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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邑有流亡愧为神? ...

  •   时珣却一言不发,沉着脸就往那村子里走。
      村子里依旧是黑黢黢的,但是,不同于刚刚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竟是听到了聒噪的虫鸣。
      忽地,那鬼新娘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
      她完全没有了刚刚那么诡异的样子,现在的她,只像一具茫然又无助的人偶,仿佛只在这短短一会儿,她所有的怨念都烟消云散了。鹊鸣定在时珣身前,空洞地道:“他呢。”
      时珣被她堵了道,便也只能停下。但猝然看到那一张惨白发青的女子面孔,还是被吓了一跳。
      见那鬼新娘没有攻击的意图,他便只是后退了几步,同时,姜煜也从后边跟了上来。
      “你说谁?”
      见到鬼新娘,姜煜警惕地抽出剑,纵身挡在时珣身前,似乎随时要挥剑斩去。时珣剑也出了鞘,但并未抽出,只是迟疑地用拇指挑了一部分出来。
      那女鬼仍旧空空地道:“他呢。”
      时珣皱了皱眉头,和姜煜对视,用眼神示意道:他说的是不是玄武?
      姜煜迟疑地点点头,做手势道:好像是。
      于是两人默契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姜煜率先开口道:“对不起,不知道。”
      既然玄武被他师尊带走了,那处置如何,倒真不是他们能预料的。
      那个女鬼这时候似乎根本听不懂他们说话,她仍旧僵硬地道:“他呢?”
      仿佛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姜煜微微眯了下眼睛,有些不耐烦了,他手中寒光一闪,竟是直接将剑刃抵在了女鬼脖子上。
      “你找鲸饮?他和你什么关系?”
      忽然听见这句话,鹊鸣本来空荡无神的眼睛忽然泛起了微光。
      两人俱是一怔。
      “不是,你怎么还……”
      姜煜话音未落,鹊鸣惨白的面容上却猝然爬上吊诡的红线。紧接着,一根漆黑的长钉自空中飞来,猝然钉在她额头正中,顿时黑血四溅。她双手痛苦地抓住本就凌乱不堪的头发,凄厉地尖啸起来。
      这似乎是什么早有预谋的诅咒。姜煜和时珣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被这鬼撞邪吓了一跳。时珣在短暂的愣神后,随即抽手想要拔出长钉,可是这小小村庄似乎也随着这声尖啸震荡扭曲起来,他被周遭扭曲的时空挤压得两眼发黑,手也失了力气,竟是被生生挤压着推到了极远处,还是强行重心下放,才堪堪稳住。
      姜煜被这魔音穿脑般的尖叫刺得头疼,见时珣被逼得后退,便念了镇鬼诀护盾,劈开扭曲的空间,抽剑径直点进鹊鸣眉心。
      奇怪的是,此时的鹊鸣,完全没有了一开始各种发动幻境的能力。她真真就像一具坏掉了的木偶,只被姜煜这轻轻一点,便烟消云散了,仿佛就连刚刚的痛苦扭曲都是假的。
      最后,两人只听见一句轻若游丝的话。
      “原来……他叫鲸饮吗……”
      姜煜和时珣都愣在原地。
      “什么?她说什么?”
      姜煜愣道:“什么叫原来他叫鲸饮?这鬼真的认识他?他们什么关系?”
      时珣皱眉道:“……师兄,你之前说,天界有位神秘人暗中插手这件事?那人会不会是鲸饮?”
      “可是,如果真是他……那、那他为什么要特地出现在这个地方?还专程把我们带到禁区,自己往枪口上撞?他又不是傻子?”
      时珣也茫然道:“那……鹊鸣所指的会不会不是鲸饮?他只是说一个人,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刚刚听师兄你说鲸饮,她才认为那人叫鲸饮?”
