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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命赌荣华命相偿 赢了天下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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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安子宋当着府升的面,真服下了阖柳那毒。
府升几次劝他不要真的喝下去,但安子宋却说,一则不服毒根本无法骗过北昆,二则虽然北昆的命他不在乎,但此举到底赌的是楚绥双亲的命,所以很公平,他拿自己的命去赌。
要么北昆活下来,继续统治四海八荒,他和楚绥共赴黄泉当一对死鸳鸯,要么他和楚绥活下来,一起统治新的山河。
这赌局,他的注相当有诚意。
那毒放在释玺平日里最爱吃的酥酪里,放得不多,却足以致死。
时珣当年迅速毒发,是因为八表整把剑都淬满了剧毒,加之八表就是故意要时珣当场毒发身亡,所以时珣连一句话都没说,就倒下了。
安子宋是慢慢毒发的。
第一天,他没有让府升报出去,第二日同样,到了第三日,安子宋呼吸困难,全身肺腑都开始腐烂发臭,府升才去报给了北昆神君安周。
安周只是厌恶安子宋,却实在没想过要杀他。弑神如此大罪,即使是间接,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担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安子宋和他女儿楚绥结契,同生同死。
安周第一个命令是瞒住楚绥不许她胡来,而第二个,就是自己镇住天界,要求亓臧带着自己的佩剑,前去魔界禁地取阖柳解药厄生花。
亓臧是整个天界除了两位神君外,实力最为强劲的仙君。
他天赋并不是出类拔萃,但到底和北昆结契千万年,双修带来的充沛灵力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自魔界禁地取药归来。
于是,在亓臧出发前,府升去了他的殿院中,交给了他一枚锦囊。
他说,这锦囊是小神君昏迷之前要交给楚绥,求她为自己拿解药的,锦囊中放着附有神力的保命符箓,可在关键时刻无限次地救濒死之人的命。
整个天界都知道,安子宋在危急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只能是楚绥。
于是亓臧在检查过符箓,确定没有问题后,带着上路了。
这枚锦囊确有奇效,毕竟安子宋也不希望亓臧还没拿回来解药就死在路上。只不过,若是亓臧把锦囊带给北昆神君安周,两人再细细研究一阵,就能看出——
那锦囊的副作用,是吸引魔族诅咒。
亓臧一去半月,都没有消息,眼看安子宋的毒越来越严重,偏偏在这时候,楚绥不管北昆的禁令溜了进去。
楚绥半月都没能见到安子宋,此番准备精密,就连府升派去的守卫都没有发现。她一路顺利地进了安子宋被关的卧房,见他正躺在榻上睡觉,便放轻了脚步,想要去吓他一跳。
孰料,当她走近,看见浑身肿胀,七窍流血的安子宋,本来想去拍他后背的手抖了一下,接着她眼前一黑,直直栽落下去。
但她很快爬起来,摇了摇安子宋,颤声道:“喂,子宋?醒醒……你醒醒!”
安子宋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无。
她那一瞬间真的以为她的父亲想要杀了安子宋。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用灵力一把将门炸开,嘶吼道:“来人啊!!!”
但奇怪的是,刚刚还在囚禁安子宋的殿院里镇守的天兵,此刻全都没影了。
一种更为漆黑的阴霾笼罩了楚绥,她有些窒息地又唤了一句:“有人吗?”
天色霎时暗下来。
乌云聚拢起来,朝着北昆金殿旋转而去,黑紫色的漩涡崩出惊雷,整个天界顿时变为发红发紫的漆黑深夜。神碑山上一束极白的纯光炸起,但黑夜过于浓稠,那份纯白色的光甚至连一座山都无法笼罩。
随着一声雷鸣响彻云霄,接着铺天盖地的巨雷贯穿天界,然后是雨,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瓢泼大雨和雷鸣一起淹没了天界低处的殿宇。楚绥奔回去,抱起安子宋,想要带他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告诉她父亲。
孰料她刚出了门,府升匆匆御剑而来,手中凝着一枚丹药。
“你要带他去哪?!”府升将安子宋自楚绥手中夺过,接着将丹药按进了安子宋的嘴里。
“这是什么?!”
