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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元夜风雪夜归人 时珣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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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是安玉淙的生日。
从前的时候,每年安玉淙生日,时珣和姜煜都会提前好久给他们师尊准备礼物。
后来安玉淙闭关了,时珣去魔界历练去了,中间空了这十来年,每年正月十五,姜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即使长老阁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汤圆,他也觉得寂寞极了。
然后就是今年。
今年姜煜实在忍不住,就从长老阁的宴席上提早走了,回了采芑殿。
今年上元节下了一场大雪。整个采芑殿都是茫茫一片的白色寂静。
自打释玺被囚、安玉淙闭关后,天界便再也没有了那份四季如春的特权,十年间如同凡间一般,春雨夏阳,秋颓冬雪。
采芑殿的瓦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正随着那倾斜的琉璃瓦片在夜色中簌簌下落。
如水的月色里,整个殿宇映着透亮的雪光,白得晃眼。
姜煜在这大雪里默默走着。
他是有些醉了,脚步都有些踉跄。加上这天地间茫茫的大雪,他几次险些滑倒在路上。
周遭除却猎猎的风声一无所有,冰冷锐利的雪花划过脸颊,带来极冷的刺痛感。
他走到花园,这里几乎所有的花都已经落了,只有那株长在他师尊寝殿正门口的山茶还好好地开着。
山茶苍翠的叶子和雪白的花瓣上淋着厚厚的积雪,姜煜不喜欢那花的味道,可是不知怎么的,今日他见到这花,居然嘿嘿笑了两声,傻乎乎地道:“师尊好。”
花自然不会回他。
姜煜这时候才被那彻骨的寂静激得清醒了一瞬。
但他却只是喃喃地道:“啊,抱歉,认错了。”
“这周围连个灯笼也没有……”他喃喃地道,“上元节怎么也不打个灯笼?”
他摇摇头,自顾自地走了。
姜煜心里总抱着一种幻想。也许他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前面站着安玉淙,他正提着一盏花灯,听见脚步声,就偏头看过来。
时珣也在他身边,对他师尊嬉皮笑脸的,一看见姜煜,就招手道:师兄!过来!
那光芒拨开暗雾,仿佛触手可及。姜煜痴痴地伸手过去,结果他面前的所有幻境,全都干干净净地消弭在黑暗里了。
他怅然若失,又是一个人默默地在采芑殿走了很长时间,连一个掌心焰也没有点,在月色里和寂寞相伴而行。
什么光,什么花灯,什么月亮,全都不过是他心中的一片愿景罢了。
姜煜就这样失落地走了一路,他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安玉淙的寝殿门口。
姜煜偏头望去,却意外地看见安玉淙寝殿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生得很高,满头长发尽散,一袭长袍在晚风里被吹出猎猎的声响。
那并不是南穀,也不是千奕中,更不是漠禁月。
那是谁?
姜煜将手放在剑鞘处,谨慎又警觉地自那人身后慢慢走近,他正欲拔剑,却陡然被制在了原地。
那个人动作太快了,迅如闪电,姜煜甚至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他的佩剑就被一下打回了鞘中。
可也就是因为这个动作,那人转过身,姜煜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个男人。他眉如錾刻,深邃凝重,脸颊额头还残留着未尽的血迹。他眉眼之间总像是堆积着凌厉的杀气和彻骨的疲惫,阴翳又沉重。可是男人那双眼睛却着实漂亮,让人觉得眼熟却又陌生。
那男人道:“……师兄。”
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好像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张口说过话了。
可是时珣给人的那种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十年前的时珣,眉眼间尚余天真稚气的话,那现在的时珣,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成年男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浓重的缘故,时珣眸色深沉,在夜里只能看见他灰瞳最中央的漆黑一点。他长发凌乱地在风中飘着,衣裳也不知多久没换了,破烂不堪。
时珣低声道:“……师尊他还是没醒吗?”
姜煜道:“……没有。”
他心情复杂,一时居然都不知道该跟时珣说些什么。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
他们度过的这天差地别的十年太漫长也太短暂,姜煜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孤身一人的梦境,直到今夜,他那水墨般黑白黯淡的梦境才终于染上了灯光般明亮的暖色,彻底明亮起来了。
酒杯在如水般的冰凉夜色里打翻了又浮起来,姜煜看着他这个阔别十年之久的小师弟,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时珣的手一直扶在安玉淙寝殿的门上,听到这句话,他缠满绷带的手缓慢地从那扇雕花木门上滑下,深邃的眼神望向他师兄,平静地道:“我这些年一直在魔界禁地,花了九年半时间才走到头,剩下半年赶回来了。”
十年。
安玉淙仅仅走了一天都不到的路,时珣花了十年。
姜煜内心百感交集,他拍了拍时珣的肩膀,道:“你一路过来累了吧,回你那里洗洗澡修整一下,明天南穀会让你进去见师尊的。”
时珣那双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好像有些谨慎地求证道:“真的吗?师叔说过?”