      “嘶……”姜煜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现在就真是一团浆糊了。鲸饮为什么在这?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那里去?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女鬼所说的神秘人是谁?谁帮她在这个地方兴风作浪的?又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时珣道,“鲸饮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姜煜疑惑道,“他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这村子都死过多少回了……等等,死过……”
      姜煜似乎突然领悟了什么,他瞳孔一缩,猛地望向时珣,道:“你是说……如果有关系的话,只能是……”
      “对,轮回。”
      时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村子,道:“师兄,我们去趟地府吧。”

      天界此时也已入夜。
      南穀正在他的殿里,悠哉悠哉地泡脚养生。见一旁案几上的烛灯闪了闪,他还饶有兴致地拿剪刀剪了剪烛花。
      然而,下一刻,他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安玉淙黑着脸,丢了一坨东西进来。
      南穀吓了一跳,见那东西居然还会动,骂道:“卧槽!什么玩意儿!”
      “王八。”安玉淙挑了挑眉毛,“私闯禁区,不知悔改,揍得狠了点,先放你这抢救一下。”
      “就这点?揍成这样?”南穀抽了抽嘴角,“不止吧。”
      “哦,明面上的话,就是私自携带他人进入禁区,就是阿煜和阿珣他们。”安玉淙冷淡道,“暗地的话,就说不清了。”
      “哦,知道了。”南穀先是看了看,然后溜过去给地上半死不活的鲸饮把了把脉,啧啧道,“够狠呐,因为动你徒弟了?”
      “差不多。”安玉淙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道,“还有,就是单纯欠揍。”
      “啧。”
      南穀手脚麻利地翻出药箱,然后剪开衣服,给鲸饮把药上上再包扎,最后道:“他这伤其实可以自己好的 ,不像你那么娇气得慢慢养着,就是……你下手重了点,一时半会好不了,上药还差不多。”
      忽然,南穀手下的人动了动,接着睁开了眼。
      “……这是?”
      “你再世爷爷家。”南穀毫不留情地将纱布绷紧了缠上,同情道,“挺惨啊孙子?”
      鲸饮仍是板着一张脸,道:“你给我治?”
      这话明显就是问的安玉淙。
      安玉淙却揣着个手,微微一笑,道:“别误会,你马上进大牢了,我总不能让你带着伤进去,让别人说我严刑逼供呀。”
      “哼。”鲸饮摇头,道,“润荒神君,您若是要贬我或杀我,还需走大牢这一步?况且,那禁区里锁的是些个什么东西,您心里不清楚?还特地下凡拦我带你那小徒弟们观瞻?”
      “你可能有些误会。”安玉淙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懒洋洋地道,“第一,我关你,不止因为私闯禁区,这一点你心里也不会不知道。第二,你被贬或被杀,都不关我事,走大牢这一步也跟你没多大关系,不要太看得起自己。第三,我拦你进禁区,不是因为那里边锁着的几两破石碑。”
      安玉淙竖着三根漂亮的手指,道:“清楚了?”
      听完这些,鲸饮脸上没有一丝变化,他眼睛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哦。”
      南穀都觉得莫名其妙,他见安玉淙给鲸饮下了箍咒,也不怕他跑了,就自己走回自己先前泡脚的榻上,冲了冲脚,又趿拉上一双鞋,道:“安玉淙,你还给他解释做什么?闲得慌。”
      “就是闲得慌啊。”安玉淙伸了个懒腰,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睛,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鲸饮瞥了眼他,冷笑了一瞬,一言不发。
      “挺有意思,你是想告诉他们,我才是那因中之因?”
      “润荒神君。”鲸饮平静道,“不对吗?”
      “这倒有点贼喊捉贼的意思了。”安玉淙摸着下巴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只是道,“不过,你这说法虽然对,但多少有些强词夺理了。”
      南穀却皱了眉,不再说话。
      鲸饮接着道:“强词夺理?润荒神君您自己写的命格,我不过是助推着报了仇,到底是谁强词夺理?你们神君才是这天底下最能强词夺理的人吧?!”
      安玉淙道:“哦?你把释玺也骂上了?”
      鲸饮没有接话,但目光沉沉的,似乎要把人压死。
      南穀道:“他这是单纯仇神吧,跟是谁没关系。”
      “嗯。”安玉淙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叹了口气,道,“看出来了,单纯就是在找死。”
      鲸饮受了重伤,因为失血过多,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他偏要用眼珠死死盯住安玉淙,道:“……找死?”
