护人,自然是要考虑你的终身幸福——菲利普爵士是我们这里的豪绅望族,你与他结合将轻松拿到丰厚的零花。”
你的贵族头衔和出众的美貌为这个家族引来不少座上宾,而菲利普爵士父子便是其一;表妹似乎对儿子颇为中意,他们不错的田产也令这家人十分意动;所以当其中的父亲提出想要娶你时,所谓的家人则费尽口舌劝说你接受求爱。
你看着门廊阴影处亲昵交谈的表妹与爵士长子——少男少女天真的快乐却是建立在长辈阴险的算计之上,你心里不禁泛滥着恶意。
“我不过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爵士的厚爱自然令我受宠若惊。”
你开出条件,爵士也乐意为你的美貌提提价位——反正在他看来你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少女,所有的金钱最终还是会回到他的儿子手里。
但你露出了个恶劣的微笑:“我的家人尸骨未寒,我仓皇离开王城,希望您能帮我的家族修缮坟墓。”
王城的贵族墓地均有相应的材料和规格制度,你的家族曾沐浴百年荣光,修缮那样一座庞大的墓地花费自然高昂,而这笔钱也不会作为遗产继承下去。
爵士脸一冷,感受到了羞辱。
随着你拒绝爵士的求爱,表妹与爵士长子的婚事也到此为止。
即使全家软硬兼施,指责你的迂腐和短浅,你依旧不为所动。
表妹哭诉着自己的不甘:“我们家也算有头有脸,也不贫穷,为什么他父亲就是不同意呢?!”
你暗暗嗤笑,因为小地方的贵族想要进入更上层社会,要么很有钱,要么有血统。这个家族只是旁系,没有继承任何头衔,自然排不上号。
这些道理在场的人皆心知肚明。
女孩怔怔地看着你,忽然问道:“伊芙琳,你有钱的吧?你离开王城不可能什么都没带!”
“你真恶劣。”
你并不意外撞见这个半夜偷溜进来与爱人相会的年轻人,你只是淡定地反唇相讥:“那我就活该嫁给你父亲,守活寡,一分钱都捞不着吗?”
年轻人涨红了脸:“这个家庭收留了你,你不应该成全吗……”
你冷笑道:“你是哪里的圣人?按你这么算,他们也曾蒙受我祖辈的荫庇,难道不该投桃报李,成全我的心愿吗?”
提着昏暗的灯笼,你沿着湖边散步,丝毫不理会身后年轻人谩骂“自私”。
近来你很不高兴。
因为魔怔的表妹,你行李被扣押,如若不是性格刚烈,说不定被强硬送到老头那里也不是不可能。
你望着粼粼的水面,有些厌倦狂躁的表妹,于是回头笑了笑:“要不要打个赌?如果你能将我的项链带回来,我就帮帮你们。”
年轻人的爱情是一种令人歆羡的愚蠢,当你将项链丢进水里,他居然真的不由分说跳了进去。
他当然没再浮起来。
人鱼将你的项链交还给你,忽然抬手触碰你的侧脸,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
深海的塞壬看着迷途的水手奏起了开餐的前调。
爱人的失踪令表妹一蹶不振。
虽然心急如焚的菲利普爵士令人私下搜寻,这栋宅子也未能免俗,但狡猾的人鱼的确没让他们发现任何踪迹。
叔母来回踱步,叱骂着表兄成日不着家,焦急地等待着给女儿外出寻医却迟迟不归的丈夫。
你却乐得清净。
低头捡起一片树叶,边缘已经呈现出浅浅的黄色。
前院传来车马的声音。
叔母欣喜又愠怒地急忙上迎。
然而青年温润的声音却让她愣怔在原地:“您是?”
“我来找伊芙琳……”他的目光跨越空荡荡的院落锁定了你,一如从前在人影翩跹的舞池中总是那样准确地捕捉到你的痕迹。
你无视叔母诧异的目光,十分自若地上前环住他的脖颈,亲吻青年的侧脸。
他很快了然你态度背后的原因,有些羞涩地予以回应。
他礼貌地表示叨扰,不由拒绝地说明了自己的姓氏,略过叔母的殷勤,提着行李走进这幢阴沉的房子。
“你提前了。”
你摩挲着青年俊美的面颊。
他低笑着亲吻你的手腕,露出点犬类般的诚挚:“高兴吗?”
你莫名想到了院子某个池塘里的人鱼,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洛林略恢复平日的认真:“因为事情比预想中进展顺利,我父亲也答应了我们的事情。”
你偏首:“很不容易吧。”
他摇摇头:“没有,他说我捡了便宜。”
你调笑:“义正词严的骑士也会油嘴滑舌。”
他告饶,耳朵微微发红:“是真话!”
