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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奔赴万里奔赴君 时珣追o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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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尊到底出什么事了?”在不知道多少次被拒之门外后,时珣声音发颤,但面上仍旧是冷静地道:“他是不是醒了?”
南穀道:“你在胡说什么……”
“师叔你是不是当我傻。”时珣道,“你自打那天莫名其妙地把我阻之门外后,就再也没给我师尊熬过药,现在这寝殿里,当真还有人吗?”
南穀沉默片刻,回头望了望那扇门,叹道:“他自己跑的。”
“他跑了?”时珣道,“为什么?……他是不想见我吗?”
南穀面色复杂,他好像有些同情、也有些伤感地看着时珣,道:“是的。”
时珣垂首道:“就是那天醒的,是吗?……他去哪了?”
南穀摊开手,道:“我怎么知道。”
时珣咬牙道:“……好,那我去找他。”
“他毕竟是刚醒,你给他留点自己想想的空间……”南穀低声道,“说不定他想通了,就自己来找你了。”
南穀的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接着道:“……如果我见着他,也会帮你说话的。左右你也找不着他。”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百年。
初春的风穿堂而过,时珣束高的长发被吹起,柳枝般柔软地拂动着。
时珣叹道:“他当真……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吗。”
“……你给他一点时间。”南穀道,“安玉淙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性子。”
“好。”时珣道。
他转身走了。
这两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南穀头痛不已,他正想着以后八成也不用再混日子似地守在安玉淙寝殿门口当看门狗了,孰料时珣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了一个漠禁月。
他不知道已经在门口站了多长时间了,时珣出了门,他方才走进来。
南穀心里叫苦不迭,但还是好脾气地拿出了一幅笑眯眯的好脸色,道:“漠公子又来啦。”
漠禁月蹙眉道:“神君什么时候醒的?”
“有两个月了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穀苦笑道:“啊……至于这个嘛……我看安玉淙是谁都不想见,漠公子你也一样,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又找不到他。”
“他不想见时珣,难道还不想见我吗?”
“这……”南穀干笑着,心道这人到底是吃了安玉淙什么蛊药居然对他那么执着,他的假笑很快绷不住了,最后却也只能委婉地劝道:“漠公子,安玉淙他在感情这方面确实算不得良人……”
“你说他在骗我?”漠禁月冷哼一声,道:“我要听他亲口跟我说。”
这人怎么这么倔啊。
南穀心知安玉淙那呆子心里撑死了怕也只能放下时珣一个人,如今对着这十多年里一根筋扑火的蛾子,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南穀叹道:“我的话和跟时珣说的一样,您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想,安玉淙此战受得打击比较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走出来的。等他自己想开了,也就回来了。”
“又是等。”漠禁月道,“他当初到底受了什么重伤什么打击,到了如今闭关十年出关都没法释怀的地步?”
“这您就别问我了。”南穀道,“我也就是知道有这件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啊,我就是个大夫。”
他这一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漠禁月恨道:“行,那我去问时珣那个兔崽子。”
他很快也走了。
南穀应付完这两尊大佛,已是疲惫不堪。
他坐到寝殿台阶上,画了道跟安玉淙传音的符。
那符箓刚亮便灭了。
这段时间里南穀不知道已经画了多少道传音给安玉淙,但他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南穀完全想不到他会去哪,这其实也就意味着安玉淙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不过是漫无目的地满世界走。
也许在丹穴,也许在华山,也许在青丘,也许在昆仑。
天下之大,足矣流浪。