      安玉淙笑道:“怎么,成全你,你还不干?”
      鲸饮却只是大笑。
      他笑声极大,仿佛是一副轻蔑又好笑的模样。
      南穀整个人莫名其妙,看看他又看看安玉淙,正想问他是不是领了个假的鲸饮回来,却看见安玉淙摇了摇头,目光中竟隐隐有丝悲悯。
      他眼眸低垂,从南穀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额间那粒显眼的朱砂痣。
      那是一种带着神性的慈悲。
      南穀忽然就被他慑得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鲸饮的笑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好像是直到他力竭了,笑声才渐渐弱下去。
      但他仍旧笑着,只是那漆黑的眼底迸发出极大的绝望和空洞,逐渐吞没了所有生机。
      南穀忽然也悟了。
      这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
      鲸饮笑道:“……对,杀了我吧,我就是想死。”
      安玉淙叹了口气,他双手一转,化出那面通灵镜,放到桌上,看了一眼,便道:“你杀了鹊鸣?”
      鲸饮死鱼一般趴在地上。他的手似乎在听见鹊鸣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地道:“对。”
      南穀好奇道:“为什么?为了找死?”
      鲸饮的眼珠子一转,又盯上了安玉淙。
      他极缓慢地道:“……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安玉淙看着他,目光已经归于淡然。但是,相较于绝境中的困兽,他的表情就有些过于冷漠了。
      鹄乌的声音好像终于从死气中挣扎出了一丝崩溃:“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人人都善良不好吗?人人都有钱不好吗?为什么有的人出生就是贱民一个活该被欺压剥削,有的人出生就含着玉如意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凭什么啊?既然你们能控制命运,凭什么这么写啊?!鹊鸣她做错了什么?!”
      南穀脸上那轻松的表情忽然就消失了。
      他转头看着安玉淙。
      孰料,安玉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平淡地道:“因为,那样的人生,没有意义。一个人,也不是根据他是出生贱民还是出生贵族而评判的。”
      “或者说,”安玉淙道,“我写的东西,富贵也好,贫贱也罢,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重要的不是命,而是人。”

      尘土漫天。
      碧落黄泉,污浊的水载着无数游魂,缓慢地在忘川河上流动。新死的鬼魂带着一张空洞无比的面孔,茫然地漂往奈何桥。
      这里黑压压的,仿佛头顶的污浊永远也散不开,死亡与轮回的噩耗同新生的蜕变,都被掩在了迷雾里。
      几个鬼差守在地府的大门前,手执皮鞭,斥声驱赶着妄图吞噬新来亡魂的恶鬼。
      姜煜和时珣两人到了门口,先是很礼貌地向那几个守门的鬼差作了一揖。其中为首的那个鬼差点一点头,道:“你们是哪来的?到这黄泉府下有何贵干?”
      “在下润荒神君麾下弟子姜煜,这是我师弟,我们来这里,是来求见阎君的。”
      安玉淙曾和他们说,若有必要,搬出他的名字即可。
      几个鬼差一听是安玉淙,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哟,原来是神君的人,您二位请,我这就去通报上边,带你们进去。”
      守门的鬼差分了两人,随他们进了地府内。
      生人入地府,不得从奈何桥过。那两个鬼差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艘指甲盖大小的小船来,然后抛进忘川河里。霎时,那小船便几百万倍地膨胀,化成了一艘可容七八人的画舫。
      一个鬼差示意他们进去,另一个却留在船头,撑起了橹。
      吱呀。
      船头的鬼差一橹划离岸边,舫内的鬼差引他二人坐下,道:“在下是任职于地府的鬼差辜图,您二位今天到地府……是奉了神君的令吗?”
      这个鬼差和其他面容死板的鬼差不同,他看起来略显稚嫩,似乎和时珣是差不多年纪。
      时珣颇为不自在地道:“算是。”
      姜煜坐在船舱边上,他伸手撩起帘子,看见船边无数聚集过来的游魂,不觉打了个寒战。
      “是神君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阎君吗?”