“他说过,说只要你回来就让你进去看他。”姜煜道,“我还诓你不成?”
时珣道:“好。”
两人下了台阶,出了安玉淙寝殿,时珣道:“师兄,你现在还住在采芑殿吗?”
“住。”姜煜道,“我现在在长老阁当长老,又不能住东海,反正师尊的采芑殿肯定会收留我的。”
时珣的笑容很淡,他道:“姜长老?”
他似乎是想半开玩笑地这么叫他一声,但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这一句玩笑话也很明显地并没有起作用。
姜煜道:“什么姜长老,姜牛马还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又道:“……你,你怎么打算的?如果师尊醒了,你想怎么……怎么跟他说?”
“……不知道。”时珣叹道,“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见我。”
“他为什么不会见你?”姜煜奇怪道,“你们不是……”
他还是没办法当着时珣的面把后边那半句话说出来。
时珣道:“……师尊从来都没说过他喜欢我。”他苦笑道:“我从前就觉得是我自作多情,更何况我后来把他害得那么惨……他会原谅我吗?我都不知道。”
姜煜沉思片刻,道:“……你不用把师尊重伤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如果你不回来,不去给释玺那一剑,释玺当时同样也会重创师尊。师尊受伤这件事情是没办法避免的。”
时珣只是摇头,他叹道:“……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姜煜蹙眉道:“什么?”
他不知道。
时珣看着前方大雪覆盖的小路,道:“……别问了。”
姜煜不知道,那说明天界绝大部分人也都不知道。
姜煜道:“不会是因为漠禁月吧?你不会觉得师尊喜欢他吧???”
时珣笑着摇头,道:“怎么可能。”
他这样一否定,姜煜便撇了撇嘴,道:“喔,那人真可怜。”
其实时珣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
因为他只敢保证从前,不敢保证以后。
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骨子里就太怯懦,以至于历练了这十年都没能改掉。
他根本不敢想他和安玉淙的以后。
因为他知道安玉淙有多脆弱。
而经受了这么多番沉重打击后的安玉淙,时珣根本没办法想象他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他身后的所有荆棘都在一刹那间齐齐地刺向他,剧痛爆裂,鲜血横流,诸神黄昏。
从此天地清净,但是再也寻不见那个清风朗月的小神仙。
时珣现在只希望安玉淙能走出来,哪怕大哭大闹,哪怕要花几十上百年的时间,他都可以陪着他,等着他。
他最怕安玉淙一句话也不说。
安静的、沉默的、什么痛苦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安玉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可怕。
姜煜见他半晌不再说话,以为他是累了,就叹了口气,道:“好了,差不多到了,送你到这,我回去了。”
“行。”时珣道,“再见。”
“明天见。”姜煜摆手道,“我明天顺带求求南穀看看他能不能也放我进去见师尊。”
两人就此分开。
时珣却在他房门前站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推开。
他的屋子一如从前,被收拾得很干净。想来所有人都觉得他马上就会回来,所以一直定时收拾到了现在。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
但其实它本来也就该这样。
时珣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十多年前他和安玉淙曾经在这里相爱,他们在无数漩涡中挣扎,却在此处找到过归宿。他们在这里敞开过心扉,解开过误会,也拥有过彼此。
他心里理所应当地认为,安玉淙应该是会在这里的。
可是那种不切实际的镜花水月很快也就消弭在这彻底的寂静里了。
这寂静让他害怕。
一切空空,风声穿堂。他担心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十年未醒的安玉淙。
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第二日。
时珣很早就起来了。
他昨夜洗了澡,换上了新的衣裳,将自己打扮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好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和十年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可笑他当年远赴魔界禁地,就是为了改变,如今却因着这改变而黯然神伤。
安玉淙会喜欢他的改变吗?他会不会无所适从?
时珣摸着自己的脸颊。他颧骨和下颌处还有尚未愈合的伤口,从铜镜里看去,总有种凶悍凌厉的感觉在里面。
仿佛另一个人。
时珣望着自己出了会神,孰料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姜煜的声音。
他大声拍着门,道:“时珣?时珣!爬起来没?!”
时珣过去开了门。
出乎意料的是,姜煜没有再穿他昨日那身文绉绉的长衫,反而也穿了一身收袖的圆领袍,干练清爽。
他见时珣已经收拾妥当,便抓起他的胳膊就拖着他往外走,道:“都几点了,你磨蹭什么?不想见师尊了?”
时珣迟疑道:“南穀真的会让我去看师尊吗?”
