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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青梅反作厄运始 安子宋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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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昆神君正殿建在天界最高的山峰上,终日祥云缭绕,凤舞鹤鸣。而北昆神君安周,几乎整日呆在这金碧辉煌的殿中。无论是谁来找他,只去他那正殿,定能找到人。
可是今日,他却难得不在。
来人问北昆神君直属的白虎将军崇光,崇光却偏头看了一眼北昆神君的殿院,看到他的示意,来的人也都明白了,便都识趣地不再打扰。
北昆神君院中的确有不少乾元,但能让他在白天放下公务去寻的,只有他那正牌乾元亓臧。
说实话,亓臧在北昆一众后宫中,长相并不算特别出挑,同样的,他的信香契合度跟北昆也不是最高的。他每日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出入宫苑,并不像其他乾元一样费心打扮,吸引北昆神君注意。
可北昆神君不仅偏爱他,跟他结契,还与他生下一个女儿。
北昆与亓臧并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见北昆并不是真的爱他。
那既然如此,北昆又为什么那么偏爱亓臧?
来人晃着脑袋,想了半晌也没得到结果,悻悻地离开了。
此时的北昆神君寝殿。
安周用食指叩着桌子,面无表情地道:“你那便宜女儿,刚回来就去找安子宋了。”
“两人恩爱着呢,这不是很正常。”亓臧道,“况且,什么便宜女儿,你生的,哪有便宜一说。”
“真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安子宋哪点。”安周叹气道,“眼瞎了么。”
亓臧也叹了口气,安周却又瞥了他一眼,道:“你之前说,阿绥同安子宋结契,就能栓住安子宋,如今神使逼着我放权了,如何做?”
“神使逼你放权,只是顾全大局,想着不能让成年的神君终日碌碌无为无事可干。”亓臧道,“可当年花芥在那神碑上也没规定说两位神君同时出现的时候,就一定要让两位神君都有地方治理。凡间尚且有皇帝和太子,天界怎么就不能有神君和小神君了?我改日去劝劝安子宋,让他安心做他的小神君,自己跟神使说放弃,这不就完了?我之前都跟你说过他和阿绥在一起绝对有利于你,你怎么还想着这事不放。”
“我对没把握的事都不放心。”安周道,“神使和安子宋都是一个样子,你去劝他,安子宋就真的能同意?就算安子宋同意了,神使能同意?”
“你怎么现在反倒还畏缩起来了。”亓臧道,“这件事,只要安子宋同意了,神使就没有再插手的必要了。说到底,这种没有规定的东西,他管得太深,就是逾越职权了。”
“也是。”安周挑眉道,“安子宋倒霉就倒霉在和阿绥结契了。”
“他既然和阿绥结契,就不得不听我说话。”亓臧道,“我看他是真喜欢阿绥,只要挑明了阿绥和神君之位他只能二选一,他肯定会选阿绥。”
“那你等到阿绥去长老阁的时候,去找安子宋。”安周道,“他自己也明白利害,让他去找神使说明了,不然我也不管神使,就将他关进地牢,让他和阿绥再无相见之日。”
“……”亓臧叹道,“也别着急,不要逼得太紧,不然阿绥真的会生气,你上次发现他们结契,关了安子宋禁闭,她表面上求你,其实到现在都还没原谅你呢。”
“我管她原不原谅我。”安周冷声道,“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难不成还能不认我?我们这几个人里,只有安子宋是她可以舍弃的。”
“话是这么说……”亓臧蹙眉道,“她毕竟年轻,还是容易叛逆,我们还是有个度。安子宋怎样倒是无所谓,但如果阿绥倒戈了,就很麻烦。”
“你也是把她惯坏了。”安周拧着眉头,道:“看上谁不行,非看上安子宋,这也就罢了,还认准了一根筋不回头。”
“……到底是谁在惯她?”亓臧叹道,“你倒是嘴硬。”
他垂眸看着一旁的安周,陡然便揽过他的腰,道:“不说那些没用的了。”
他抵着北昆神君的额头,一双偏灰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明明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却好像翻卷起了一场无声无息的海。
安周道:“怎么。”
亓臧闭上眼睛,偏头吻上了他。
安周没有动作。他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亓臧。两人夫夫多年,他自然也不会因为一个吻而感到面红耳热。
不过他倒也没有追问亓臧为什么忽然吻他。
等到亓臧分开他们,安周重新见到他那双睁开的眼睛,他接着道:“你想说什么有用的?”