湖畔的风很是轻柔和美,带着秋日的凉爽和湿润,令人心旷神怡。
“你会后悔吗?”他低声问你。
门当户对的婚事无所谓,父母兄长的责备无所谓。
迈出这一步,只有你的态度与心意至关重要。
矜持骄傲的骑士有些急躁,又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不能继承爵位。”
的确不够如意,但洛林文雅温和、聪明灵活,你们会合得来的,这是当下的上上之选——你要得到的,未来总会得到的。
但你敏锐地觉察到他的不安,于是上前揉揉他的柔顺蓬松的金发,亲吻他的嘴角,调皮莞尔:“那你会后悔吗?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明知道你躲开了这个问题,他虽有些失落地暗了暗眼眸,却依旧自投罗网:“我心甘情愿。”不知道是说放弃那个美貌富婆,还是说听你的鬼话连篇。
洛林的到来令其他人对你的态度天差地别。
风凉话变成阿谀奉承,原本无休无止抱怨和哀泣的叔母和表妹也提振精神,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你们面前,展露自己的厨艺或是才学。
像极了开屏的孔雀,丝毫未察觉自己光着的屁.股。
你冷眼旁观着她们大献殷勤,视而不见地投喂着你的人鱼。
他近来食欲不振,很少浮出水面。
好像与洛林气场不合一般,有意无意地躲着并道而行的你们。
只偶尔在深夜浮出水面,倚在岸边的岩石下,优美的身姿被月光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如若大西洋难融的坚冰,眉眼冷淡,含着些许难解的戾气情绪,远远望着你的窗棂。
你猜想,大概同你一般,只是厌倦了这里的生活。
“别闹脾气了,我们快离开了。”
你丢出一块鲜鱼,水面在短暂的波澜后依旧无声无息,你知道他一定趴在水底聆听。
洛林再次出来寻你,他好像离不开你的幼崽,无时无刻都要与你黏在一起。
令人意外的、反差的骑士先生。
“听说你把那只人鱼带了过来?”他见你在湖边丢着熏肉和鲜鱼。
你点点头:“他很听话。”
话虽如此,人鱼还是没有浮现。
“啊……这样。”洛林沉默了片刻,轻轻勾了勾嘴角:“伊芙琳,我们回程时,绕一小段路,把他送回大海吧!”
“……”你有些讶异,立即明白他假装开朗的表情下隐藏的别扭:“你在嫉妒?”
洛林望天望云就是不看你。
“就算再美丽,他也只是动物而已,你真是奇怪。”
你隐隐看见人鱼摇曳的尾鳍在浅水处若隐若现,日光下至,闪烁着令人眩目的光泽。
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婚前焦虑的骑士需要呵护,你满口胡言地应允了他的请求。
洛林瞥了一眼你,你依旧无知无觉,知晓自己的美丽,滥用自己的美丽,却满脸无辜冷淡,只怪旁人心有惫懒。
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表妹已经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四个来回了。
洛林出身于名利场,见多了风月事,自然耳聪目明,但高贵的骑士偶尔也会出于血脉中的胜负欲,生出点自己的坏心思。
“……漂亮的裙子,很衬你。”他难得放下了茶杯,对她赞美道。
如果不是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你的身上,会更令人心悦诚服一些。
洛林的未来终究只有颗虚无缥缈的真心,财富与权力还是需要你自己争取——你翻动着地图和手册,盘算着回程要拜访的名流,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未来。
表妹受宠若惊:“我兄长买给我的礼物……只是他最近似乎是忙着生意,总是不着家。”
洛林沉吟片刻,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下大厅:“说起来,你们是三个女人独自居住吗?”
她有些僵硬地挨着洛林坐下,刻意叹息:“我先前身体不好,父亲为我出门寻访医生,还没有回来。”
“……现在似乎已经康复了大半。”你向来不纵着挑衅自己的人,幽幽补刀。
洛林忍住了笑意,揽住了你,好像被太阳照亮一样,情绪上扬:“不必担心,兴许只是被什么庆典绊住了?我散步时也没怎么见过人。”
表妹尴尬地按捺住愠怒,想到自己可怜的情人,有些索然:“阁下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庆典?爵士的儿子还没有找到,可能因为如此,大家连下午茶都保持低调。”
“是失踪了吗?这可不是小事啊。”出于职业病,洛林严肃起来。
毕竟是与自己相会后失踪,前因后果不便为人知晓,表妹囫囵应道:“最近镇子上常有仆从不见,情人私奔,他们的事情我一个姑娘哪里懂得。”
洛林不说话,但琥珀色的眼睛可以洞察人心。
你微笑着触碰瓶中的木樨,不期然带落了几粒花瓣,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