楚绥以为这天象是预示着安子宋即将去世,如今府升破空而来,她直接抽出溪禅,吼道:“你给他喂的什么?!”
“解药!”府升将安子宋抱进屋中放下,楚绥也跟进去,见到安子宋肿胀发紫的身体和脸颊确实有明显缓解,才放下心来,勉强道:“好,多谢,我这就去找我父亲。”
“你不用去找他了。”府升沉声道,“这天象,是北昆神君殡天了。”
楚绥瞠目道:“什么?!”
大雨倾盆,雷声贯穿天界,天地间却一片白茫茫的哗乱死寂,楚绥相信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她使了瞬移,一下到了北昆神君金殿中,此时神使已经到了那里。
他站在亓臧的尸身前,纯白的头发很长,一直披散到地上。
听到声音,他偏过头去,金黄色的瞳孔里一点情感都没有。
“你来了。”神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莫名显得悠长,“他们死了。”
“我不信!”楚绥愕然道,“怎么……怎么可能?我今早才见过我父亲,他明明好好的,怎么会……?!”
“北昆无事。”神使道,“是亓臧死了。”
他转过身,向着楚绥摊开手,他的手中是一块灰褐色的石头。
楚绥知道,那是北昆神君,她父亲的原身。
她颤抖着接过,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紧接着在泪水模糊的天地中奔向亓臧。
神使在她身后,平静地道:“亓臧的尸身我已验看过了,他刚从魔界禁地回来,是中了禁地的魔族诅咒。他身上有厄生花凝成的丹药,刚刚玄武取走了,……天界谁中了阖柳毒吗?”
楚绥浑身发冷发僵,她颤声道:“阖柳……?”
她手里那块冷冰冰的石头已经被她的体温同化,但楚绥现在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她觉得今天简直荒诞,怎么会连着遇到安子宋中毒,她双亲去世。明明……明明她周围这些人都是再了不起的人物,他们怎么会接连出事?怎么会?况且,她父亲再怎么讨厌安子宋,也不会给他下阖柳这种毒的啊?他杀安子宋就等于杀她,他父亲是不会下这种重手的。可是是谁给安子宋下的毒呢?
神使见她半天僵在那里不说话,目光深邃,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推开门,驾云出去了。
这时候外边那种骇人的天象已经基本消失了。
天界骤雨初歇,却并没有什么晴朗痛快的好景,云雾阴沉,灰霾笼罩着整个天界,低处一些仙君的金殿已经坍塌,洪水积在地面上,正在一点点地从云端泄往人间。
这种天象预示着神薨有疑。
不过这一点在神碑上并未提及,而是在几万年前,花芥尚在的时候告诉他的。
神使知道北昆将安子宋囚禁在了一处独立的荒院,他腾云飞去,刚一落地,就见安子宋扶着门,挣扎着向外走。
但他因为刚刚恢复,腿没力气,一下被门槛绊住,险些栽到地上。
府升站在他身后蹙着眉,也没去帮他,一副不理解又厌烦的样子。
神使道:“你怎么了?”
安子宋看见他,面色阴鹜了一瞬,接着也是面色不善地道:“楚绥呢?”
“楚绥在北昆殿中。”神使沉声道,“谁给你下的毒?”
安子宋哼了一声,接着道:“谁给我下的毒?神使你知道吗?”
他召了朵云,接着就走了。
府升哼了一声,却也还是给神使行了一礼,神使道:“他是怎么中的毒?”
