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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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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做活回来的张万年听说了白天的遭遇,倚在炕头上抽了口旱烟:“你咋把他们打发走的?”
“破财免灾,”他无奈一笑,本是买挂面的钱,扔出去怪可惜,“您教的要和气生财,不与人交恶。”
“是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难事,他们想要钱闹事,那就用钱堵住他们的嘴,”李慧英抱着娃刚喂完奶,正准备去炕上躺一会,“以后别自己偷偷炒花生,有娘在这帮你呢。”
“哎,知道了。”张长根乖乖应道。
张万年眯眯眼睛,本就苍老的脸上又晃晃印出好几道褶子,沉了口气:“你要记得,舍小钱才能挣大钱,改明儿学校休假,我带着你去济南的棉纱厂跑一趟。”
“真假?”
“这还有假?”
张万年的钱庄倒闭后,就与朋友合伙到济南跑棉纱的活。为了迎合当下社会工业发展,前些年在省会刚开办了几家公私合营的棉纱厂,一天下来收购些库存尾纱,再拿回来卖。
张长根一门心思钻到了挣钱上,毕竟爹的岁数大了,这么长远的路程也干不了几年。而全家人人都指望着爹来挣钱,总不能叫大娘救济一辈子吧,她攒的钱也早晚有花完的那天。
想到这里,作为长子的张长根觉得更应该拾起重担,帮爹多分担一些。
风暖日丽,是春日里难得见到的好太阳。自打上次李大婶儿子来闹事过去十余天,李慧英也十余天没再见到王玉如。
她终于纳完了鞋底,借着这个由头,敲开了北屋的门。
“大姐,快出来晒晒太阳,老闷屋里可要发霉喽。”
半晌,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破旧的木门吱呀叫了一声,露出了王玉如半只身子。
她心里别扭,不好意思的探出头来,看到李慧英早就在院子里摆好了两张躺椅,等着她一起过去。
李慧英听着她来的动静,一边摇着婴儿车,一边将纳好的鞋底递给她。
王玉如楞眼一瞧,有些傻了眼,颤抖着双手接了过去,心里更是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我早就想给你纳双鞋底了,可我手笨,愣是从冬天纳到了春天。”李慧英本不是个细腻体贴的人,这一下关心起人来,倒先让自己红了脸。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怀,王玉如感动的泪眼婆娑,毕竟这是她亲手纳的鞋底,先不说针脚匀不匀,纳的好不好。就这双鞋底可是她盼了十五年啊……
“你也老了,但还是像年轻时候一样有魄力,”王玉如坐下来,同样慈爱的看了看车里的小婴儿,“这让我想起你刚嫁过来的时候,非嚷嚷着要回娘家……”
李慧英轻拍着婴儿车里的娃娃,思绪翻涌起来,噗嗤笑出声:“张万年还想着要给我来个下马威,指着鼻子对我说:想回娘家可以,但是得先去给你大姐纳双鞋底子。”
王玉如刚才感动的想哭,这会又突然破涕而笑:“他撵到大门口,你竟然二话没说就给他抡俩大耳瓜子,可真是有魄力啊!当时我站屋门口都吓傻了,这世道还有女人打男人的?”
“那可不咋滴?你俩都比我大二十岁,那年我才十八,要不是这俩耳瓜子,你俩日后指不定咋欺负我呢!我当时就跟张万年说了,你还叫我给她纳鞋底,她又不是我娘!”
现在想想以前的事,还真是又好玩又幼稚。
车里的小婴儿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随后又沉沉的睡了。
王玉如赶紧压低了嗓音:“后来万年跟我哭诉,说你都把他打懵了,是真疼,连他亲娘都没有这么打过他……不过自那以后他就乖乖听你的话,也是真怕了你……所以我收到你纳的鞋底,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大姐,那孩子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在我心里,咱可是一家人,”李慧英嘴角颤了颤,突然撇过头去,“害,还不是万恶的旧社会,要搁现在哪还有这种事……明明这些年是苦了你。张万年当初都答应不要孩子了,你非要给他再娶个小老婆,还从南屋里搬出来……就这大度劲,要搁我身上可做不到你这样。”
王玉如笑了笑,花白的双鬓遮盖不住她的淡雅,似是将这么多年的委屈、难过、痛苦都一一化解,随着时间的风霜渐渐淡去。
李慧英结婚前一直自诩是新青年女性,别人都裹着小脚,就她不屈。婚前得知是当二房,冲到井前就要跳下去,亏着被人及时发现。就连婚后骨子里也流着倔犟的血液,管他什么男人地位,在家就是得听老娘的!
二人闲谈过往,慢慢冲淡了王玉如心里的硬疙瘩。不多久张万年从外头回来,看二人难得聊的热乎,就凑上去搭腔。
“大老远就看你俩笑的正欢,聊些啥呢?”
