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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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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魂
一场秋雨,一场凉。
纵然是临安——歌舞不休,纸醉金迷的临安,也染上了几分北地萧索。
一个青衣人,伫立街头。
负手远望处——
层层楼宇之间,巍然高耸——
金风细雨楼。
滚滚黑云之下,呼风,唤雨,叱咤风云。
那么凛然不可侵的金风细雨楼。
那么近,那么远的...
金风细雨楼。
那青衣人望了一会,就走了。
他的步子很慢,并且努力地做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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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未散,正是马滑霜浓行人稀少之时。
嘚嘚马蹄,由远及近。
一个白衣男子,一个枣衣女子。
一前一后,向南疾驰而去。
临街的酒旗,在那带起的劲风里,孤零零的招摇几下。
终于是沉寂下去了。
打更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回荡在金陵静谧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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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邪在等。
这么多年的江湖生活,早就教会了他等待的重要性。
——气定神闲的等不骄不躁的等耐心的等安心的等。
可如今,他心浮气躁,他等不了。
树大夫站在他身后。
“怎么样?”他问。
没有声音。
他回过身。
看见无声的摇头。
靠窗的蜡烛在风中抖了几下,熄灭。
一缕青烟摇摇晃晃的升起,即刻被吹散。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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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穿过几条巷子,最终停在苦水铺的一间低矮民房面前。
一个中年妇人挎着个菜篮子,路过青衣人身边。
“小顾,回来啦?”
青衣人点点头,脸上有了那么一点笑意:
“王婶。”
而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回身,阖门。
中年妇人回头,看见渐渐阖上的门,和门后阴影里愈发苍白的青衣人。
她看着那苍白的脸上的一双眼睛,忽然张嘴想说什么。
“小....”
——吱呀....
门关上了,紧接着就是上闩的声音。
王婶合上空张的嘴,把后一个字咽进肚子里,摇摇头,走了。
清晨的菜,带了露水,最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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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秋凉了。
留白轩的阁子里,却是极暖的。
杨无邪推门进来。
一个男人靠坐在床上。
“楼主...”
“有劳你了。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可...”
“就放桌子上吧。”
瓷器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在有些闷热的房间里,沉沉的。
“小石头他们还有多久?”
“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到金陵了。
换马的话,七日便到。”
“难为他和阿柔了。”
“楼主...”
“什么?”
“没什么,属下只是...”
“无邪。”那个靠在床上的男人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我戚少商这一辈子,已经知足了。”
男人的眼睛看着地上的青砖。
青砖上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
杨无邪张张嘴,却没再说什么。
他略一躬身,而后退了出去。
末了,轻轻的阖上门。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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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苍白的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粥碗。
手的主人,悄无声息的走到床前,坐下。
已经闭目躺下的白衣男子感受到身边有人,有些不耐烦的睁眼。
然后愣住。
“顾......”
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身子就被人从腋下撑了,托起来,靠在不知什么时候垫好的枕头上。
他吓了一跳,只得愣愣的盯着那青衣人瞧。
青衣人许是被盯得不耐烦了,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很快的用唇边抿了抿,然后塞到他嘴里。
“吃饭。”
白衣男子冷不丁的被塞了一大口,只得有点费力的咽下去。
又是一口。
青衣人的动作有些生涩和粗鲁,还有一些,为了那不为人道原因的僵硬。
却已经尽量温柔了。
白衣人机械的咽着粥,眼睛还是直直的定在青衣人身上。
看得出他是想问什么的,只是一张口就被那粥堵了,再一张口,又被堵。
不过他很锲而不舍。
——粥总有喂完的一天。
“顾惜朝。”他说。
顾惜朝拿了巾子擦,或者说是堵他的嘴,他被粗鲁的力道磨得偏过头去。
“顾惜朝。”他继续。
顾惜朝不理他。
“顾惜朝。”他又说。
——好像说来说去,只能用这三个字来表达感情。
“惜朝。”他憋了一会,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最后来了一句,两个字的。
“住嘴。”声音低低的,却很凶。
——顾惜朝终于发话,或者说,发飙了。
然后顾惜朝自己愣得也停了一停。
那男人却是乖了,不说话了,只拿眼瞧他。
“你戚少商的命不是命是不是?!白送的!”
顾惜朝突然又来了一句。
现在换那唤做戚少商的男子不答话了。
放在床边的梅子青香炉袅袅的冒着细细的烟,然后在终于放晴午后的阳光里翻卷升腾。
难得的宁和静好。
“惜朝,我...想睡一会。”
戚少商没话找话。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扶他躺下,放下帐子。
然后起身。
“惜朝。”那躺在床上的男子唤道。
“什么事?”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说说话。”他的手轻轻摸摸身边的褥子。
顾惜朝不理他,径自走到小香炉边,从边上拿了替换的安神香,换上。
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说罢。”
床上的戚少商睁开眼,凝视着床顶的雕花。
良久,良久。
“对不起。”
——惜朝,对不起。
“应该是我对你说才比较合理吧。”顾惜朝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突然想说。”
“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青衣人伸手在他额头上摸摸。
——是有一点烫。
“你的手很凉,我记得以前没有这么凉。”
戚少商突然用手撑着想要坐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慢,有点费力。
顾惜朝看着,并不帮他。
这样,戚少商就有了点自作自受的意味。
顾惜朝突然觉得胸腔里面有一个地方生疼生疼。
戚少商有点喘。
他靠到顾惜朝身上,然后伸手去摸顾惜朝肩颈上会有个疤的位置。
“疼不疼?”