“你是神君,安子宋也是神君。”亓臧道,“不要太过,只是压制他就好。”
“什么叫做只是压制他?”安周道,“我没有直接杀了他,就已经很和善了。”
亓臧又叹气。他抚着安周的脸颊,道:“罢了。”
他接着道:“你也有段时间没来我这里了,我再给你加固一下契约吧。”
……
那日下午,楚绥带着安子宋去了长老阁。
安子宋平日里闲得无聊,北昆也几乎是禁了他的足不让他四处走动,也就只有楚绥回来的时候,安子宋才能沾沾她的光出去一趟。
他想去找神使问一下明年他正式登任神君的事情。
不过可惜,神使不在,长老阁以纹羽为首的其他几位长老正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写写画画地讨论些什么。
两人一进去,纹羽就听见了声音,回头看到楚绥和安子宋,便行礼道:“小神君。”
安子宋虽无实权,但到底是神君,其他几位长老见状,也纷纷行礼道:“小神君。”
但他明显有些不适应,见这一排排尊贵的手作了揖在他面前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往楚绥身后退了几步,楚绥面上笑着,还是将他拉出来,道:“今日神使大人不在啊?”
“神使大人每月只在长老阁呆七日的,其余时间都在神碑守着。楚长老你才来那几天正好赶上神使大人在的时候罢了,他不是每天都来的。不过这个月十五是花神献瑞,他过几天还会再来一天。”
“噢,这样,那倒是可惜。”楚绥道,“本来还想带子宋见一下神使说点事情的。”
“运气不好。”安子宋道,“就这样吧,算我倒霉。”
“对了,小神君。”纹羽摆手示意剩下几位长老继续忙,自己走过来道:“每年花神献瑞的花神是神君扮演的,但现下有两位神君,我们本想自您成神的时候开始算,但是北昆神君没同意,神使也因为神碑没有规定交给了长老阁,一直拖到现在……今年您二十岁及冠成人,几月前又已经下过凡巡游,让凡人给您立祠造像了,长老阁今年就打算在您和北昆神君中间抽选一位饰演花神,您提前做好可能被抽中的准备就行。”
“真的吗?!花神献瑞???”楚绥憋笑道,“可以直接抽小神君吗???大家都没见过他女相,肯定稀罕。”
“签子已经准备好了。”纹羽道,“等到本月十四公开抽签,就能看到结果了,直接抽肯定是不行的。”
“啊。”安子宋道,“不会还要穿花裙子吧。”
“那是肯定的。”纹羽道,“不过每年的花神服都不同,是花仙新裁的,您放心。”
“我明天就去祈祷抽中你。”楚绥道,“我都没看过你女相!”
“行行行。”安子宋道,“回去化了给你看,别稀罕我那花神献瑞了。”
他接着道:“除了花神献瑞我没有别的事需要知道了吧?”
纹羽道:“应该是…….没有了,您只要记得写了的命格交给长老阁分拣就行。”
“哦。”安子宋无聊地道,“行。”
他好像有点失望,楚绥便道:“不是明年我父亲要将东山境划给小神君吗?这件事情进度怎么样了?”
“啊,那件事。”纹羽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只是划分一下仙君,我就没说,其余都和现在一样的。”
安子宋眼睛亮了亮,又道:“苍龙将军是纹长老的女儿吗?”
“……是,小女纹缬正是担任苍龙将军一职。”纹羽笑道,“以后还请小神君多多关照了。”
“哇,你下属都比你大好多岁。”楚绥道,“谁关照谁啊。”
安子宋面上假笑着,手却伸到后边揪了一下楚绥的头发报复,楚绥把手伸到背后拍开他的手,道:“既然神使不在,那我就明天再来带子宋见他啦,今天就不打扰纹长老了。”
三人最后又寒暄一番,楚绥和安子宋这才离开了长老阁。
出了门,安子宋道:“现在怎么办?神使不在,明天再来?”
“只能明天来了啊。”楚绥道,“那今天下午就没事了……要不去校场练剑吧?”
“行。”安子宋道,“拿好你的溪禅就行,它那么好一把剑让你用成那样,晚上我都能听见它在哭。”
“它才没哭呢!”楚绥顿时炸了毛,“你用剑用得那么狠,你的剑花意才会哭吧?!”
“行行行。”安子宋敷衍道,“那就是我在哭,我在哭行了吧。”
“你晚上确实有的时候在哭啊。”楚绥佯装沉思,“不是吗?”