      “自然不是。”姜煜撂下帘子,道, “只是借贵府的簿子查点东西,不多耽搁。”
      “哦,这样。”辜图道,“从前一直都是释玺神君派人来地府查些东西,从未见过润荒神君的人,我以为我们这地府是释玺神君管的,今天难得见到南廷的人,倒稀奇了,问得多了些,您二位不要介意。”
      “地府哪分什么南廷还是东廷?”姜煜疑惑道,“释玺神君常派什么人来?”
      “具体说的话,也就玄武将军和长老阁的八表仙君吧……苍龙将军倒也来过一回……不过一般就是玄武将军和八表仙君。”
      “鲸饮和……我爹?他们来干什么?”
      “哦?公子您是八表仙君的……”辜图吃惊道,“可是您为什么拜到润荒神君麾下了?”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想拜谁为师就拜谁为师,况且,南边和东边又不是真分庭抗礼了,你这是什么破问题?”姜煜没好气道。
      “哦哦,倒是我这里消息闭塞了。”辜图笑道,“我总听说南廷和东廷势如水火,如今倒是我危言耸听了。”
      时珣揭开这个话头,道:“话说回来,玄武将军和八表长老来地府干什么?”
      “啊?那个。”辜图挠挠头,道,“我就一个小鬼差,也就上任一两年,好多都是听说的,哪里知道这个?你们不如进去问问阎君。”
      “那你还说的跟真的似的?”姜煜鄙夷道,“听什么就是什么?没出息。”
      辜图赔笑道:“是我没见识了,二位别生气。”
      “谁跟你计较。”姜煜白了他一眼,却忽然又不知道为什么转了心思,他眼珠一转,又道,“那——你们这都听过些什么?”
      那鬼差忙摆摆手道:“能有什么?您也说了,我们这小地方罢了,就不出来班门弄斧了,就算有个说头,怕也不靠谱。”
      “你说就是了,我们就当听个乐子,反正也无聊呢,给你纠正纠正也行。”
      时珣见他师兄忽然转性,颇为不解,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辜图犹豫片刻,到底是年纪小,还是忍不住道:“呃……二位是润荒神君亲传弟子?”
      “废话。”姜煜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呃呃……那我想打听一下……传闻润荒神君……清俊如玉,眉如柳叶,眸如明星,齿如含贝,腰若束素,肤白若瓷,貌若好女……呃,真的那么好看吗?”
      姜煜:“……”
      “你能拽出这么多词来也是难为你了。”
      他拍了拍辜图的背,同情道:“说吧哥们,这些词从哪看的?我现在搜出来烧了你们还能留条命。”
      “之前去凡间听一个说书先生说的啊?!”辜图被他吓了一跳,疑惑道,“不、不能说吗?”
      一直沉默的时珣道:“师尊确实有这么好看……这么说他完全不夸张……但是……后边那句貌若好女有点找揍……”
      安玉淙是个男性乾泽。
      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女相,也不代表他不会化女相。
      每年天界花神祭,都会挑两位神君之中一位饰花神为执掌下一年花期祈祷。
      这是个非常盛大的活动,自初代神君花芥开始就有了。
      但是,又是但是。
      天界民间都只认女花神,因为之前扮演花神的花芥就是女乾泽。
      很不巧,花芥之后的北昆、释玺,以及安玉淙,都是男乾泽。
      于是,自北昆之后,一场男化女相的大戏就在花神祭上演了。
      而安玉淙貌若好女的传闻,自然是有人传出来的。
      安玉淙成神之后每年的花神祭,都是由长老阁抽签选当扮花神的神君。
      很不巧,每一年都是释玺神君被抽到。
      所以,没有人见过安玉淙的女相。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再所以,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写下安玉淙貌若好女的种种溢美之文暗中发行,希望长老阁暗箱操作明年选安玉淙。
      这事当初传到采芑殿,南穀和朱雀整整起哄了安玉淙一个多月让他变美女。
      辜图却一脸无辜道:“啊?这难道不是夸人的词儿吗?”
      “确实是,但是我师尊不喜欢别人说他长得像美女。”姜煜义正言辞道,“这话随便说说还行,放到采芑殿,你明天就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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