不等顾惜朝说话,他就自顾自的说下去。
“我当时就想,你一定疼死,也恨死我了。”
“对不起。”
“你那一路上,是从来不想杀我的吧。”
“我知道你就在乎我一个,啊...还有晚晴小姐。
除了我们两个你谁也不在乎。
可是你杀掉的,是我的兄弟啊....”
“那些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啊。”
“我不好怪你的,你以前,不知道。
——其实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是我在旗亭,先引的你,后来,又拉你上山落草。
没有我,你就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我的兄弟,也不会死。”
“戚少商,你可是恨,你错信了我?”顾惜朝冷冷的问。
“不是。我只是恨,我太无能,没说的动你,没拦得住你。”
“旗亭一夜,戚少商永志不忘。”
“你....”
“惜朝,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我很困。”
顾惜朝除了外衣,鞋袜,翻身上床。
戚少商扣紧了他的手,十指交缠。
那么紧。
顾惜朝有一点点恍惚。
他闭上眼,任着自己的念无限的飘飞,飞过临安喧哗的街道,靡靡的歌舞,觥筹交错间的筹谋与虚与委蛇,飞过那滔滔东去的大江,一直往北,一直往北...
大漠黄沙。
落日烟霞。
他端了鱼,一级级,拾阶而上。
穿着厚重皮裘的剑客,笑着露出两个圆圆深深的酒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么至真的眼神。
酒肆破烂的宿处。
他的眼睛望着那屋顶上的布幡。
那布幡,沾了厚重的雨水,沉沉的懒懒的飞不动了。
他的眼睛找不到焦距。
他的身子就像是幼时某天和母亲在鄱阳湖上坐的那画舫。
——那天,突降暴雨,湖上波涛翻涌。
剑客唤他——
“惜朝,惜朝...”
他模糊的应。
他的手指终于在他的手掌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那么紧密,以及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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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在床上沉沉的睡着。
杨无邪和树大夫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已经不知道了。
只是在脉门被扣住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看见两个人,他有一点点的惊诧。
——毕竟从前很少有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了他的身。
他看着他们,笑笑。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习惯的,更何况...
戚少商突然想起什么,眼光四下打量起来。
顾惜朝还在。
他已经换好了外衣,站在不远处抱着臂看着自己。
可是他有一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算了...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偏过头,朝他笑。
“惜朝。”
——不管怎么样,笑一笑,总是不会有什么错的。
杨无邪察觉到他的表情和话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顾惜朝。
然后身子一震,随即如常。
他收回视线看向戚少商,眼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戚少商平静坦然的看着他。
“戚楼主,你有没有觉得那里不舒服?”树大夫放下戚少商的手腕,用被子盖好,问道。
“没有。就是有点累。”
“楼主...真的不需要有人在这里么?”
“无邪,有事情我会喊人的。
楼里的事情,昨天我不是都交代过了...
你也不要老在这里了,多去准备一下吧。不然小石头来,可有苦头吃了。”
“那...我把晚饭放在这里了。”说着,杨无邪把吃食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恩。去吧。”
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杨无邪轻轻阖上门,转头看向树大风。
“楼主...好像出现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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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闭了闭眼,又睁开。
“惜朝,你过来罢。”
顾惜朝走到他床边,居高临下的看他。
“惜朝,你亲亲我,好么。”
顾惜朝没有动,只是瞪着眼睛看着戚少商,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
“惜朝?”
床上的男人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闭了眼。
“为甚么在梦里都这么不听话的呢?”
良久,戚少商感到有气息扑在脸上。
他还是闭着眼。
气息近了,重了。
然后有什么凉凉的软软的东西,犹犹豫豫的贴上来。
戚少商的唇有些干,还有点起皮,口角发着炎。
那凉凉软软的东西在上面笨拙的碾压着,然后,犹犹豫豫的,温温热热的往里面探。
戚少商却抿了嘴。
顾惜朝抬起身离开他,有点讶异的看他。
“我是中毒的,不要过给你。而且...我病着,嘴巴里面可不好闻的。”他睁开眼睛。
“你不是在做梦么?”顾惜朝挑挑眉。
“做梦也不想让你......唔....”
半晌,他们分开。
“怎么样?”
“你咬疼我了。”
“你就不会挑点好听的说么。”
“还不赖.....现在就是让我即刻死了,我也认了。”
静了一静。
“你死了,我陪你。”
“好啊,我们大闹阎王殿去。”
他微微吃力的从枕上抬起头来,开心的笑了,眼睛很亮,很亮。
顾惜朝一阵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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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邪很担心。
这两天,戚少商睡睡醒醒的。
很多时候,是睡着了,唤了很久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一开始也是迷迷茫茫的,好像也不怎么认得清人。
好几次,都把自己错叫成了顾惜朝。
那样的语气——惜朝.....