安子宋的脸顿时就烧红了,他又羞又恼,又想去揪她的头发,楚绥这回跳了一下,直接躲开,转头坏笑道:“哎呀哎呀,脸红了。”
安子宋咬牙道:“你就净会欺负我。”
他好像委屈得很,眼睛都红了,抿着嘴唇不声不响就往校场走。楚绥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她正想过去好声好气地给自己的乾泽道歉,孰料安子宋却在她过来的那瞬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无辜道:“干什么?”
我哭了,我装的。
楚绥恨得牙根痒痒,揪着他的头发,道:“你又耍我!”
“哼,还不是你好耍。”安子宋对着她做了个鬼脸,一双狭长的凤眼笑得弯起来,却仍旧明亮:“反正你肯定会哄我的。”
楚绥恨恨地磨磨牙,道:“给你惯的。”
安子宋吐了吐舌头,道:“当我恃宠而骄,楚长老,回去吧。”
楚绥叹了口气,道:“真拿你没办法,成天就惯会欺负我。”
她道:“行,走啦。”
不过楚绥并没有安子宋那样闲,两人走到半路,楚绥就被白虎将军崇光叫走了,说是有个什么事情须得神嗣到场,楚绥一脸懵,和安子宋告了别后,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跟着一群星宿仙君走了。
安子宋倒也没有很在意,他冲楚绥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去忙,等到人走了,也就打算自己回去了。
左右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他已经习惯了。
本来两个人走回去就是想路上多聊聊天,现在楚绥走了,那他也就没有必要一个人在这台阶上慢慢踱回去,于是安子宋随手召了一朵云来,驾云回去了。
孰料,他那边刚一落地,就在自己门前见到了亓臧的两个内侍。他皱着眉头走进去,却见亓臧正坐在院里,自顾自地喝茶。
虽说这算是他岳父,但安子宋对于他和北昆,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剑鞘处,这时候亓臧却道:“哈哈,不用出剑,我也打不过你。”他招手道:“过来坐。”
安子宋警惕道:“你……您来干什么?”
“你既然和阿绥结契,那也算我半个孩子了,我怎么就不能来?”他笑道,“你不用这么警觉,我找你就是来说些关于阿绥的事情。”
安子宋在他对面坐下,迟疑道:“……怎么?”
“你和阿绥的信香契合度……是多少来着?”
安子宋道:“……八成五。”
“八成五?”亓臧道,“唔……中规中矩吧。”
他给安子宋倒了一杯茶,道:“阿绥有点任性吧?从小我也没怎么管过她,阿周更不用说了,……她有时候会不会使性子?很难相处吧?”
“不……没有的事。”安子宋心中的警戒松了几分,他道:“反而是我……可能有时候会向她使性子。”
亓臧笑道:“那不一样,你是乾泽,乾泽就是使性子才可爱。”
见亓臧似乎真的是来唠家常的,安子宋也半信半疑地放下了抵触的心理,道:“亓叔……是想说楚绥的什么事情?”
“就是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闹矛盾。”亓臧道,“阿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本来是要一起回来的,白虎那边有点事,她去帮忙了。”安子宋道,“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好,看来感情还不错。”亓臧感慨道,“还得是青梅竹马啊,羡慕不来。”
安子宋低下头,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就没再说话,亓臧又道:“我听说阿周给你放权了,过段时间就自己立殿组东廷了?”
“嗯。”
“那到时候,你和阿绥是住新的宫殿,还是继续住这里?”
“这个还没商量。”安子宋道,“估计还是搬去我的殿里吧。”
“也好。”亓臧道,“不过,还是和阿绥商量一下吧,毕竟她自小住在这里,一时换了地方,也可能不适应。”
“嗯,不过天界这众多殿宇,说来也都长得差不多,就算是换个地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子宋道,“亓叔不用担心这个。”
“也是,倒是我多虑了。”亓臧笑道,“你们既然都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亓臧又喝了口茶,道:“那说说你自己吧。”
他和蔼道:“马上就要立殿正式当神君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能有什么打算?”安子宋道,“不过就是管管东山境罢了。”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亓臧道,“阿周这人,素来强势,这些年来你也受了不少委屈,最近若不是神使,谁也劝不动他。”
安子宋:“……”
亓臧接着道:“你登任东山神之后,大概阿周还是会时不时地找你麻烦,如今他怎么说也算是你岳父,他素来蛮横惯了,以后你还是多包容包容他。”
“说来我才是小辈。”安子宋嗤笑道,“难道不应该是北昆神君多包容包容我?”