南穀挠挠头,又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他总是叹气,因为事情确实已经走到了无解的地步。换位而处,他也能理解安玉淙为什么那么崩溃,崩溃到这个破天界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明明养好伤,他能看到河清海晏的天界盛景,他的恋人已经历练归来。权力顶峰是他,金屋藏娇也是他,安玉淙现在还算是刚刚开始的人生,已经是一片坦途,再无阻碍了。
可是他的命数,偏偏就到了。
他辉煌而璀璨的人生,那么盛大却也那么短暂,就像烟花一样,“啪”,在夜空里绚丽地炸了一响,就没了。
镜花水月,昙花一现,浮光掠影。
安玉淙不是那么在乎命数的人,若是换在从前,知道自己将陨,可能也就能再活个四五百年,他可能只会把这当作一件很遗憾的事,然后喝顿酒,把一切都抛到脑后。
可偏偏,他就和时珣结契了。
南穀知道安玉淙有多喜欢时珣。
南穀这个人,平生没有多热烈地喜欢过什么人,身边除了安玉淙这个过命的兄弟外,也就是几筐药和几本书。他当然没法理解安玉淙对他小徒弟这种出乎意料的纵容、执着和喜欢。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会难过。
那么风光的哥们陡然变成那个样子,换谁都会难过。
南穀拍拍屁股,站起身,出了安玉淙寝殿。
他哼着小曲,吊儿郎当地溜达回去了。
安玉淙,你最好命够硬。
南穀心里想道。
我可还欠你一顿庆功酒呢。
漠禁月那边,他咄咄逼人地冲到时珣院中,却没找见人。
时珣根本就没回去。
漠禁月在他门口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但也拿这空空的院子没办法。
这些年,若不是因为他知道安玉淙和时珣结了契,他肯定日日诅咒时珣死在魔界禁地那个鬼地方永远别回来。
十年来他这怨恨越来越深,到现在他几乎已经将安玉淙重伤闭关不见他的责任全推到了时珣身上。
他愤恨不已,挥手在时珣院子里结了个封印阵法,想着要是逮到这小子他指定弄死,这才走了。
可他不知道时珣是不会回去了。
时珣今日离了采芑殿,直去了魔界。
他当然知道安玉淙不会在魔界,但只有在魔界,他才可能有找到安玉淙的机会。
他前段时间除却帮南穀照顾安玉淙,自己也研究了一些魔族器物和术法。
魔族种种,大部分在天界人间看来,都是偏门奇门到不行的东西,所以既然天界没有通路,魔界说不定有办法。
时珣这次倒是知会了一声他师兄才走,姜煜那边了解了情况,就叹道:“师尊也真是不让人省心……你去吧。”
于是时珣当即便启程去了魔界。
第二次踏入魔界疆域,时珣倒是没有前几次那么焦虑狼狈了。他到魔族宫殿门口报了名号,便被请了进去。
一群人很快跑过来要为他引路,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皮毛做的长袍,满头卷发爆炸似地蓬起来。他整个手掌都是兽爪模样,黑色的鬃毛密密地长了全身,唯有一张脸是正常人的模样。
他说话声音浑涩难懂 ,时珣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他说话。
总之他被这样语言不通地稀里哗啦走了一路,才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大殿。
殿内陈设一片漆黑,墙壁地板桌子全都是油光锃亮的乌漆嘛黑,屋里装饰的摆件则大部分是红色,桌布、灯笼、坐垫,全都是刺目的红色。
时珣上次来时过于焦虑,根本没有闲心看这屋里诡异的装潢,此番仔细打量一遭,再回想起来时天上那道漠禁月画的血痕,想着魔界大概是以黑红色为尊。
他在这宽敞的大殿里等了一会儿,旁边守着他的那几个人又是给他倒水,又是招呼着给他备点吃的,时珣却道:“不用,去把长老叫来。”
那个浑身漆黑的熊人又混沌不清地道:“回少纸,债……债儒上惹。”
那几个人倒是先麻利地给他上了水和菜。
时珣早已辟谷,他自是不饿,更何况这魔族的菜就是生肉撒调料,简直让人大倒胃口。那群人见时珣根本没有吃的心思,就又交流一阵,把生肉撤了,换成了生虫子。
时珣道:“……我不饿,撤下去吧。”
那个黑熊人好像苦恼极了,然后灵机一动,又在虫子上浇了蜂蜜。
时珣道:“……我真的不饿。”
这时候那几个长老终于来了。
时珣心中松了口气,便站起身,正想拱手作个揖,孰料那几个长老并不认识这些礼节,过来就很整齐地在他面前跪下了。
此番一个作揖,一群跪拜,好不尴尬。
时珣收了手,道:“……各位长老不必多礼。”
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上次见过一群人在他面前唰唰跪下还是因为他旁边是安玉淙。
几个长老这才起身,为首一个大白胡子老头道:“少子这么多年不来了,这次来魔宫是有什么事吗?”
时珣道:“……我是想问,魔族术法里,有什么是能够用来找人的。”
另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道:“……有是有,少子想找谁?”
“……我有一个结契的乾泽。”时珣道,“但是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现在不想见我了。”
“原来是要找自己的乾泽。”白胡子老头捻着胡子道:“法子有,只是少子,老夫也有一事相求。”
时珣道:“长老请说。”
“不过是少子分内的事,少子不用担心我借这件事情勒索。”白胡子老头道,“从前魔界都是魔君和少子,最起码有一个人管事,到如今魔君和少子您这边,竟是一个管事的都没有了,魔界上下很多事情,我们几个老头子也不好做决定。”
时珣道:“长老的意思是……想让我留在魔宫?”