“他敢不让你进去。”姜煜撇嘴道,“我还得沾你的光呢,他不让进咱们两个就一起打到他让进。”
时珣莞尔道:“好主意。”
两人居然就这样像少年人一样乱哄哄地去寻安玉淙了。
南穀已经在安玉淙寝殿门口熬药了。
他头发用发带随便扎了个揪,看起来乱糟糟的,姜煜进去就招呼道:“南穀!南穀!看看谁回来了!!!”
南穀抬眼看见时珣,居然还愣了半晌。他浑身哆嗦了一下,愕然道:“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时珣紧紧盯着南穀身后那扇门,道,“我师尊他……他现在……怎么样?”
南穀道:“……比十年前是好多了,现在算是恢复成一个人样了。”
他居然真的马上对姜煜道:“你看着点你师尊的药,我带他进去。”
姜煜茫然道:“他能进去,我怎么就不行?”
南穀白了他一眼,道:“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是吗?”
姜煜气焰顿时蔫了几分,他挣扎道:“一眼,看一眼也不行吗?”
南穀叹道:“算了,你俩都进来吧,反正那药还得再熬半个时辰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道:“都跟我进来吧。”
他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姜煜一时不防,居然直接就被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着,南穀皱眉道:“姜煜你他妈到底进不进来,进来就闭上你那嘴安静点。”
姜煜立马捂上嘴,硬生生地把后边的咳嗽都给憋回去了。
安玉淙殿内陈设一切如旧,只是从前那个山水纹样的屏风换成了花鸟纹的。
殿里所有帷幔都被拉上了,时珣和姜煜屏着呼吸,跟在南穀身后,看他慢条斯理地撩开一层层的纱幔进去。
药味越来越重,姜煜实在忍不住,他捂住鼻子,低声道:“师尊现在还需要这么多的药吗?”
南穀点点头,却没说话。
时珣抿着嘴唇,他眼眶发红,眼睛紧盯着帷幔之后那个位置。
待到终于到了最后一层,南穀将帷幔拉起,师兄弟两人便看见了他们的师尊。
安玉淙的床帷并没有拉上,他肤色极白,整个人消瘦到让人心惊的地步。
时珣走近去,在他床前跪下来。
安玉淙瘦到颧骨凸出,白到简直面无人色。他嘴唇发白,极长的黑发散落下来,让人只觉白色极白,黑色极黑,时珣一阵恍惚,紧接着忽然就掉下泪来。
姜煜站在他身后,半晌才错愕地道:“……师尊?”
安玉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很微弱。
时珣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他只觉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眶里奔涌而出,他的视线彻底模糊,然后时珣擦掉自己的眼泪,可很快他又看不清了。
安玉淙身上的药味太重了,他甚至闻不到安玉淙的信香。
时珣喉咙哽咽发痛,他却怕惊扰了安玉淙养伤而不敢哭出声。
南穀道:“他现在算是恢复得很好了,如果出关,好好大吃几顿应该就能胖回来,你们不用太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啊?!”姜煜压低了声音吼道,“师尊他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还算是恢复得好了?”
南穀道:“……最起码你现在看他,就能知道他还活着,只不过病得很重而已,对不对?”
姜煜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安玉淙之前,可能根本就很难让人相信他居然还活着。
姜煜哽咽道:“我师尊最厉害了,他怎么……怎么会伤成那样?”
南穀似乎淡然地瞥了一眼时珣,但他沉默半晌,最后却道:“你要知道,你师尊跟释玺差了多少岁。”
安玉淙连释玺岁数的一个零头的零头都没有。
两人大战时,释玺约莫已经有三千两百五十九岁。
而安玉淙,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二十九岁。
三千多年的时间,足以化沧海为桑田,那是几百代生命的苍老和啼哭,春长秋收,麦田浩瀚,王朝更迭。
那时间有如天堑,不可逾越。
姜煜泪流满面。
时珣还是木然地跪在那里,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出来,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似乎想要说很多很多话,可是那些话,不知道是碍于南穀和姜煜两人的在场,还被泪水彻底哽住,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而他也确实很早就想好了要同安玉淙说些什么。
他在魔界禁地的每一次濒死,自己躺在空间结界里浑身疼得像是要爆炸的时候,他都是在想安玉淙。
他想对他说,你看,我在变强,等我回去,我一定会不让你再觉得我没用的。
他想说,剧痛就是这么痛吗?你现在身上也是这么痛吗?那没关系,我陪你一起。
他想说,师尊,我好疼啊,我好想你啊。
可是等到他现在真的见到了安玉淙,见到他形如枯槁般的重病模样,那些思念、爱恋、委屈全部都变成了他的阻碍。
他甚至觉得碰一碰他,都是对安玉淙的伤害和亵渎。
南穀神色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在这里待着吧,我出去看看药。”
他又是掀开那一层层的帷幔,自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