“按理来说,那是自然。”亓臧道,“但是他已经这样这么多年了,你能让他包容你吗?若是之后阿绥因为你们的关系夹在中间为难,你也会因为这些事难过吧,所以,你们还是要缓和缓和关系的好。”
“我已经很忍让北昆神君了。”安子宋道,“是他自己讨厌我,我就算再怎么忍让他,也是一样的结果,亓叔,你来劝我,属于是舍本逐末了,我们关系的关键在于北昆神君,不在我,你该去劝他,而不是我。”
亓臧道:“现今就有一件事,能让他对你缓和态度。”
安子宋道:“什么?”
“他心中重要的,不过就两件事,权势和阿绥,你大概也知道。”亓臧道,“你占了阿绥,他自然讨厌你。”
“这点改不了。”安子宋道,“我们已经结契了。”
“我知道,所以不是来劝你这件事。”亓臧道,“我是来劝权势。”
安子宋沉了脸。
他冷笑道:“原来是来当北昆神君说客的,我道亓叔这等贵客怎么忽然来找我唠家常,原来这家常的分量这样重。”
“阿周没有委托我来说服你。”亓臧道,“一来没那个必要,二来他也不是这种文绉绉的人。”
他叹了口气,道:“你是真喜欢阿绥么?”
“我不喜欢她我会跟她结契?”安子宋不耐烦地道,“亓叔,结契吃亏最多的就是乾泽,您不会不知道吧?”
“所以,如果你们这样下去,不会长久的。”亓臧道,“别看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过来了,那是因为你没跟阿周以神君的身份打过交道,你现如今还是小神君,这二十多年,你充其量不过是他的一个威胁种子,他忌惮你,打压你,加上阿绥喜欢你,所以你们才能感情这么好地直到结契。”
安子宋沉默着,没有说话。
“等到你当了东山神,当了释玺神君,和阿周平起平坐了,阿周对你的忌惮和打压就都不一样了。写过命格么?你们神君都聪明,不用我多说——知道宫廷争斗么?天界也是一样的,我问你,皇宫里一个皇帝和一个不是亲生的太子的关系,跟皇宫里两个皇帝的关系,哪一个更危险?必然是后者,因为一个地方不可能有两个皇帝。”
“但是神使说我应该……”
“神使只是觉得你可怜。”亓臧道,“他想一碗水端平,但是不可能。”
他接着道:“再说阿绥。到时候阿绥是在长老阁当长老,看起来是个中立的官,但是要知道,神使虽然挂着长老阁大长老的名头,却并不管长老阁的事,纹羽算是个规规矩矩的,但其他人可全是西廷的人。你若上台,阿周必然遣人打压你,第一步就从长老阁开始。假设阿绥帮你,纹羽于心不忍帮你,但剩下四个人可不会可怜你,到时候你手下仙君跟长老阁各种交接,都会被找事,久而久之,你手下就没有人能够帮你办事了,阿周会把你身边的人慢慢架空,直到你这东廷,只是一具空架子。”
“这暗招……”安子宋道,“亓叔倒也真是了解北昆神君。”
“阿绥帮不了你,每日只能看着长老阁同僚为难你,她那性子必然会闹,直到退出长老阁,好了,长老阁又少了一个帮你的人。”亓臧笑道,“我都帮你推到这里了,你觉得我在胡说吗?”
“确实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安子宋道,“你是想告诉我,我当这个神君,最后只会落下一个名头,身边人全部都会被架空,楚绥也会因为我和北昆神君闹翻,我无能又无用,到时候天界会既没有她的位置,也没有我的位置。如果我现在放手,天界还能容得下她,是吗?”
“你是聪明人。”亓臧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不希望你们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最后走到相看两厌。”
他的眼眸平静而深沉:“她如果后悔,可以回来,阿周是她的生身父亲,肯定会原谅她的,但是你呢?”
安子宋笑了一声。
“你赢了。”他道,“我明天就去跟神使说,自己放弃。”
“谈什么赢不赢。”亓臧道,“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不要被眼前的芜杂冲昏了头脑。”
安子宋道:“亓叔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回去吧,告诉北昆神君我多听话。”
他怎么看都像是在冷笑:“喜欢上你们的女儿,真是算我倒霉。”