“我们知道少子是神君的弟子,但如今神君闭关多年,您不如留在魔宫等神君出关,对吧?待到找到了您的乾泽,就在魔界风风光光地办个婚礼,封您的乾泽为少子妃,如何?”
时珣苦笑道:“……什么少子妃,也得他肯才行。”
但他还是道:“我既然拿了这魔族少子的名号,就该做些事,几位长老放心,我会留在魔界主持一些你们为难的政事的。”
“那最好!”一位极高极魁梧的长老道,“少子英明!”
时珣道:“无碍。”
他接着道:“只是……我的乾泽……劳烦几位长老上心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
“少子只管放心。”白胡子老头道,“我们先给少子安排个地方住,明日就将所有记载着找寻结契乾泽的古籍给您送过去。”
时珣道:“多谢。”
“不敢不敢。”那人又道,“您是魔族少子,地位尊贵,这都是我们份内的事。”
他说完这话,又跟时珣旁边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熊人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不住地点头,待到几个长老走了,就对时珣道:“少纸,跟、跟俺来。”
他带着时珣走过魔界高大深邃的石窟长廊,时珣全程都沉默地跟着,直到最后拐入一间富贵堂皇的殿院,那人才道:“长、长扰说,这是您户亲原来组的地火。(长老说,这是您父亲原来住的地方。)”
时珣道:“有心。”
那人又指了指自己后边几个人,道:“仄、仄几个仍是伺否您的人。(这几个人是伺候您的人。)”
说完,他笨拙地学着时珣刚刚那个样子作了个揖,这才走了。
时珣挥手让那几个留下的人守在门口不必进去,他自己走近殿院,推开殿门,自己进去了。
说实话刚刚那个人跟他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但他倒是知道这大概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径直走到床上,一下子躺下,绷了一天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了。
他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却想着,安玉淙现在在哪呢?
他身上的伤还痛吗?现在吃饭了吗?住在哪里呢?
时珣挥手在空中画了一道通安玉淙的传音符,那符箓亮了一瞬就灭了。
他这些年在魔界禁地,重伤半死不活地缩在空间结界里发烧昏睡的时候,常常做梦,梦见他回到当时安玉淙和释玺大战的那个现场。
第一回,他有意不去跟八表作战,瞬移回到安玉淙寝殿,可释玺却挟持了姜煜逼他师尊退后,最后安玉淙被囚,他被人从采芑殿抓出来,八表又用那毒杀了他。
第二回,他带着姜煜一起瞬移走了,安玉淙制住释玺,可八表却陡然暴起,将那柄剧毒之剑直直捅入安玉淙胸口,释玺趁机反制住安玉淙,又败了。
第三回,他又去和八表直面作战,但他这次以守为主,力保自己不受伤,直到八表发觉释玺有危险奔过去挡在他面前,安玉淙打落八表,灵力勾着释玺将他锁到狱中,八表飞速杀回来,安玉淙一掌废掉了他的修为,将他和释玺锁至一处。
大获全胜。
可梦马上就醒了。
其实他保好自己就行了,他那时候没有必要一心想着致八表于死地,结果不但打不过,还中了毒连累师尊。
他那时候其实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他为什么要跟八表打啊。
这个解法明明那么简单,几乎呼之欲出,一子便可改变全局命数。
他怎么就那么蠢那么自负那么不自量力?他怎么就非要去和八表战个你死我活???
这执念困了他十年,如今时珣只是一想起,就能让他心梗头痛。
如果,如果,如果。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时珣走到魔界禁地尽头,那里一片草地,郁郁葱葱。
他在那里跪下,对着新生的厄生花磕了一百响头。
他是给安玉淙磕的。
磕完头,他摘了厄生花,接着就是难以言喻的剧痛。
时珣拿着厄生花的那只手开始迅速腐烂,腐肉的流失让他很快攥不紧那花,他双手捧着,飞似的向出口跑。
没有魔兽再来追着撕咬他,所有畜牲都如避蛇蝎般躲得远远的。
那路太远了。
他一路捧着厄生花,手变成白骨了,他就用仙君自愈之术修复。
长了、腐蚀、长了、腐蚀。
如此半年。
然后他马上回了天界,将那朵厄生花埋在了安玉淙寝殿院里的那棵古树下。
那时候他隔着门,这时候他对着天花板,心情都是一样的。
他在想,他真的对不起安玉淙。
他不该纠缠他、不该自以为是,不该以爱为名为所欲为。
对不起啊,我明明那么爱你,却让你那么疼。
如果你还肯再见我一面,师尊,我会让所有的苦痛都离你远远的。
你喜欢喝酒,我陪你喝。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你想逍遥江湖,我陪你。
往后千年万年,我会永远奔向你。
师尊,见我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