“聊你呢。”
二人异口同声,张万年赶忙打住问话闭了嘴,不管娃娃睡的正香,从车子里抱出来就躲进了堂屋。
……
院子里的大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它盘枝虬旋,风狂茂盛。春天,一串串钻出嫩芽,抽出新枝,新生希望;夏天,翠绿的叶子映着火辣的阳光,缝隙中散发着诱人的清香;秋天,金色的叶片像蝴蝶一样空中旋舞,铺满金色海洋;冬天,枝干银装素裹,盛开别样的枝繁叶茂。
无数个春夏秋冬忽闪而过,光阴似箭,时间总是如白驹过隙。
一晃十年过去了,又是一年深冬。
襁褓里的娃娃如今也长成了水灵灵的小姑娘,扎着两支马尾辫,下了学总是能在胡同口碰上她跳皮筋。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眼瞅着小伙伴丁小珍跳错了步子,张鹿的小眉头一皱,掐着腰厉害道:“错了错了,该轮到我了!”
丁小珍还意犹未尽,蛮不情愿的努努嘴从皮筋里绕出来,一抬眼就瞧见胡同头上冒出张长有的身影。
“嘿,你小哥回来了。”
张鹿一听,立刻拽起手里的皮筋跑到路的另一边,给丁小珍使着眼色。
张鹿每天都向丁小珍吐槽自己的二哥如何如何给她使绊子,而张鹿也一直在奋勇抗争的路上,用她的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真到节骨眼上,丁小珍这个同伙就掉链子了。
“你……”张鹿急的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咱俩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
丁小珍杵在原地,她可亲眼见过张鹿的娘拿扫帚疙瘩揍她,追着满胡同里跑。
况且李慧英的名声在外,她可不管是不是自个儿孩子,调皮捣蛋就是一巴掌。
这么一想,丁小珍直接打了退堂鼓:“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你这是要当叛徒,忘记了我们的阶级斗争!”张鹿步步紧逼,吓得丁小珍赶紧扔了手里的皮筋逃走了,还差点撞到张长有的身上。
张长有一侧身子,看着落荒而逃的丁小珍,就知道他的妹妹没安好心。
“呦呵!牛鬼蛇神还没作妖就先原形毕露了?”
张长有把斜挎的书包往身后一甩,饶有兴致的看着张鹿,气的她的脸都要绿了。
眼见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于是闷闷不乐的收着皮筋绳:“没意思,不玩了!”
张长有就喜欢看她这副失望透顶的模样,心里暗自窃喜着,却毫没注意到一脚踩进了皮筋套的圈中。
嘿,这可得来全不费工夫!张鹿不动声色地继续摆弄着,找准时机趁其不备,“嗖”的一下抽了绳子,结果连人带包的一头栽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张鹿笑的直不起腰来,又拍手又呐喊:“阶级斗争胜利,阶级斗争胜利!”
“张鹿!你……你这个□□!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等,”李慧英的声音从大门里传过来,吓得二人一激灵,立刻乖乖站好,“一会你们大哥要带着客人回家吃饭,赶紧放下东西上村西头挑水去。”
李慧英将水桶跟扁担放门口,张长有跟张鹿暂时休战,二人对视一眼,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
去的路上,张长有腿长走的快,把张鹿甩开一里地。小姑娘别别扭扭的拎着个大水桶,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更慢了。
他先到了水井旁,将长扁担朝着空中往地上一插,另一只手掐着腰等着她。
张鹿挪着小步子往前赶,这一路是个缓坡,离着水井有几米远的时候,就把水桶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张长有的脚边。
他挑眉睥睨一瞧,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转,于是将水桶绑好,叫张鹿过来一起摇把手。
清澈透明的水打满上来,张长有闷闷的不吱声,把扁担伸进水桶把手上,佯装好意的问了句:“准备好了吗?”
张鹿蹲着马步撑着胳膊,将扁担放在肩膀上,蓄力等待:“好了!”
“一、二、三!”张长有兀然站起,肩膀本就比她高,还又故意抬高,水桶一下溜到了张鹿肩膀那头,重的她直不起腰来。
张鹿那点拧巴劲上来跟李慧英有的一比,明知道张长有故意戏弄她,还是犟的跟头驴一样。
张长有等着她求饶,可张鹿硬是使了把劲扛了起来。只是回去是上坡路,晃晃悠悠的走着走着便越来越泄劲。
“我……小哥,我……我没劲了……”
张鹿难得叫一声小哥,他知道这回她是真服软了,刚要准备放下担子,只听哗啦一声……
水漫金山……
张鹿变成了落汤鸡!
寒冬腊月,村口的风呼呼吹着,偶尔呜呜大作,更是凉的彻底。她鸡皮疙瘩陡然立起,不停地打着寒战。
“这……我……小橘子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把水桶都放地上了……”
张鹿从小就不同其他女孩,这事儿要搁别家孩子身上早就哇哇大哭一场,而张鹿却忍气吞声,咬牙切齿,愤愤不语,只是眼神里的怒火越烧越旺,犀利的看向慌了神的张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