神使金黄色的瞳孔紧缩着盯紧府升——那是神明赤裸的威压,府升浑身一颤,他眯着眼睛,同样紧紧盯着神使。
“这话不如去问北昆神君。”府升道,“不过,可惜,他不会说话了。”
“北昆?他并没有杀释玺的理由。”神使慢慢走近府升,抬眸看着他,淡声命令道:“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
安子宋奔到北昆金殿里的时候,楚绥还跪在那里。
她手中捧着一块灰褐色的山石,面前是亓臧已经僵硬的尸身。
安子宋知道那块石头就是北昆神君安周。
神君自修成神身后,就再也不会变成石身了,除非薨逝。而这一场赌局,如果不是楚绥捧着北昆的石身,就是北昆将他的石身碾碎。安子宋知道的。
但他还是不忍心让楚绥难过。
他早知道楚绥会偷偷来看他,然后发现自己中毒,只是没想到她来得那么巧。
巧到,她刚发现自己中毒,北昆和亓臧就死了。
他醒过来后,府升劝他不要再和旧神神嗣纠缠,因为弑神弑父之过,枕边人只要有心,即使拿不到确凿证据,迟早也会觉察到的。
楚绥知道问题并不大,关键是不能让神使知道。
可安子宋做这么大的一个局,就是为了能够好好活下去,作为神君和楚绥在一起。
两人不欢而散,安子宋径直飞去找了楚绥。
他并不在乎神使,因为他迟早要收拾这么个麻烦东西。
安子宋走到她身后,和她一样跪下了。
他用神力修复了亓臧开始尸僵的容貌。神力穿过楚绥,楚绥转过头去,看见安子宋,忽然紧紧拥抱住了他。
楚绥道:“……我没有父亲了,两个都没有了。”
安子宋拍拍她的后背,道:“对不起。”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向楚绥道歉。
楚绥只是哽咽,半晌没有说话,也什么都没问。
关于毒,关于亓臧死亡,关于府升。
她什么都没问。安子宋顺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还有我在。”
楚绥浑身发抖,她忽然便号啕大哭,安子宋愣了愣,只道她是因为北昆和亓臧的死而难过,便道:“我会帮你收殓亓叔的尸骨……”
往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子宋都是那么以为的。他觉得那一天,楚绥只是为失去了双亲而哭。
直到千年后的某一天荒诞春宵后,他陡然想起那天的事情,才陡然明白过来。
楚绥和他做了五百多年夫妻,又青梅竹马。
他那些年和府升一起拉下了无数仙君,楚绥怎么会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安子宋处境艰难,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只能采用这种办法。可是,不知道是她自己不想明白,还是对安子宋过于自信,这条路的尽头是北昆这个现实,她一直当做不知道。
所以那天,他穿着睡袍,驾云去了楚绥的殿院。
楚绥还没有睡,见他进来,先是警戒,后是迟疑。
千年后安子宋才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和府升害了那么多的仙君,早在看见北昆和亓臧尸身的时候就知道是自己杀了他们。
楚绥淡然地看着他,安子宋其实希望那种淡然里面有悲戚。
她说:“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这些事情,安玉淙是早就知道的。
后边的空白,由他接着讲了下去。
那一年,北昆身死,北昆神庙陷落地底。释玺神君安子宋登任东山神,统领天下山河。
那一年,楚绥和安子宋解契,各奔东西。
那一年,神使在前往魔界调查亓臧身死原因的路上,被安子宋提前安排的阵法封印,锁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那一年,玄武将军府升暴毙而死,多年后,新的玄武将军鲸饮飞升。