有些东西,杨无邪不会去多想,也不怎么敢去多想。
但他还是想了想,最后派人去打听顾惜朝。
苦水铺附近的人却说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他了。
后来,戚少商好像自己也明白了,醒过来的时候,不那么急急的就唤了。
也就是看着来人,就那么看着,等到视线聚拢了,就笑笑。
问他什么,也应的。
稍稍的有点迟钝,说的话也简单。
没事了,就迫不及待的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好像梦里面有什么好期待的事情。
他这个样子,怎么喝的药,吃的饭?
昨天,还说想要点热水擦擦身子。
杨无邪想喊人来服侍,他坚决不答应——不答应,就是不吃,不喝,不合作。
楼主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
生病了闹小孩子脾气,也不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见他的的确确是把饭吃了,药喝了,擦个身子...好像也没出什么问题。
算了,他要是喜欢这样,就由他去吧。
树大夫把了脉,也就那个样子。
——摇头,他妈的就知道摇头...
杨无邪其实很想爆粗口,好像这十几年被岁月抹掉的江湖人的印子又回来了。
但他忍了忍,又忍了忍。
树大风是一等一的医生,他说不行,就是不行了。
这十几天,他也一直是在边上看着的,人家也确实是尽了力的——几个晚上几个晚上的连轴转,查那个天杀的苗疆蛊毒。
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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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轻轻的扶了戚少商,让他在床上转个身,从左侧卧,换到右侧卧,面向自己。
——侧着睡,换气的时候会舒服一点,他记得晚晴这么提过。枕头也给他垫高了。
顾惜朝其实很茫然。
在他活过的二十几个年头里,从来没有这么茫然过。
——晚晴死的时候,那是一下子的绝望,不是这凌迟似的茫然。
又来一次。
现在他不知道做什么了。
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把他的两只手窝起来,分别握在自己手里暖着——其实自己的手也没有什么温度,但还是比他好上一点。
戚少商的手很好看,很秀气——握笔,持剑,或者抚琴,都很好看。
但是很明显是男子的手,坚决,而且有力度,还很修长。
现在,是皮包骨头了。
——却变得软软的,好像怎么玩,怎么揉,都可以。
顾惜朝有的时候,茫然的时候,就握了他的手,给他揉揉指关节,一边玩玩。
“戚少商,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他揉着那凉凉的手指头,玩着玩着,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办?”戚少商的声音很哑。
顾惜朝回过头看他,见他的眼睛微微的睁开着,没有焦距——其实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了。
“就是拿你煲汤,油炸,还是清蒸。”
“啊?......”他愣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做成...人肉包子吧。可以吃很久。”
“好。”他把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的叼了叼。
“你呢?”
“你想怎么办?”
“我想....现在就生吃...等不了那么久了。”
留白轩里一下子很静很静,静的连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对不起,惜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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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赶到的时候,离他和温柔收到消息,已是一个月有余。
而从金陵到这里,七天不换马的路程,他们只走了六日半。
他见到了戚少商。
半日后,金风细雨楼戚楼主离世。
一切如常,秘不发丧。
一切都很平静,但是少有人知道这样的平静下面暗涌着多么巨大的波澜。
所有在楼子里外执行任务的可靠的兄弟都拼命地在往回赶。
这是一场秘密的权力交接,沉默而又凝重。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又微妙的时刻,京师白道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半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金风细雨楼的王楼主站在金风细雨楼门前。
他穿的是白衣。
现在,他的白就快和大地融为一体了。
大地也是一片雪白。
白色的纸钱铺了一地。
虽然戚少商临终时交代过要从简的。
但是这些,楼里,还是要做足。
有不少楼里的兄弟,亦是服了白衣。
远远地看上去——满座衣冠胜雪。
然而没人知道,就在半个月以前,就在离金风细雨楼几条小巷子之隔的苦水铺——
小小的一圈人围着一间小小的破屋子。
“一个年轻人...挺可惜的....”
“听说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活活饿死的呢。”
“啧啧..什么世道...”
“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婶抱着装满洗好衣服的盆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一下就想起六天前的那个早上,小顾透过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两个目无表情的衙役抬着一个担架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
这种情况,一般便是送到衙门,马马虎虎验了,没牵涉什么,就一卷草席裹了扔乱葬岗了事。
突然,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被地上的石头绊得踉跄了一下,还好稳住了,他骂了句娘,继续往前走。
担架颠了一下,一只青色的袖子垂下来。
王婶眼尖,看见一张小小的字条从那青色的袖子里飘下来,赶忙一脚踩住了,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悄悄地挪走。
王婶不识字的,但是王叔认识。
那天晚上,王叔和王婶在跳动微弱的豆油灯下展开那张被脚底和地面搓的有些烂烂的字条——
风雨楼戚少商为金人所害时恐不久
一场秋雨,一场凉。
临安犹在。
金风细雨楼犹在。
人,已不在。
喂,如果我说,有时候活人的生灵会因为太过于执念而脱离身体,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让想见的人见到自己,你相信么?
——————听魂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