安子宋当时以为,楚绥执意要解契,只因为介意亓臧和北昆为救他而死。所以他同意了解契,因为他始终认为,楚绥会回来。
第一年,楚绥没有原谅他。
第十年,安子宋找了和他信香契合程度高的乾元,想要让楚绥吃醋,逼她回来,楚绥仍旧没有回来。
第一百年,安子宋后宫的乾元越来越多,楚绥却对此一言不发。安子宋在调查她周边的时候,发现她一直在调查神使失踪的事情,就制造了整个西山境的混乱,妖魔并起,大旱虫灾,西山境饿殍遍野,尸鬼横行,楚绥不得不下凡治理。
第一千年,安子宋知道楚绥已经不可能再原谅他了,他半夜闯进楚绥宫殿,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杀了北昆和亓臧,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和府升狼狈为奸。楚绥只是淡然地回复,然后让他早些回去。同年,安子宋开始搜罗各种各样长得像楚绥的人放到后宫里,他开始懈怠治理天界,一心沉溺情爱。
第两千年,长老阁一位长老退休,安子宋随手点了八表上来,安子宋遇到和自己信香契合度最高的这个人,同时也觉得再这样和楚绥纠缠下去没意思,就跟八表结契了。这是安子宋神生第二次结契。楚绥彼时已经是长老阁大长老,一次撞见八表正从安子宋殿中出来,她知道八表已经有妻子了,又气又怒,冲进殿中质问安子宋,让他挑没家室的人睡,安子宋却道他们已经结契,楚长老你管得太宽了吧,将楚绥赶出去了。
第三千年,南山神安玉淙诞生于丹穴山,楚绥去迎安玉淙的时候,遇到了前来凑热闹的时煦臣,时煦臣性格和年轻时候的安子宋几乎一模一样,楚绥知道他是魔君后,有意向他了解魔界禁地和一些魔族术法,一来二去,两人关系逐渐熟稔,加上信香契合度足有九成五,就在一起了。
而在这段时间,安子宋有孕,他极为厌恶生子,但是神君不得堕胎,他只能闭关将这个孩子生下来,闭关前他除了八表,只告诉了楚绥,楚绥却只让他好好闭关。之后几年楚绥大半时间都不在天界,安子宋出关也没有找到她,便怀疑楚绥是有了相好的乾泽并且在有意隐瞒他。
安子宋开始调查楚绥的乾泽是谁,后来楚绥因为时珣出生,不得不辞职,留下安玉淙一个人在天界,安子宋放眼天界凡间鬼界也没有找到,便认定是在魔界,之后查到了时煦臣。
时煦臣不过是挂名魔君,安子宋在魔界找寻一圈未果,回去质问安玉淙,未果后悻悻而归。
安玉淙十五岁过了雷劫成神,当即提剑杀进东廷,强迫安子宋交出西山和南山,安子宋同意。安子宋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失踪的楚绥和时煦臣,一次他想要去神墓掏了北昆的骨灰逼楚绥出现,但却在神墓结界里意外发现了楚绥和时煦臣的家。安子宋没有声张,因为安玉淙现在已经有了独立势力,他不能再像原来一样为所欲为。
安子宋咬牙忍了两年,等到安玉淙十七岁闭关,他马上降雷劫杀了楚绥和时煦臣,却不知道还有时珣存在。
然后就是现在。
安玉淙手一转,掌心化出一块晶莹的蓝光。
“楚绥在凡间和时煦臣成亲后不久,选择了放弃自己和安子宋的全部记忆,记忆由我保管,此生不会再归还于她。”
那点蓝光在安玉淙漆黑的瞳孔中有如鬼火。
神使道:“楚绥的尸骨在何处。”
安玉淙:“……”
“你已经猜到了。”神使道,“你很多年前就猜到了,是吗?”
时珣愕然道:“……师尊?”
安玉淙叹了口气,道:“他将楚绥的骨灰碾碎,融进了血液里,利用神身不死的特性,经过神力一次次对身体中异物的化解,将她的骨灰融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神使:“……”
安玉淙看着时珣,温声道:“对不起。”
时珣摇摇头,道:“不,你没必要道歉,师尊。”
“所以,即使他死了,楚绥也会变成他石身的一部分。”神使道,“他是这样的人。”
“弑神之罪……你要杀他吗?”
“不。”神使道,“让他继续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